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不是还问他,敢不敢跟她回家的吗? 就这么点色胆,还敢学人调戏男人。 “我犯得着?”季岑反问她,温热的掌心被沾了水珠的手指触碰到,洇出一圈冰凉的湿意。 很快,那潮湿又柔软的手指缩回去,季岑的掌心随之一空,手机被她抽走了。 卫生间里,重新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季岑提起步子,准备离开。 像是有感应似的,淅沥的水流声里混杂着传来唐瑶的声音:“季弟弟,你别走。” 季岑将手里虚虚拎着的冰水,举至唇边,灌下半瓶,低着嗓子应了声:“行。” - 总算是凑合着洗了个热水澡。 唐瑶舒了口气,掂着脚去够晾衣架上的睡衣。 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铁皮墙上,形成一小片阴影,一只昆虫在那片阴影里,莫名被放大N倍。 “啊!”唐瑶再一次尖叫。 季岑捏了捏手里的空瓶,知道她有点儿大惊小怪,无奈地挑眉:“你又怎么?” “有妖怪。”唐瑶认真地说:“你们办事处有妖怪啊,季弟弟。” 季岑:“……” “什么妖怪?”季岑配合地问了一句。 唐瑶看着墙上的黑影,认真道:“蜘蛛精。” “那是了。”季岑被她逗乐,隔着门,不太正经地同她搭话:“蜘蛛精可不就喜欢你们姓唐的么?” 看笑话的期间,他把捏扁的矿泉水瓶投进石榴树下的废弃油漆筒制作的垃圾桶里,调整了个姿势,靠在石榴树上,手掌撑着脑袋,肘关节抵着树。 一派气定神闲。 - 唐瑶和蜘蛛精僵持了十分钟,双方均采取按兵不动的作战策略。 最终,是唐瑶先熬受不住夜里的寒气,穿上睡衣,拉开铁皮门,先行告退。 她决定把战场留给季弟弟。 让他和蜘蛛精1V1,battle。 夜深露重,院子里悬挂在一条单绳上的简易吊灯随着风两边摆动。 她看到倚着石榴树而站的季弟弟,他的眼睛里缀着摇曳的橘色光明,如同夏夜晚风里拂动的荧火虫。 唐瑶这一天都在走与不走之间来回动摇,最终难抵住困意,决定先在办事处住一晚,明天再纠结。 临睡之前,她发觉脸颊有些紧绷感,还有似蚊虫叮咬后的痒意。 约摸是际日城的光照强,气候干燥,导致皮肤缺水,她做了个睡眠面膜,这才熄了灯睡觉。 - 隔日,晨起。 唐瑶推开门,看到季岑穿着纯色的棉T睡衣和松软的短裤,站在石榴树下刷牙。 “季弟弟,早啊。”唐瑶同他打招呼的同时,挤了牙膏,和他站在一块儿刷牙。 入鼻全是清草和露水的香气。 胸腔里涌进舒润的呼吸。 “早。”季岑刷牙的动作未停,回答的声音含混不清。 早饭吃的是昨晚买的速冻三丁包和季弟弟早晨起来煮的白粥配笋干。 温热的粥吞进胃里。 季弟弟,他也吃了一碗。 唐瑶今天要去的是同村的村民家里头。 她习惯出门见客户之前,先化个得体的职业妆。只是,水乳拍在脸上时,她发觉昨晚脸上的痒意并未消退,脸颊两侧似乎还有些红肿。 不多想,她厚涂了粉底,又多抹了些遮瑕,这才出门。 接连几天,粉底一天比一天厚重。 遮瑕也是。 - 周五晚上,际日城下了场阵雨。 雨停的时候,季岑刚好回来。 黑色的摩托车先出现在唐瑶的视野里,随后是才是一身湿漉漉的季弟弟。 他的头盔上都是水珠,顶上的破风鸭在雨水中遭受洗刷,变成了落汤鸭。 “你就不能穿件雨衣吗?”唐瑶撇嘴,觉得他这是在自讨苦吃,明明可以不淋湿了回来的。 “丑。” 季岑不屑,转身进房间里,扯着毛巾和短袖短裤出来,径直去了卫生间。 他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一眼便看到唐瑶站在北面屋檐下面,一边啃着黄瓜,一边看着他笑。 “哪儿来的黄瓜?”季岑被她盯得发毛,把衣服丢进盆里,随口问她,转移她的注意力。 洗过澡的季弟弟又恢复了往日的清爽。 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眼睛可辨他清瘦的肩胛骨弧度,鼻间可闻他周遭淡淡的雪松和愈伤草的味道。 应该是冲洗后的沐浴露,残留的余味。 唐瑶咬了一口黄瓜,黄瓜发出清脆的、断裂的响声:“福玲姐给的。” 她倒是自来熟,三四天的功夫,左右邻居都能聊上几句。 季岑打了桶水,坐在井边洗衣服,脖颈间搭了条干毛巾,发梢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水气洇湿在毛巾上。 