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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允许他出事。”
他毫不犹豫道,语气不自觉地掺上一抹冷冽,再次表明,自己不会把严朗的位置透露给对方。
像拒绝,也像警告。
沈行琛却山花烂漫地笑开:
“好好好,全天下都知道小裴哥哥对师父至死不渝了,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么,看看这儿,这儿。”他拍拍自己,一脸骄傲,“这儿还有一对你至死不渝的人呢。”
裴郁嗤一声,不欲理会。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说你胆子大了,我看你胆子小得很,人家的告白你都不敢听。”他听到沈行琛低声嘀咕一句,见他面无表情地望过去,还冲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裴郁直接送他个白眼:
“神经病。”
沈行琛却也学他的模样,轻嗤一声,很快,又笑嘻嘻缠上来,翻脸比翻身还快:
“哎,神经病有话要问你这个孤独癌。”
裴郁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翻,又听他说道:
“你刚才说,你父亲杀了你母亲,又从五楼摔了下去。”沈行琛将那朵只剩一半花瓣的野花举起来,透过花瓣间的缺口望着他:
“你相信报应吗?人在做,天在看。也许,坏人做了坏事,上天会来惩罚他的。”
裴郁轻轻摇头,眼中有夜色微微振荡:
“不,我只信因果。”
夜风将一阵清幽的香水味道轻柔送入他感官,他呼吸着这几乎使他沉迷的空气,心绪如柳丝摇摆:
“报应,不过是活人为了安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找的借口,冠冕堂皇,无可指摘。有些事并非人力可更改,只好寄希望于上天。有天在,至少可以稀释活人的绝望。”
“但是这个借口,某些时候很好用,对吗?”沈行琛眨眨眼睛,那语气半信半疑,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当我们没办法惩罚一个人,就会诅咒他,一定要遭报应的。就像你这件事,很难说,没有神明的功劳。”
裴郁略略垂下眼睫,轻声道:
“是。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感觉到扒着自己胳膊的手松开,他看一眼沈行琛,却见对方莞尔一笑:
“恭喜你,小裴哥哥,又解锁了一个我们俩的共同点,不信报应。我有预感,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们很快就可以上床啦。”
这个人总是能把正经话题,光速扯到不正经上来,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裴郁懒得理他,视线无意间扫过手表,心中却微微一凉。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那间值班室却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彭冬冬今夜不打算行动了?
心下正狐疑不定,沈行琛却探头望了望,拿指头戳戳他,眼中不无喜色。
他会意,转过脸去,刚好看到那扇屋门,被小心翼翼推开,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走出来。
看那个身形和步法,正是彭冬冬无疑。
见对方在那边左顾右盼,裴郁小心地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保证这里的两个人不会被发现。
身后一阵微不可察的衣料窸窣声,他知道,是沈行琛也跟着爬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他此刻忽然有一种被宿命支配的荒谬感。
此时,此地,两个在某些方面同病相怜的人,怀抱不同目的,做着同一件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还从未体验过这种,与另一个人同呼吸共命运,紧密相连的感觉。
沈行琛提到的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反而使他在怜惜之外,又隐隐添上几分不可言说的,隐秘的,莫名的兴奋。
他们,都曾是被抛弃的人。
无论是被迫接受,还是主动选择。
脑海里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电光石火间,他又看到十岁生日那个夜晚,裴光荣拎着酒瓶,满脸是血,红着眼睛,坐在窗棂上,摇摇欲坠。
那张脸对着自己,横眉怒目,嘴巴一张一合,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他始终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一阵微风吹过,视野里,只剩下自己伸出去的手,沾了鲜血,猩红欲滴。
他知道,那血是洗不掉了。
永远洗不掉。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裴光荣,是被他推下楼的。
第38章 别让我失望
“小裴哥哥?”
来自沈行琛的一声轻唤,将裴郁骤然拉回现实。
他轻轻甩甩头,把那双午夜梦回时的血红眼睛赶出去,转眼去看不远处的彭冬冬。
隐在墙后,他看见彭冬冬正朝停尸间这边走来,只是那步伐却不像往常一般轻快矫健,而是虚浮,踉跄,两只手还捂着胸口,看上去呼吸好像有些急促。
他看一眼沈行琛,对方也一脸茫然,黑曜石瞳孔中不无困惑。
不知不觉地,他发现沈行琛又抚了抚耳垂,小巧碎钻波光流转。
墙那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一看,居然是彭冬冬倒了下去,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突发心脏病?在这个时候?
