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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裴郁问,“他走的时候喝醉了?”
丁胜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反正喝得不少,走路老想摔倒。”
“谁能给你们证明?”裴郁问。
丁胜眼皮一耷:
“在家喝的,谁能证明,唯一能证明的人,这不跟这儿碎着一块子嘛。”
他一指那截断腿,表情灰败。
“那天晚上到现在,你再没见过他?”裴郁问。
“真没有。”丁胜使劲摇头,“警察同志,我人都送上门来了,还能糊弄你吗?要真是我弄的他,不得连夜逃跑么,还等着你们来抓我?我是冤枉的呀。”
见他面相和语调虽然油滑,却依旧保有几分诚实,裴郁想了想,便大手一挥,放人离开。
丁胜冲他点头哈腰几下,还来不及站直,就一溜烟跑走了。
这个人,五分故弄玄虚,五分实事求是,裴郁暗想,嫌疑人的身份,也许已经初露端倪。
第128章 你所谓的喜欢
“小裴哥哥,你算过没有,已经是第几次把我弄伤了?”
沈行琛趴在卧室的床上,一边嘶嘶哈哈地叫疼,一边回过头来,望着给他上药的裴郁。
虽然断腿是他自个儿踩上的,但鉴于推开他的是自己,裴郁秉承着责任到人的原则,还是勉为其难帮忙上了药。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红花油还能再次被用上。
指尖传来陌生又熟悉的温热触感,白皙而滑腻的少年肌肤纹理分明,药油一圈圈徐徐抹开,混合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水味道,如站在春天花园里将世界名画一挥而就,眼耳鼻口,赏心悦目。
单薄骨肉间起伏的弧线,停匀得恰到好处。岁月仿佛对沈行琛格外优待,依旧保持着中学时代的体态,一半青涩,一半成熟。
裴郁一边在心底默默感叹青春磅礴的美好,一边尽心尽力地以指作画,像对待一件值得珍视的艺术品。
只可惜,艺术品学会了开口说话:
“接二连三让我受伤,你可是要负责的。”
裴郁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下力道,很快便换来对方一阵不耐疼痛的哼唧,伴着凌乱的喘息,他听在耳中,不由挑了挑眉梢:
“怎么负?”
“首先,嗯……你得留我住下来。”沈行琛转过头去,理所当然地掰着手指,“事务所重新修缮,甲醛味道太重,我得需要良好的养伤环境。”
你查案过程中一趟一趟往回跑的时候,可没嫌甲醛有味。裴郁翻个白眼,到底应了声“嗯”,算作答应。
“还有……”沈行琛回头望望他,只穿了一半衣服的身体,美人鱼摆尾似地扭了扭,“你早晚得和我上床,就当赔偿我精神损失。”
裴郁薄唇一抿,收回上完药的手,把药油和酒精等收拾一下:
“那我的肉体损失怎么算?”
“小裴哥哥担心什么?”沈行琛动作蹒跚地从床上爬起来,笑盈盈朝他这边挪,“反正不是给我,就是给卫生纸,那还不如给我。”
裴郁瞥了他一眼,不由暗想,他对于和自己上床这件事的执拗程度,多少有点儿令人发指。
顿了顿,裴郁在床边站直,忍不住问一句:
“为什么如此执着?”
“那还用问。”沈行琛挪到他面前,半跪在床上,微微仰头注视他眉眼,长而黑的眼睫轻轻忽闪,如蝶翼停驻,“当然是喜欢你了。”
裴郁垂眸,视线从对方浅玫瑰色双唇上徐徐扫过,移到那双仿若未谙世事的清澈瞳仁,几乎带着一点怜悯:
“喜欢我,就要被我上?”
十七年前被血染红的记忆破空而来,带着挥之不去,令人作呕的精%液味道。
是谁趴在满地鲜血中央,起伏如癫狂的野狗,丑态毕露。
又是谁无声无息,头颅与脖子皮肉分离,任猩红血泊蔓延一地,被迫承受。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红色的奶油同样绵软甘甜。
如果年轻的方婉莹认识后来的裴光荣,会不会后悔曾经对他说出喜欢,说出爱。
活人的感情,充斥着暴力,性%欲,每个爱字都生长在腌臜的黏垢里,与生俱来的罪恶。
而他又主动为这罪恶加了码,伸出手去,窗边的身影坠落如秋叶,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他早已在深渊里滚了一身污泥,满手鲜血,又何必拉着一朵红玫瑰共沉沦。
他望着沈行琛,咫尺之遥,却像隔了天涯那么远。
“不止。”
沈行琛的嗓音里,清朗与诱惑势均力敌,弯弯如月的眼眸中,有着令人隐隐心惊,不顾一切的倔强:
“还要对你惟命是从,死生不计,做你最坚定的拥趸,最忠实的信徒。”
长久,长久,沈行琛凝望他,空气里黏稠的温度悄悄爬升,有摇曳的火苗在眼底无风自燃。
“惟命是从?”裴郁微微昂首,语气一分一分冷下去,“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
“当然。”沈行琛一笑,神情饶有兴致。
“杀了我。”裴郁说。
像沈行琛曾经对他说的那样。
只是,他的面上殊无笑意,眸光森凉,口气冷冽,如战场上不能违抗的军令。
沈行琛难得地没有答言,唇边的微笑静止,一动不动。
“我说,”裴郁再次开口,凉薄却认真,一种讥诮的自嘲,“杀了我。”
“我才不要。”沈行琛的语调轻而灵,尽力让对话气氛变得轻松。
“为什么?”裴郁居高临下望着他,冰霜在瞳孔中凝结,“怕脏了你的手吗?”