他随口问:“她为什么给你黄瓜?” “我帮她收了衣服呀。”唐瑶回来的时候,刚好经过东边的一户邻居家。 眼看着雨就要落下,她顺手帮她们把晾衣杆挪到了屋檐下。东边户的女主人福玲,正好从集市回来,撞见这一幕,硬是塞了两条黄瓜给她。 季岑觑她一眼,抬手把晾衣杆上的衣服拽下来,丢进盆里一块儿洗,语气有些不悦:“那你怎么不帮我也把衣服给收了?指不定我也会报答报答你呢?” “那不是没来得及嘛!”唐瑶掰了后半截黄瓜,递给他赔罪:“我回来的时候,你的衣服已经被淋湿了。那反正都淋湿了,收了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她这话,乍一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地方,季岑便擦了下手,接过她递来的半根黄瓜,愤愤地咬着。 总觉得她这话,说得古怪。 - 这种不对劲很快得到了验证。 西边户的小邻居,十五岁的姣姣,自个儿摇着轮椅出现在他们的院子外面。 幼年时便失去知觉的双腿上,放了个塑料篓子,篓子里放了二十来个鸡蛋。 “姣姣,吃黄瓜吗?”唐瑶走过去,替她掌住轮椅,跳过门槛,推进院子里。 姣姣摇摇头,拒绝。并把腿上的塑料篓子递给她:“唐瑶姐姐,奶奶说,谢谢你。” 唐瑶揉揉她的脑袋,笑说:“不用客气啦。” “那我先回去了。”姣姣这就要走。 “等等”,季岑起身往房间走,手心手背蹭了蹭脖子上的毛巾,水渍被吸干。 经过她们身边时,他脑中突然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问:“你谢她什么?” 姣姣说明了事因。 唐瑶回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开始丢雨点了,姣姣家的院子里头还晾晒着的衣服和被子。但她坐在轮椅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雨点一滴一滴地砸下来,无能为力。 还好唐瑶经过,不仅帮她收好衣服和被子,还陪着她看了一会儿雨幕。 季岑:“......” 季岑拉门的动作顿住,回头看着北屋空空荡荡的屋檐,总算明白了不对劲在哪里。 看雨幕。 好样儿的。 季岑不动声色地拉开书桌上的抽屉,抽屉里的物品码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一沓照片来,压在手里翻了翻。他今天去邻村安装产品的时候,经过镇上,把前几天在昇山上拍的那些日出的照片冲洗了出来。 这会儿翻阅,刚好翻到唐瑶撞进镜头的那一张。他瘦长的手指顿住,犹豫了下,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随手塞回手边一本记事本里。 他将剩余的照片码得整齐,拿皮筋绑住,推开门出来,垫在姣姣的轮椅上,才拖长了调子,说:“昇山的星星,昇山的日出,都给你摘回来了。没赶上昇山的日落,先欠着,下回补上。” 原本因为没帮上奶奶的忙,情绪还比较低落的姣姣,听完他的话,一下子就惊喜起来:“谢谢季岑哥哥。” 季岑这才拍了拍她的轮椅,又低头替她检查了一下几个连接处,确认没问题后,才勾起唇边一抹坏坏的笑:“要怎么谢哥哥?哥哥可不吃笨鸡蛋。”依誮 - 把姣姣送回去以后,唐瑶正准备关上木质的院子门,就听到季岑兴师问罪的声音,幽幽地在耳后响起:“为什么你的衣服没淋湿,左右邻居的衣服也没淋湿,我的衣服就被淋湿了呢?只有我晒衣服的地方下雨了,是吗?” “唐瑶姐姐”,他瘦长的手臂搭在墙上,挡去唐瑶的去路,拇指来回在粗糙的墙壁上摩挲,一股坏劲儿地笑,“弟弟差点儿就被你给糊弄过去了呢。”
第8章 敢不敢跟我回家 “黄瓜分你一半”,唐瑶下腰,从季岑支在墙壁上的臂弯里钻出去,“待会儿你煮面的时候,我的那份牛肉给你,鸡蛋也给你。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行不行?” “不行。”季岑气笑了,一把拽住她的卫衣帽子,如同拽住一条大尾巴狼:“今天这事儿,你承不承认有愧于我?” “是是是。”唐瑶怕被他勒死,主动往后退了几步,“我承认。” 大有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改的架势。 “这样,我也当次大爷。”季岑松开她,同她打商量:“今天,你下厨做顿饭,也讨好讨好我。