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学生都住这样的公寓,岳嘉明记起自己在伦敦最早的那间,比这里新,也比这里大,但不是人人都像他那样不用考虑经济问题,老旧的小公寓才是学生的首选和主流。
只是,科林的家境并不差,但他整个人浑身上下,除了那辆名贵跑车,其他看起来都跟普通的欧洲穷学生没什么两样。
屋子里有些乱,沙发上,书桌上,地板上,床上,到处都散落着医学方面的专业书籍,和标满了记号的笔记本,科林把食物放在厨房,赶紧三两下把沙发清理出可以坐下的空位,说:“不好意思,平时没人来,我也就没怎么打理过。”
岳嘉明不介意,这间屋子盛满了年轻人的气息,令他回忆勃发,又在回忆中糅出一份独有的舒适。
科林蹲在落地窗台边,在一大叠CD中挑选,问岳嘉明:“明,你听古典还是电子?”
两种截然相反的音乐类型,却都是岳嘉明喜欢的,他想起今天车里一下午的电子,说:“古典吧。”
然后,屋子里流淌起肖邦。
科林去厨房开始处理食物,厨房也是敞开的,岳嘉明坐在沙发上,一扭头就看得见做菜的人。
他脱了薄呢长外套,自如地在屋子里逛了逛,书籍非常多,且杂乱,除了医学专业书,最多的是哲学和心理学,黑格尔、叔本华、柏拉图荣格、莱布尼茨,还有康德。
在肖邦的第一叙事曲中,岳嘉明闲闲问科林:“你感兴趣的东西似乎很多。”
科林手上麻利地剥掉烫过的番茄外皮,随口说:“除了专业,其他都是泛泛。”
又把处理过的海鱼切块,裹上酱料,撒上盐与胡椒、裹上面粉,修长的手指看得人眼花缭乱,岳嘉明觉得他做菜似乎也跟随着音乐的节奏,带出了几分美感。
“那几位,你最喜欢谁?”岳嘉明指了指靠墙的书架,从古典到近现代的哲学大师全在那里。
以为他会认真答这么严肃的问题,岂料科林开口就来一句:“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这话的确是康德说的,但后来被滥用,成了街头潮流一般,岳嘉明不禁失笑,知道他是故意的。
而后这家伙才正经了神色,说:“康德原本是个纯粹的理性主义者,后来又觉得经验主义不是没有道理,他把两者做了完美的融合, 在他眼中, 冥冥之中引导人们认识世界的, 不再是单纯的唯物主义和科学知识, 而是根植于人的灵魂之中, 由经验驱动的先天知识。”
岳嘉明对康德的哲学体系算不上了解,不过这时听科林讲这些,倒并不觉得枯燥,甚至有几分浪漫。
就在肖邦与康德中,今天的晚餐一道道出炉。
并不复杂,一大锅西班牙海鲜饭,用黄油煎过又加白葡萄酒炖煮过的鱼,还有蔬菜沙拉,看起来很美味。
家里并没有正式的餐桌,两人把沙发前的茶几清理出来,就这么坐在地毯上吃晚餐。
“要喝酒吗?”科林问他:“不是什么好酒,但可以佐餐。”
想到一会还要开车,岳嘉明明明应该说不,却点了头:“喝一点吧。”好像这顿饭很值得喝一点。
依旧是白葡萄酒,席间两人闲闲聊着天,松散地交换着彼此的信息。
岳嘉明指着沙发背后的墙上贴着的一排冲浪的照片问是哪里。
“西班牙的坎塔布里亚,高中和大学的暑假常常过去,”科林说,又问他:“你喜欢冲浪吗?下次可以一起。”
岳嘉明想,坎塔布里亚没有去过,他去过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埃里塞拉?是在葡萄牙吧?不知道距离多远。
跟海和水有关的运动沈惟安都喜欢,连带着岳嘉明也尝试过好些。
那些闪着金光的夏日回忆无法遏制地冲进脑海,跟酒精搅在一起,岳嘉明努力把它们赶出去。
科林的皮肤也是小麦色,穿白大褂的时候对比尤其明显,白种人晒成这么一身蜜色,一定花费了不少功夫。
就是总让岳嘉明把他跟记忆里那个小麦色皮肤的人混在一起,不是现在的沈惟安,是少年的沈惟安。
岳嘉明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三杯白葡萄酒下肚,他的眼眶明显红了起来,人也忍不住怔神。
科林问他:“明,你在想什么?”
岳嘉明缓缓摇头。
“你有没有察觉到,你总是在发怔,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的事情一定很多,有时候又觉得你好像什么都没想。”
是吗?岳嘉明都不知道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他脑袋有些晕,语速变得极慢,说:“抱歉。”
“不用,”科林说:“也许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从见到你的时候就很想知道,明,你心里是不是有个人?”
