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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抬起脸,正眼看了姜霖滔一次,可他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痛苦、怨恨。他说:
“我真后悔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拎起外套,径直离开了。匡曼回过头来,姜霖滔的面色惨白,一会儿就跌坐在座位上。匡曼终究无话可说,将那三朵小花放在地上,独自退远。
她离开时正好撞上李见珩。
他也刚从告别会上出来。
李见珩眼下乌青很重,匡曼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他开门见山地问:“我听说段澜在。他在哪?他去哪了?”
匡曼听见自己说:“他走了。”
“走哪里去了?”
她摇摇头:“就只是走了。”
她目送着李见珩匆匆离去,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她心想:原来青春是这样落下帷幕的。
不打招呼,不做挽留。
李见珩后来才知道,那天最后一次见到段澜的人是唐若葵。
在天际还剩最后一点夕阳的时候,唐若葵找到他。
他带着曾经段澜送给他的那把吉他。
段澜看到吉他,却觉得心里生厌,别开头:“不要给我,你留着吧。”
可唐若葵强硬地往他怀里一塞:“你给我的希望,给我的要求……我都做到了。现在还给你,一切本就是你的,你必须拿着。”
他终究没有再拒绝。
那是一个孤独寂寞的黑夜。
李见珩一生都不愿回忆那个晚上。
他无可失去的人生终于在那晚再次痛失所爱,终于一无所有。
刘瑶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这回更直接、更绝望,那个原本高傲又优雅的女人,差点跪在他面前——所幸李见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她泣不成声,只是恳求李见珩一定要把段澜找回来。
她听说了周蝉的事情……她忽然害怕最后回到她身边的,也是那样一具冰冷的身体。
李见珩心力交瘁。
那天姥姥昏迷了,到医院一查,癌细胞再次扩散。
这回扩散到全身,医生最后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很久。
案板上的擀面杖、面碗,以及盖板儿上还堆着的小山似的面粉。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圆墩墩的、像只三花猫的白发老人,正系着一件围裙,在她的食物的世界里忙碌着。
他忽然想了很多事——从记事以来,他所见到的姥姥,就总是在厨房里忙碌。这就给李见珩一种错觉,好像她一生都是这样的。可当她兴高采烈地拿着自己年轻时的黑白老照片要李见珩看时,李见珩才意识到,她也曾经拥有自己的人生。那时她梳着两根大而粗的水亮的黑辫子,穿一件小领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羞涩又好奇地露出笑容。
可她最后牺牲了那一切,为了她的家人牺牲了一切。
他想起小时候,北方下雪,中午太阳出来,雪微微地化了,地上就有薄薄的一层冰,走路须得非常注意,才不会滑倒。姥姥就总是紧紧地抓着他,把他抓在身边,领着他到菜市场去、到小学去,到他爱的地瓜摊边,买上两块烤地瓜,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小花猫一样“吧唧吧唧”都啃完,嘴里还说:“你吃,姥姥不饿。”
那只紧紧牵着他过马路、牵着他长大的手,有一天布满皱纹,有一天失去力气,再也没法握住什么东西,只是虚虚地躺在床上,青绿色的血管插着枕头,靠机器维持着生命。
他不想迎来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李见珩刚把刘瑶送走,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他们的语气很冷淡,因为已经见惯了这样的生死别离,只说病人可能要不行了,正在抢救,家属来见最后一面吧。
可对于家属来说,却是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手术室里。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冰冷、惨白,几个面容同样憔悴的中年男子或躺或坐地倒在长椅上。
李见珩才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明明室内的冷气开得也不低,可是他的手冰的吓人,甚至显出几分青红。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遍遍地开关着手机屏幕。
度秒如年。
他最终打开通话记录,对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呆了许久,最终再次摁下了拨通。
他太孤独了,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待一会儿。可偏偏这个时候,爱人不在。李见珩心想:一定也是无人接听吧,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对方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但那天晚上,电话居然通了。
那边那么安静,若不是听见段澜浅浅的呼吸声,他几乎以为是线路发生了错乱。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相对沉默着,直到段澜说:“李见珩。”
他说:“别找我了。”
“……你在哪?”
段澜说:“别问了。”
李见珩却打断他:“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段澜一怔。
李见珩那时不知道自己是失控的,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他只是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弃他而去?