我酌情考虑下,要不要原谅你,怎么样?” “不行。”几乎是季岑刚一松手的瞬间,唐瑶拔腿就跑,逃得飞快:“你们办事处这个厨房,我下不去脚。” 季岑在她身后哼着笑:“我们办事处,这个卫生间还有妖怪呢,你怎么能下得去脚?” “识时务呗。” 饭可以不吃,澡不能不洗。 唐瑶跑到北面的屋子前,合上两扇门,身体躲在门后,脑袋却留在门外,得意地笑:“你要是不做饭,我就不吃了,反正我还有一根黄瓜,全当减肥了。” 幼稚。 正值春夏之交,水泥墙面裂了几道缝,由里往外滋生出几片湿漉漉的苔藓,沾染着晶莹的雨珠。 在五月这场后知后觉的暴风雨里,季岑失笑。 - 季岑煮的是猪爪面。 他在屋顶上支好矮脚桌,摆好两碗面,一碟酱牛肉,一根拍黄瓜,还有两瓶撬了盖儿的勇闯天涯。 等他做完这一切,正好看到唐瑶抱着换洗衣服准备去卫生间洗澡,他在屋顶上,喊她:“唐瑶,上来。” 唐瑶侧着眸看他。 雨后降了温的凉风,心血来潮地抖一抖四周的银杏树,扇形的叶片,就摇摇晃晃地坠下来,如同又下了一场冰凉的雨。 季弟弟其实对她还挺好的,好到她想把他拐回家继承面馆,顺便做老公的念头也还没消退。 对于忘记未来老公衣服晒哪了这件事儿,唐瑶有些心虚。 “上去干嘛?” “上来......”季岑抱着胸说:“揭瓦。” 唐瑶:“?”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是在暗示她,他要打她吗? 在哪儿打不成,还要上房顶上去打? 她知道了,他一定是想趁她不注意,把她推下楼。就因为没替他收衣服,他就要了她的命? “季弟弟,你好狠的心呐。” “狠个屁”,季岑看她一副戏精的模样,笑得肩膀发抖,“上来吃面。” 哦。 唐瑶把衣服送回去屋子里头,踩着拖鞋,沿着又窄又陡的水泥台阶,上楼。 季弟弟这不计前嫌,还煮面给她吃的行为,让唐瑶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他还不会做手擀面。 唐瑶给他夹了两块牛肉,聊表歉意。 她手托住脑袋,筷子在指间一敲一敲地扯开了话题:“原来,你那天去昇山上露营是为了给姣姣拍山上的日落和日出啊?” “不然呢?”季岑拎起酒瓶子喝了口。 “我还以为你是要......”唐瑶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就她自己听到:“跟我野战呢。” “什么?”季岑没听清。 “没、没什么。” 说起那天耽误他上山拍日落的事情,唐瑶搁下筷子,眉心微敛,有些不解:“你那天,为什么任由着那些村民骂你呢?” 明明他是可以解释的,明明他也不是那种不善言辞的男人,却甘愿忍气吞声地挨骂。 “解释什么?”季岑拎着酒瓶,懒懒地开口:“出了质量问题,难道不应该躺平任嘲?” “理是这个理,没错。”唐瑶愣了下,咬着瓶口喝了口啤酒,换了种说法,向没有经受过社会毒打的年轻弟弟传授职场经验:“但这质量问题吧,它毕竟不是你造成的。你至少可以解释清楚这个,不让他们把矛头指向你。” 没必要当这个背锅侠。 “没必要。”季岑说。 没必要解释,谁背锅不是背锅? “这不还有我呢吗?”见他还没有认清职场本质,还带了点儿初入社会的理想主义,唐瑶不忍心揭露得太残酷,委婉地教他学会甩锅:“我就是做这份工作的呀。” “赔礼道歉,大事小事,小事化了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下回再有客户或者用户刁难你,你就告诉他们,你只是个负责安装和维修的售后,公司有专门负责......” 唐瑶正讲得澎湃,突然被季岑冰冷的声音打断:“你觉得你做的这个工作很有意义?” 诶,怎么就突然升华到岗位价值了? 不是,她的工作怎么就没意义了? 她这么苦口婆心地传授职场经验给他,还不是怕他受委屈吗?还不是想让他保护好自己吗? 唐瑶见他不领情,气坏了,酒瓶往桌子上重重一磕,白色的泡沫立刻漫出瓶口,呲呲往下流。 唐瑶没好气地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季岑不置可否。 拎起跟前的酒瓶子,猛灌了一大口。 居然没有为自己错误,立刻马上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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