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跟丰泰岩的恩怨，简纯生没有开口。
一向不站边、对任何办公室斗争都置身事外的何欣然竟然开口说：“宋玉没有你想的那么傻。”
周志坤皱眉，“他还不傻？当初他亲手发掘的渺渺，最后被丰泰岩给抢走，他还跟个哈巴狗似的没点儿脾气，不是傻缺是什么？”
简纯生一愣，渺渺？
渺渺是时下当红作者，书的销量跟青轴有得一拼，在这个实体出版衰微的大背景下，平均销量都可以达到五十万册上下，同时还获得过几个文学奖，前途不可小觑。
他从未不知道，渺渺竟然是宋玉给发掘出来的。
何欣然似乎是看出简纯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于是多说了两句：“你怎么不看这件事之后，宋玉立刻就涨了工资呢？他巴着丰泰岩，可不是为了丰泰岩，是为了丰泰岩的舅母。要是你也跟宋玉一样有点眼色，还至于为了养家糊口每天愁眉苦脸的？”
简纯生没想到何欣然不说话则罢，一说话竟然带着一股刻薄劲儿，与她那敦厚的长相气质完全不符。
他原以为周志坤会发脾气，但是周志坤也只是讪讪地一笑。
“谁他娘的要跟宋玉那孙子一样每天点头哈腰的，骨头都软了。”周志坤语气里颇为不屑，“我钱是没什么钱，但至少也不会少了我老婆孩子的吃穿用度。”
简纯生心中颇赞同周志坤的气节。
“何况，现在不是涨了工资，之后不是还有奖金什么的嘛！”周志坤嘻嘻一笑，“这也是苦尽甘来不是！你看这机会主编就不会给宋玉那孙子，给了我不是。”
简纯生没忍住笑了笑。
周志坤比他想象中有趣多了，也直白可爱多了。
一股糙汉的单纯可爱。
何欣然摇摇头，一副懒得跟周志坤多说的样子，话题重新回到了渺渺身上，“不过，渺渺能够这样红，其实也多亏了丰泰岩对她的支持。她每本书所投入的宣传资源几乎是同期作者的三倍。”
这些都是像何欣然这些资深编辑才知道的往事了。
简纯生只顾着听，记在心里。
————
八月初的时候，一个下午，一声响雷蓦地从云端传来，裹挟着一股仿佛要憾天动地的气势，沿着铅灰色积云发射到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简纯生被这声剧烈的雷鸣惊得从椅子上一弹。办公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
夏天是说变天就变天的季节。很多人都在念叨“我没有带伞，这可怎么办？”，简纯生环顾了一圈，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没有急着回办公桌，而是站在窗前注视外面急速转阴的天空。
十分钟后，雨轰然而至，沸腾的雨珠噼噼啪啪响彻天地。
简纯生把今天的工作全部完成，又检查了一遍进度表，亲自跟他带的几个作者沟通了新书和专栏。
这时，栗淼淼走了过来。
她说：“副主编，主编请你过去一趟。”
简纯生不知道是什么事，把接下来的工作跟何欣然和周志坤交代清楚，来到了主编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进门后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简纯生却认得她。
渺渺。
这位当红女作家化着精致的淡妆，穿着时尚而优雅，坐在沙发上，年纪轻轻却有一股气定神闲的气派。
简纯生心中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看向主编，“主编，您找我？”
主编脸色也有些难看，不过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简纯生清楚主编心中不爽的时候嘴角会下撇，他也看不出来。
“小简，你们APP那边是准备在上面开辟一个连载栏目是吗？”主编问。
简纯生一听他这么问，心里面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点点头，说：“是。”
主编：“不知道连载的内容定了吗？”
简纯生看了一眼渺渺。渺渺视线盯着地面，并没有看他们。可是她这副姿态反而让简纯生心里面更不安。
难道渺渺今天来是为了那个连载栏目？
其实，APP项目进展到现在的阶段，公司的职员也好，合作伙伴也好，签约作者也好，都已经十分清楚这个项目会是接下来几年公司的重点项目。
简纯生手下的几个作者也明着暗着跟他表示过想要在上面发、写专栏的意愿。毕竟，这就意味着曝光。而且还是一个曝光率非常大的平台。
主打连载这个栏目更是重中之重，不过好在很多作者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个机会轮不到他们，所以到目前为止没有作者来表示想要连载位。
目前首发连载的候选主要是青轴、灵亭和渺渺三人。他们三人资历差不多，影响力差不多，也各自有所擅长。所以，简纯生一直没有定下到底由谁来写这个首发连载。
渺渺今天出现，主编又问这样的问题，其来意几乎已经昭然若揭。
简纯生想了想，说：“还没有，我把几位老师的名字告诉了韦总监，最后是由韦总监拍板。”
