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区门口,沈亦泽按惯例索要了一个抱抱。 这次没抱多久,杨九安松开手说:“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慢点开车,还有,明天少喝点。有什么事给我电话。” “那我走了。” “晚安~” “晚安~” 回家洗洗睡觉,第二天早早爬起,洗漱完毕,换上体面的西装。 祝寿的传统由来已久,江南一带风气尤盛。 其实很多时候,大张旗鼓的祝寿并非老人的意愿,而是子女尽孝的一种表现。 夏荣生本想邀三五好友低调地过寿,却架不住两个儿子的一番盛情,只好将祝寿的事宜交由儿子操办。 不办则已,办就要大办。 寿宴地点定在大儿子夏会昌的庄园,除了三五好友,各路亲戚、台里的同事、传媒和影视从业人员,甚至于子女的生意伙伴,俱在受邀之列。 受邀之人心里透亮,这是一场名为寿宴实为沙龙的行业交流大会,在寿宴前后,夏会昌甚至还是特意安排了酒会和娱乐活动,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带上早已备好的寿礼,驾车前往秀水庄园。 事业单位的权力不如行政部门,所受的限制同样要少一些。 尽管如此,直接送红包依然不妥,一来沈亦泽和江南台有利益往来,需要避讳;二来过于庸俗,夏荣生必定不喜。 送礼讲究投其所好,想到夏台长钟情书法,他便觅到一方上好的端砚,砚色紫红如猪肝,石性温润而细腻,几有“呵气成墨”的功效。 访客如织,宾朋满堂,在这熙攘的人群之中,他看见不少熟悉的身影。 “王台长!张主编!陈主编!” 江南台的高层尽皆到齐。 一个月前,江南台和赵斌达成和解,不过索福瑞没有因此善罢甘休,张怀远费尽周折,才打通关节,令张成鑫免遭起诉和牢狱之灾,但被处以开除处分在所难免。 这件事沈、张二人心知肚明,却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两人微笑寒暄,仿佛不曾有过龃龉。 跟江南台的众人打过招呼,沈亦泽紧接着走到一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跟前,举杯问好: “谢总监!” 陆桥传媒影视部总监谢丽君,国内著名的影视制片人和纪录片导演,同时也是安安的大领导。 谢丽君打量沈亦泽两眼,觉得眼熟,却一时叫不上名字。 他立刻自我介绍:“金点文创沈亦泽,上次沪东的白木兰节,我们见过一面。” 谢丽君恍然,她对金点这家创立不久的公司没什么印象,但《心动的信号》的创意策划和《沉默的真相》的第一编剧,这两重身份她记忆颇深。 她客气道:“听说沈总拿下了优视未来两年的影视综项目,以沈总的才智,想必不乏优秀的创意。” 沈亦泽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入行浅,各个领域都尝试一下,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有机会希望也能和谢总监合作。” “沈总对纪录片也有兴趣?” “非常感兴趣。我看过您的《西湖旧影》,很受启发,想到好些点子,需要陆桥传媒这样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谢丽君笑道:“我们长期对外征集创意,沈总若是有意,可以随时跟我或我们公司的相关负责人联系。” 沈亦泽当即说:“待我忙过这一阵,将脑中的想法整理出来,再跟谢总监联系。” 其实是想等到安安成长起来,好创意当然要给自己人用。 谢丽君说声好:“那便静候沈总的佳音。” 两人轻轻碰杯,微抿一口。 在场的传媒、影视的从业人员,沈亦泽大都见过,没见过的也看过相关资料,几乎都叫得上名。 他端着酒杯,挂上职业的微笑,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人群之中。 正应酬着,忽然被人拍了下肩头。 转过身一看,不禁愣住:“晚笛?” 秦晚笛一改小屋里慵懒散漫的形象,一身相当正式的裙装礼服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头发规规整整地盘于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一字锁骨。 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淑女气质,唯一不变的,是她狡黠又机敏的笑容: “沈老师,可算找到你了。” 沈亦泽对另两名客人说声抱歉,随后跟秦晚笛走开。 “你在找我?” 他问。 “对呀,我听说你要来,想给你和安安一个惊喜——安安呢?” 秦晚笛四下张望一番,以她对安亦的了解,这两人不会离得太远才对。 “她没来。”沈亦泽说,“我跟她交往才半个月,带她出席这种场合不太合适。” 秦晚笛不以为然:“其实也没什么,这里很多人的女伴甚至连交往都算不上。” 