他与沈行琛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来不及多加思索,他抬腿就要过去,却被沈行琛扯住衣角,小声提醒:
“万一有诈。”
裴郁摇头:
“不能让这个万一耽误救治。”
说着,他推开沈行琛,叮嘱一句:
“别跟来。”
他担心的万一,只有彭冬冬突然暴起伤人,而他不愿意让沈行琛跟过来,冒这个险。
沈行琛却固执地不放手:
“如果真的是犯病,就让他这么死了,不是更省事,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不行。”裴郁果断拒绝,拽回自己衣角。同时,用眼神把他钉在原地,不许跟来。
几大步来到彭冬冬身边,裴郁一边迅速查看他的呼吸脉搏,一边在他衣兜里摸索,想找到心脏病患随身常备的药。
等等。
指尖传来的鼓动明明白白告诉他,呼吸正常,脉搏有力。
他一只手检视着对方脸上,唇色淡红,瞳孔均匀,另一手却摸出了一只小药盒。
裴郁吐出一口气,收回手,站起身来。
把那盒“速效救心丸”扔到彭冬冬身上,他抿了抿唇,口气凉凉:
“别装了。”
地上的彭冬冬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瞅了瞅他。
裴郁抱着手臂,垂眸盯着对方。
彭冬冬两只眼睛都睁开,左右看看,视线落到站着的裴郁身上,咧嘴一笑:
“又是你啊,警察叔叔。”
裴郁不答,立在原地,瞅着他。
“你说说,这世界可真小哦。”彭冬冬手脚并用地坐起来,抓抓头发,笑得一脸没心没肺,“我出来遛个弯,都能碰见熟人。”
小药盒从他胸前滑落,彭冬冬抓过来,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巧克力豆。
随后,那只托着各色糖豆的手掌,就带着笑,伸到了裴郁跟前:
“吃吗?”
————
“小裴哥哥,怎么回事?”
在驾驶位上等他的沈行琛,好奇地看过来。
裴郁一步跨进车里,砰一声关上车门:
“已经惊了,他在试探。”
显然,上次在中心医院的“巧遇”,已让彭冬冬生了戒备,专门设局,试探自己有没有被警察盯上。
只是,两次的情况都不容许裴郁甩手不管,想必彭冬冬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堂而皇之地演戏。
彭冬冬一口咬定,自己在屋里坐累了出门遛弯,突发奇想,戏瘾上来,就自娱自乐地扮演个昏迷的病人。
他说,这一个人对戏玩,不犯法吧。
他还说,要不是裴郁忽然出现,自己下一幕还打算演癫痫呢。
跟踪跟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再跟下去的必要了,裴郁只好瞪他一眼,转身离开。
看到彭冬冬优哉游哉地回了屋子,他也朝沈行琛一摆手,示意撤退。
沈行琛透过车窗,向那间仍亮着灯的值班室剜了一眼,冷笑一声,启动引擎:
“这个彭冬冬,还真低估他了。”
裴郁不答,只望着窗外出神。
彭冬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反而坐实了他心虚有鬼,行为苟且,也算是弄巧成拙。
从之前对方跟那位“容姐”的会面和电话里看,这配冥婚的买卖双方,应该都是先和容姐联系,由她出面,安排彭冬冬行动。
但是,这两个人,也未必如表面那样和谐。那位容姐,不管是真是假,起码口口声声强调“贵在自愿”,而彭冬冬好像并没全听她的,还想要自己动手,人为制造尸体。
不知道杜雪的死,彭冬冬在里边起了多大作用,容姐又有没有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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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裴郁却听到沈行琛一声兴致缺缺的“小裴哥哥”。
沈行琛的情绪,很少这样低落,即使被他当面嫌弃,也当没听见一样继续我行我素,没脸没皮。
而今,裴郁却分明从那嗓音里,听出几分患得患失的惶恐。
见他望过来,沈行琛轻轻咬一咬唇,扶着方向盘的手指,由于毫无必要的收紧,而泛出一点失血的苍白:
“你……不怀疑我,给你假情报?”
裴郁怔了一怔,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平心而论,他确实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天,什么时候起,他居然对这个活人无条件信任了。
他瞬间觉得有点气闷,眸光闪了闪,故意道:
“当然怀疑。”
沈行琛微微笑了,唇角弧度,少见地安静和正经:
“我不会骗你的,小裴哥哥。”
这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裴郁抿一抿唇,抱起手臂。
自打见到这个人第一面起,他嘴里就没有几句真话。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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