不管渺渺的来意是什么，他先把皮球踢走。
主编看向渺渺，笑了一笑，笑容里还带着几分讨好，说：“渺渺，你也听见了，这事不是我们编辑部能做主的，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争取到这个连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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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呵呵笑2
简纯生心里面呵呵一声。看来他还真是没有猜错啊。
渺渺终于把她的目光从地板抬了起来，看向主编。
“主编，你也知道，我跟科诚的合约还有半年就要到期了，不少出版公司都在联系我，想要跟我签约。自从出道以来，因为感恩你们最初对我的培养与帮助，我一直留在科诚，至少每两年一本书，兢兢业业。不过，我也希望科诚能给我足够的诚意。”
主编勉强笑了笑：“这是当然。”
五点二十，周衡从公司出发，开车前往科诚。
雨势很大，车流却不减拥挤之势。
堵车的路段，他拿起手机给简纯生发消息：我在路上了。
简纯生很快回复：好。
当周衡抵达科诚大楼前面的马路，刚要给简纯生打电话的时候，转头一看，只见简纯生把公文包举在他头顶，踩着地面的积水往这边跑过来。
周衡见状，立即拿了一把伞下车，上前去接简纯生。
即使这样，简纯生的两肩和鞋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
“你等我过来打伞去接你就是了。”周衡把抽纸盒递给简纯生，“为什么冒雨跑过来？”
简纯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我看到你的车过来，没多想就跑过来了。”
他吐了吐舌头，弯眼笑。
回到家后，周衡亲自下厨做了晚饭。简纯生洗完热水澡出来时，晚餐已经做得差不多，只等上桌。简纯生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周衡洗了手出来，问：“喝瓶红酒？”
简纯生点点头，又说：“我就喝一点，要不然又撒酒疯就不好了。”
周衡听到简纯生这样说，知道他是对上次喝醉酒后缠着周衡要吃饺子的事情心有余悸，点点头。
上次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简纯生后来又缠着周衡问了几次。
但是周衡始终守口如瓶，不肯告诉他。
以至于简纯生心里阴影十分大，总觉得自己干了超出想象的羞耻事情。
周衡的厨艺很好，简纯生听他说过，周衡专门学过料理。周衡之所以会去学这个，是因为周衡的母亲在他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女孩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当她早晨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男朋友已经做好了早餐，叫她起床的时刻。说完这段往事后，周衡认真地对简纯生说：“我想，也许你也会喜欢。”
那一次，简纯生是真的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加速。
明明同样是个男人，但当另一个男人愿意为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竟然也会像个小女生一样紧张、激动、肾上腺加速。
“公司里一切都顺利吗？”周衡问。
简纯生刚想顺口回答顺利，但脑海里一瞬间划过了渺渺的脸。
他迟疑地住了口。
“怎么？”周衡问。
“我们公司有一个当红的女作家，渺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简纯生用湿毛巾擦干净手，直接从盘子里捏了一块炸鸡，说：“我最近不是在约稿准备上APP嘛，有一个主打的连载位，渺渺是候选的作者之一，但今天她威胁主编，如果不让她上这次连载，她就不跟公司续约。”
周衡淡定地眨了眨眼睛，“出现这种事很正常。”
简纯生疑惑地皱眉。他还以为周衡会站在他这边，跟他一样愤慨呢。
周衡：“任何一个人都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为自己置换更好的资源。你说的那个女作家用自己续约来获得这次连载的机会，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啊。”简纯生很诧异周衡为什么会这么想，“续约是续约，连载是连载，又不止她一个作者想上这次连载。”
周衡：“可是只有她懂得利用一切条件去争取这个机会，对吧？”
简纯生迟疑了一下，“其他两个作者确实没有这么做。”
“所以你看，机会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简纯生无法反驳周衡的话，可是他却觉得周衡的话隐隐哪里不对。