岳嘉明抬起微红的眼眶,明明心里有些吃惊,却被酒意稀释了所有的感官,他如在深海缓缓游动的鱼,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都听凭本能,明明理智应该去否认,出口的却是:“是的,有这样一个人。”
科林脸色依旧平和,又问:“你们分开多久了?”
岳嘉明自嘲地笑了下,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一只手撑着头:“没有,从来没在一起过。”
“为什么?”科林扬起眉毛:“他连你都不接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岳嘉明笑意跟酒意同时涨潮,笑得停不下来,说:“你说得对,他很有问题。”
科林也笑了,岳嘉明不知道为什么,今夜觉得自己过往的执拗尤其好笑,眼泪都快迸出来,说:“他是直的,这就是他的问题,而且,他也并不知道我喜欢他。”
这样的情况根本没什么特殊,岳嘉明也不是唯一一个喜欢上直男爱而不得的人。
科林说:“其实,科学来说,大部分的人,90%的人都不是纯直或纯弯,性向是可以流动的。”
“也许他就是那10%的人。”
科林点头:“那你比较不走运。”
只是运气问题而已,岳嘉明想,那个开学典礼,如果他没有走过去跟沈惟安说那么一句示好的话,也许以后的一切都不会有。
一瞬间的运气。
音乐切换至C小调的夜曲,音符如月光之河潺潺在屋内回旋,科林跟他隔着一张矮桌,神情松弛又认真,说:“我不是那10%的少数直男,迄今为止喜欢的都是男生,精神也好身体也好,应该没什么问题,除了拿手术刀,也喜欢做菜、冲浪,还喜欢肖邦和康德,在那方面,top or bottom我都可以,明,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是我我就答应了。
第42章 远来是客
许久没有听过人告白了。
若没有酒精,岳嘉明觉得自己一定会礼貌地拒绝,当即离开,可是酒意延迟了他的大脑,甚至他觉得这间乱糟糟的公寓意外地让人舒适,他像跌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中。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我?”
科林换了个位置,挪到了他侧面,也靠着一张沙发椅,长腿散乱地伸直,手里端着一杯酒,喝了口说:“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岳嘉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金色的长睫毛闪了闪:“大概是觉得你很美,第一眼,就觉得。”
岳嘉明垂下头,美,真的是非常唯心的事情,沈惟安也说:“岳嘉明,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不,”岳嘉明看着科林,些许抱歉,却更多冷淡:“不可以。”
科林没有露出被打击到的样子,岳嘉明觉得其实他这样的也算是圈内天菜了,不可能没人追的,不是一定要跟一个比他大那么多的男人在一起。
“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科林说:“没关系,我们才刚刚认识。”
可是感情这回事并不是时间越久,发生的几率就越大,岳嘉明说:“有研究表明,如果两个人认识的三个月内都没有来电,那能来电的几率就会降低90%。”
“那就三个月,”科林说:“三个月如果你还是拒绝我,我们就做普通朋友。”
岳嘉明笑着点了点头,一个不严肃的口头约定而已。
喜欢科林吗?不知道。
讨厌科林吗?当然不。就连他告白的这番话,岳嘉明都不讨厌。
并不强势,温和又直接,带着十足的真诚,且心态平和,只是“试一试”,给彼此都留足了空间,岳嘉明甚至知道,如果此时说了yes,等待他的会是一段正常的,健康的,包容又自由的关系。
他什么都想的到,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毫无风险。
也就因此而失去了兴致。
他做风投、对赌、对冲,天生就喜欢有风险的事,只会爱上有风险的人。
擅长暗恋的人多少都有点受虐倾向,这些年下来,岳嘉明觉得自己的自虐术圆融成熟,已臻化境。
就不用再搭进一个健康阳光的科林来拯救他了。
科林起身去换了碟,一个名气很大的黑人爵士女歌手Sade,沙哑性感的嗓音在屋子里盘桓,又把吃过的碗碟收走,拿了超市里买好的甜点过来。
夜已深,岳嘉明喝了不少,起身都有点困难,科林坐在地上没动,仰头看着他,手掌勾住他的脚踝:“不走也可以的,我睡沙发。”
其实即便想睡一起都做不到,岳嘉明扫了扫他的黑色铁艺单人床,摇头说:“不了,这样你和我都睡不好。”
科林的手指绕进裤腿,细细摩挲着他光裸的脚踝和小腿:“明,你不讨厌我的,对不对?”
岳嘉明没法否认,那握在脚踝的温热的手也称不上讨厌,当你不讨厌一个人的触碰,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去尝试更多?
只是,第一次被一个人触碰,却也没有电流传来。
岳嘉明没有去挣开那只手,平静地说:“我叫车回家。”
科林的手没有拿开,他有些执着,温柔又带挑逗的触碰,总能勾起对方一丝丝的回应吧?
然而岳嘉明静静地看着他,周身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年龄和阅历带来的压倒性气场,让科林无端端就觉得自己的所做是一种冒犯和亵渎,他赶紧收了手,起身把岳嘉明的外套大衣给他披上,然后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替他叫了一辆uber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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