沈亦泽正色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认真的。” 他不需要一个漂亮的女伴充面子,更不会让安安扮演那种角色。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岔开话问:“你怎么在这儿?该不会,夏台长是你的亲戚吧?” 对方显然不是某个男人的女伴,听她的口吻,这场宴会她似乎可来不可来,换句话说,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这份底气属实非同一般。 秦晚笛失笑道:“夏台长和我八竿子打不着,我是跟我爷爷来的。” “你爷爷?” 她故意卖个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亦泽挑挑眉,秦晚笛的爷爷,推算年龄,应该比夏荣生还要年长,大概率已年过古稀。 姓秦,七十岁上下,和夏台长关系匪浅…… 他很快想到一个人。 “你爷爷不会是江南台前台长秦之茂吧?” 秦晚笛不由得刮目相看:“我爷爷退休这么多年,想不到你竟知道。” 沈亦泽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你爷爷可是八三年电视改制的参与者,还一手推动了江南台的上星,是江南台最早也是功勋最卓越的员工之一,我当然知道。” 跟江南台合作这么多次,该查清楚的他早清楚了。 事实上,秦之茂不仅参与了八三年的电视改制,还是夏荣生的伯乐,更带出不少传媒大佬,这些人有的已退休,有的仍活跃在电视台、广播电视总局等第一线,说是传媒界的传奇人物也不为过。 他早猜到秦晚笛来历不俗,却没料到竟和江南台颇有渊源。 转念一想便即释然,若非有这层关系在,以秦晚笛不务正业玩世不恭的形象,未必能够入选《心动的信号》。 这对沈亦泽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他知道秦之茂在电视改制之前当过传媒学院的老师,那个年代出来的传媒大学生,现在无不是相关部门、单位的中流砥柱。秦之茂虽已退休,能量仍在,若能经由秦晚笛跟她爷爷搭上关系,自是再好不过。 临近午时,受邀者陆陆续续到齐。 夏会昌邀请众人前往餐厅用膳。 在寿宴上,沈亦泽如愿见到秦晚笛的爷爷。 然而宴席的座次很是讲究,以沈亦泽的身份,无缘和秦之茂同桌,而是和各大影视公司的代表坐一块儿。 接着便是例行感谢、过流程、祝寿、用餐。 夏会昌、夏会兴两兄弟代父亲挨桌敬酒,再次感谢各位宾客于百忙之中拨冗而来。 沈亦泽挑了个时机当面向夏荣生祝寿,祝语说罢,一仰脖,咕咚咕咚将酒饮尽。 “好,好。”夏荣生露出欣慰的笑容,“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老师,也是江南台的前台长,秦之茂秦台长。老师,他叫沈亦泽,之前那档《诗词大会》,就是他策划的节目。” 他挑《诗词大会》说,是因为秦之茂对这档节目赞扬有加,而身为节目的创意策划,这个身份无疑相当加分。 秦之茂一听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诗词大会》的策划,立刻温和地笑笑,然后咂摸几遍“沈亦泽这三个字”,扭头问他孙女:“你上次跟我说,你在节目上遇见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 秦晚笛笑道:“沈亦泽沈老师,就是他。” 秦之茂微微一惊,忍不住多打量沈亦泽几眼,感叹道:“一表人才,后生可畏,《诗词大会》我很喜欢,晚笛她爸爸甚至还当过几期嘉宾。能做出这种兼具文化和收视的节目,实在难能可贵。” 沈亦泽谦虚道:“您过奖了,我不过是出了个创意,能拍出这样的效果,和节目组所有工作人员的努力分不开。” 秦之茂眼底的满意更浓几分,不恃才而骄,年纪轻轻就具备这样的品质,同样难得。
第200章 和男朋友一起? “……科技是越来越发达,以前一个院儿里有一台黑白电视已经很了不得,现在不仅电视越做越大,电脑、手机也越来越普及,连我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都不能免俗。你看,这是我孙女给我买的——” 秦之茂从衣袋里掏出一款ovo的智能手机递给沈亦泽看。 “爷爷!” 秦晚笛半是无奈半是窘迫,赶紧从她爷爷手中拿过手机,塞回他衣袋里,嘱托说:“把手机收好,不用就别拿出来。” 秦之茂接着说:“你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会用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就喜欢以前的手机,功能简单,操作方便,现在搞得花里胡哨的,我反而弄不懂……” 人之所以变得絮絮叨叨,要么是有了想要关心的人,要么是上了一定的年纪。 秦之茂弯弯绕绕说半天,终于才绕回主题:“……我听夏台长说,最近新媒体十分强势,什么电影、电视、综艺,以后都可以在网络上看。