“但这样对其他两个作者不公平。”简纯生说，“而且，如果开了这样的风气先河，之后的版面都被其他作者以类似方式来抢夺，形成恶性循环，这该怎么办？”
周衡点点头，表示赞同，“小宝，你说了这么多，只有最后一句话说服我了。”
“欸？”
“你前面所说的不公平、做法不正义等等，在公司这样的商业环境中都毫无说服力。”周衡换了一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口吻，“如果你想要说服主编以及你公司的领导站在你这边，反对那个渺渺的威胁，只有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才是有用的。作家也好，APP也好，在你公司领导的眼中说白了都是为他们赚钱或者赚名声的，只有从利益两字去分析，才能切中肯綮。”
简纯生明白过来，原来之前周衡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站在他领导的角度说的。
“不过，你也要明白另外一点。”周衡说，“如果在你们公司领导的心目中渺渺更有价值，更重要，那么她就可以成为特殊的那一个。其他作家都按照你们的标准去发表文章，而渺渺可以走特权通道。”
简纯生蓦地想到了之前何欣然说过的一件事。
渺渺在丰泰岩手下的时候，她但凡出书，公司调动的宣传资源都是同期作者的三倍。
所以，渺渺其实一直是一个走“特权通道”的作者？
简纯生心中很不自在。
“不管怎么样，既然让我负责了这一次APP的文字内容，我就决不允许这种风气蔓延到我手底下。”简纯生语气坚决地说道。
周衡失神愣住。
“周衡？”简纯生冲周衡挥挥手。
周衡回过神来。
“你刚才在想什么？”简纯生问。
周衡轻轻一笑，“刚才你认真而坚决的样子，很吸引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简纯生慢慢从一个事事需要请教别人的职场新人成长为了一个有自己职业操守和信念的老人。
他身上的朝气没有消失，但他眼中的光却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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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呵呵笑3
晚饭后，简纯生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洗碗，正洗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手机来电铃声，随即，周衡接通了电话，不知道是跟谁对话，声线低沉，被水龙头冲下来的水声掩盖，听不太清楚。
过了片刻，周衡走到厨房门口，对简纯生说：“小宝，我要出去一趟。”
“公司有事吗？”简纯生倒并不意外，周衡公司里经常有事需要他出去处理，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周衡：“不是公司的事情，是许英。”
雨依然没有停，哗哗哗哗，沸腾如火上热锅。
周衡停好车，撑了一把黑伞来到这家私人会所前面。
他经常来这家私人会所跟人吃饭，看门员已经认识他，一见他，立即恭敬地喊了一声周先生，帮他开门。
外面雨势滔天，风声啸呖，会所里面却洋溢着一股奢华、优雅而舒适的气氛。
绘金的画壁在彰显会所主人财富的同时、亦呈现出高雅的审美。角落里适时放置的大小花瓶与头顶的枝形吊灯互相辉映，在现代的装潢中保留古典的气质。
周衡径直走到风神厅，候在门口的侍者主动将门打开，随着门打开，里面热闹的气氛也随之溢了出来。
短短一瞬，周衡便听到了好几个熟悉的人的声音。
————
简纯生心乱如麻。
周衡已经出去两个小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可是，就像有一个放映机在他脑袋里一般，一遍一遍地重放上一次见到许英的情景。
——周哥哥。
那个穿着打扮很酷、像个假小子一样的女孩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自然的亲昵。
周衡已经跟他解释过，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可是简纯生却无法安心。他一方面觉得自己矫情，另一方面却克制不住自己的矫情。
他想给言支炳他们打电话，问问在这种情况下他该怎么做。
但他又下意识地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周衡之间的事情。
相信周衡吧。心里面有个声音这么说。
他长叹一声，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
长胳膊长腿的，把床震动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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