“怕没人和我上床。”沈行琛浅笑,缓缓抬手,搭上他肩头,“如果小裴哥哥变成尸体,那只好换我来上你了。你要知道,我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裴郁轻哼一声,眼中尽是了然:
“所以,你还是更爱你自己。”
搭在他肩上的手一顿,沈行琛眨眨眼睛,神色纯真而无邪。
“留下我的命,不过是为你自己的欲%望。打听严朗也好,上床睡觉也罢,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裴郁故意加重最后几个字,屋内气温陡然下降,“连这点克制欲%望的诚意都没有,还说喜欢我?你所谓的喜欢,也未免太轻易。”
沈行琛眸中闪过讥讽的微芒,勾起唇角,并没有反驳。
裴郁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从肩上拉下去,随即松开,像拂落一枚不起眼,没有重量的尘埃:
“活人的感情来得太容易,也太廉价,无一不建立在自身利益之上,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坦诚一点,承认一身独善,好好爱一爱自己。”
沈行琛的手如同失去知觉一般,任他挥落,一双炽热的黑曜石却始终望进他冰川绵延的眼瞳,似乎试图注入一星跳跃的火焰。
裴郁从床边退开,缓慢却决绝,将视线自对方身上移开,拿起药油酒精,转身出了门,没有再回望一眼。
责,他可以负。
心,还是不要动的好。
为一个活人抛弃原则,颠覆认知,对于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他而言,不咎于最可怕的恐怖故事。
第129章 半个人
第二天早晨,裴郁从标本室里走出来,立刻察觉到,家中空无一人,沈行琛不在。
他下意识扫一眼客厅墙角,那只被对方视若珍宝的花梨木小箱还安静放在那里,没有移动过。
沈行琛并没离开。
他暗自松了口气,自顾走去洗脸。
昨夜心潮过于起伏,需要他在生命迹象缺失,却又处处回荡着死亡歌谣的标本室里独自宁神许久,与骨骼器官为伍,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种失控的感觉太差劲了,他想。
明知列车离轨后的唯一结局是毁灭,还贪婪地抓着操纵杆不肯放手,一路横冲直撞,驶向未知的远方。
镜子里略显凌乱的发梢上,有细小而晶莹的水珠坠落,自上而下滑过那双冷峻如锋的眉眼,在窗口透进的阳光照射中柔和了轮廓。
端起刷牙杯,杯子上那朵鲜艳漂亮的红玫瑰依旧向他安静地招摇,明目张胆地刻下独属于他的印痕。
流水漫过花瓣图案上缘,他关上水龙头,举起杯,娇艳欲滴的花像有了生命,在水光中微微浮动。
他抬手,向后抄一把头发,细碎水滴四散飞溅。
空气里还有熟悉的香水味道残留,裴郁闭上眼睛,做一个深呼吸,心满意足地走出来。
说着要抗拒活人气息,却忍不住捕捉每个从沈行琛身上逡巡而过的分子。他不无自嘲地想,原来自己不过也是个贪心不足,又不敢承认的俗人。
走到客厅,裴郁一眼就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杯盘,盘中堆着金黄飘香的松饼,杯子里的咖啡还在袅袅冒着热气。
他走近桌旁,才发现那些松饼都被做成饱满的心形,个中情意,昭然若揭。
咬下一口,蓬松而绵软,如云团融化在唇齿间。
淡淡甜香不知不觉覆盖味蕾,反应过来时已盈了满口余甘,像谁润物细无声的悸动之雨,发觉之际,已经淹没坚不可摧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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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肢断腿的接连出现,使整个市局悄悄笼罩在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之中。
死者孟临溪的身份已落实,通过接下来几天廖铭和豆花儿的走访,他们基本可以确定,七月十九号当晚,丁胜是最后一个见过孟临溪的人。
自那之后,孟临溪便没再出现在别人的视野中。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认识他的人从口口相传的蛛丝马迹里推测出他的死讯,惊讶之余,也不免一副“早该如此”的释然模样。
只有他年迈的瞎眼老娘,还残存最后一丝希望,对上门的廖铭下跪磕头,只求能留儿子一命,让他认打认罚,重新做人。
现有的左上肢和右下肢,让裴郁将孟临溪的死亡时间,锁定在七月十九号深夜,并且其死后被分尸,死因目前还不能定论,不排除意外和自杀的可能。
这样一来,孟临溪尸体的剩余部分,就变成了定时炸弹,埋在望海市任何看不见的角落里,只等契机合适,被忽然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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