形形色色的节目是越来越多,但能看的是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拿你和晚笛参加的那档节目来说,男男女女同吃同住一个月,这样的节目做出来有什么意义?我们以前做节目,讲究寓教于乐,现在完全是为了娱乐而娱乐。” “我始终跟夏台长强调,身为传媒人、电视人,我们要肩负起引导大众的责任,要有所本,有所坚持,要做有意义的节目,而不是赚钱的节目……《诗词大会》很好,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有你这样愿意沉下心来的年轻人,很好,非常好。” 秦之茂不知道《心动的信号》同样出自沈亦泽之手,直言这档节目毫无意义,说得沈亦泽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闲聊之中,沈亦泽得知秦之茂退休后和妻子共同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江南紫荆音乐基金会,长期致力于“音乐公益进校园”和“音乐公益下乡村”等活动,旨在切实提高学生和乡民的审美和人文素养。 他想起节目录制期间,秦晚笛偶尔会出门参加公益演出,看来出席的就是基金会的活动。 秦之茂感慨:“现在公益不好做,筹资不易,请人更难,做得好没有掌声,做得不好还要遭受非议,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沈亦泽表示赞同:“确实,做公益演出不难,难的是做长走远。如果能像白鹭行一样形成自己的品牌,应该就会顺畅许多。” 白鹭行是国内家喻户晓的环保公益项目,也是三年前全国“年度品质公益奖”的获奖项目。 秦之茂叹口气说:“形成自己的品牌,谈何容易?音乐演出不比环保,是相对小众的项目,国家也没有相关的扶植政策,很难吸引到公众的视线。” 沈亦泽委婉地说:“有句话叫好酒也怕巷子深。事情要脚踏实地做,必要的宣传也不可少,尤其是在资讯更新如此快速的当下,宣传尤其重要。白鹭行的成功不仅因为借了国家大方针的东风,当年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同样功不可没。” 秦之茂“唔”一声:“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只不过我们紫荆的规模太小,资金和人手都不足,举办活动已竭尽所能,实在无力搞什么宣传。” 沈亦泽立即说:“公益和慈善也是我想做的事,您若信得过我,不妨把相关事宜交由我们公司代理,无论资金还是人手,我们都可以提供。” 秦之茂展颜笑道:“你是夏台长青睐的人才,又是晚笛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具体怎么弄,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懂,你可以跟晚笛谈——晚笛啊,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诶?”秦晚笛愣了下,“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秦之茂板起脸,“这些年你满世界乱跑,我和你爹什么时候管过你?你也不小了,就算不想找份正经的工作,也该做点正事。这个基金会,本来就是以你的名义成立的,以后迟早要交到你的手上,你趁现在熟悉熟悉,难道不该吗?” “行吧。” 秦晚笛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寿宴过后,夏荣生辞过众人,和秦之茂等故交另寻静谧之所促膝长谈。 夏会昌诚邀众人观光庄园,待用过晚膳后再离开。 除了个别有急事在身不得不走的,其他人都乐意卖夏会昌一个面子。 秀水庄园仿古而建,很有明清园林的韵味,林木掩映间长廊隐现,石径蜿蜒,中有池塘数顷,有山丘起伏,鸟鸣处处,花香阵阵,景色不可谓不宜人。 秦晚笛突然说:“我爷爷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信奉的那套已经过时了,现在的年轻人,看节目就图个放松。为了娱乐而娱乐,才是这个年代的娱乐该有的样子。” 沈亦泽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秦之茂所处的那个年代,电视仍是奢侈品,别说教育意味明显的综艺节目,哪怕天天放地道战,观众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那时没的选,所以电视台播什么观众只能看什么。等电视普及,电视台上星之后,才慢慢形成行业内部竞争,观众有的选,自然会用脚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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