我明明按照你们说的,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去找更好的人生,可是我想要的,我想留下的,一切都还是走了,一点也不留情……我一个也抓不住。
段澜的声音也冷下来:“你不会理解我的。”
“我是不理解你,”李见珩说,“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不治病,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段澜顿了许久:“那就不要理解了。”
可李见珩不甘于此,他近乎是对着电话咆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活着!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为什么?死你都不怕,你为什么还怕活着?抛下我一个人,你很高兴吗?你自私地一死了之,你要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们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办,你想过我吗,我要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呢?我活不下去,我要怎么办呢?死我都不怕——死有什么可怕的!这世界上比死亡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根本就不懂!病是治不好的,你不懂吗?”
“对,我不懂。”李见珩猛地吸了一口气,憋住那些差点暴露的哭腔,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冷笑着说:“我不懂。你还有母亲,还有我在这里担心你,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不懂。得病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所以我失去你也没关系。到时候你闭上眼睛,轻轻松松离开了,也不用担心我,根本不用考虑我会怎么样,对不对?如果得病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所以才‘治不好’,对不对?那我也想得病啊,我也想就这样可以为所欲为,这样你们就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他的哭腔再难掩盖。
而段澜的回答是猛地把手机砸了出去。
电话里就传来一阵盲音。
此时他正背着唐若葵还给他的吉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和李见珩吵完这一架,只觉得浑身疲累,猛地蹲在路边,他浑身无可抑制地颤抖,全靠手掌紧紧捂着嘴,才不发出那些尖叫和痛哭。
每一个字都杀人诛心。
李见珩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痛。
就像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看待抑郁症那样,他们说你只是装病,你就是心理脆弱,你就是闲的作的,你就是胆小懦弱想逃避……你就只是矫情而已。这不是病,你只是矫情。
谁都可以这样指责他,只有李见珩不行。
哪怕是几句气话,也让他彻底死心。
他蹲在路边,不无自暴自弃地心想,就这样结束好了。
可是李见珩偏又打电话过来,他偏又不小心接了起来。满是裂纹的屏幕冰冷,传来李见珩的声音:“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答应过我的!你给我活着,段澜,你他妈听见没有!”
段澜轻轻地说:“死是一个人的自由。李见珩,你管不着。”?
第87章 分袂
他起身, 横跨学海路,拐进小巷子里。
他决意要去完成那天没有完成的事情。
他的归宿是葬身江河,归于风雨。
他走进那条熟悉的岔路。
他第一次遇见李见珩, 就是在这里。
一个从木华村溜出来的黄毛小混混打劫他,胁迫他的生命来换取他的钱财。可是小混混那时不知道, 他打劫的是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因而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李见珩却偏偏闯出来,横刀阔斧闯进他的人生。
他一把将段澜拉到身后, 面无表情地说:“报警——还是我们自己解决?”
仿佛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此时一个醉汉歪倒在垃圾桶边。
李见珩是对的——深夜一定不要走这条路。
他浑身酒气,面目通红,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一身臭味。手里却还捏着一只玻璃瓶, 咕嘟咕嘟地往啤酒肚里灌水。
似乎是听见了段澜的脚步声,他微一抬眼, 随即对他露出一个丑陋的笑容:“小同学,有钱没有?来来, 孝敬孝敬你哥哥,给哥哥去买瓶酒?”
而他模糊的视线里, 只看见那个气质清冷的少年立在原地, 冷眼瞧着他。
那是一个怜悯、漠然、视他为无物的眼神。
仿佛他是世外之人,是神仙, 冷眼旁观凡世俗人的所有不堪。
他心里的火气一下就烧起来了, 靠着身后的墙, 借力一翻, 站了起来, 就跌跌撞撞朝少年扑去。
可段澜动也没动。
他一下就被这个肥胖、壮实的醉鬼压倒了, 扑在身下,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醉汉直奔他身后的吉他琴包,一把扯烂拉链,嘴里念念有词的:“草/你/妈/的,钱呢?你他妈把钱放哪儿了?”
他的唾沫星子乱飞,段澜只是别过脸。
他翻了许久,没有找到钱,却一眼看见段澜细白的脖颈上,红绳穿着一把钥匙。
那把能打开他床下老木箱的钥匙,段澜一直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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