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衔泥筑巢,通常会选在通风良好的屋檐下,或洞穴里。这两只幼燕显然遇到了一对将窝搭在树上的粗心父母,兴许它们此时还在觅食归来的路上,不知道燕窝已被大雨冲垮,孩子从窝里摔了出来。 幸好它们筑的窝应当不算太高,地上还有层层落叶做缓冲,幼燕并没有当场毙命,但雨水毫不留情地掠夺着它们的体温,此时也都已是危在旦夕。 田思鹊将外套脱了下来,用袖子小心地将它们的身子擦干,然后团成一个鸟窝,包裹起来。 伊书鲤怕它们已经死了,已经滋生了大量的细菌,所以不敢靠得太近。雨虽然已经停了,但风一吹,树叶和枝丫上积攒的雨水还会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坠,伊书鲤脱下外套,遮在自己和田思鹊的头顶挡雨。 他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啊?” 田思鹊摇了摇头,他虽然从小负责玄凤的饲喂,到了姜萌家后也帮忙喂鸽子,对鸟类的健康却是一知半解。他只知道这两只幼燕还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这是它们还活着的证明,但它们的生命力已在彻底消逝的边缘,他不确定是否还能救活。 他看了眼被树枝割裂的灰色天空,如实地告诉伊书鲤,把燕子们留在这,它们必死无疑,带回去是有可能救活的,但希望不大。 “带回去吧,” 伊书鲤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有我的运气在,它们绝对能活下来的。” 田思鹊点头同意。 他将外套搭成的鸟窝贴在胸口,以自己的体温给它们保温,随手从落叶中翻出些蠕虫,拦腰掐断,然后放到幼燕们的身边。 因为靠的近,伊书鲤将他的这一系列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是没办法忍受将蠕虫放在自己的衣服上的,尸体更是不行,如果一件衣服不幸被蠕虫染指了,无论洗多少遍他都不会再穿,因为这类虫子的体表一般都附着有恶心的黏液。 所以他对田思鹊的这一举止格外敬佩。 田思鹊记得伊书鲤有轻微的洁癖,生怕他嫌弃自己,哪怕知道是无用功,在掐了七八条蠕虫后,他还是向伊书鲤解释说:“这是,应急口粮。” 幼燕可能是在父母外出觅食期间遇难的,如果它们苏醒后不能得到及时投喂,于它们的生命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的。 “我知道。” 伊书鲤说着,伸手将田思鹊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们回到房间,把 “燕窝” 放在了有电热水壶的矮柜上。伊书鲤在矮柜前来回踱步,像一个等待孩子出生的父亲,但他微信步数都快刷爆了,幼燕们仍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田思鹊坐在床上,视线也跟着他来回移动。 忽然,伊书鲤刹住了脚步。 “我记得那棵野枣树的树干分叉处,好像有一坨棕色的东西,那个会不会是燕子的窝?” 伊书鲤说,“再回去看看吧,万一燕子的父母回来了,我们带走了它们的孩子,是不是该通知一下,免得它们担心?” 田思鹊心说没什么必要,因为燕窝十有八九已经被冲垮了,燕子的父母回来看到巢穴的惨状就能猜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但他还是点点头,跟着伊书鲤回到了风景区。 伊书鲤一踏进山林就失了方向,朝发现幼燕的野枣树反方向走,被田思鹊一把拽住了往回带。 他们回到野枣树前,田思鹊仰头看了一会儿,发现树干的分叉处确如伊书鲤所说,隐隐露出一抹不寻常的棕色,颜色和树干十分接近,不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确认了目标枣树后,伊书鲤不由分说地抹起了袖子,准备向上爬。 枣树的树干粗糙,很适合攀爬,伊书鲤轻而易举地就爬到了分叉处,他看到了依靠着树木的分叉搭成的燕窝,已有一半被冲毁,一只大燕子舒展开翅膀一动也不动地趴在那里,将剩下的一半巢穴挡得严严实实,隐约还可以听到幼鸟的啾鸣。 然而大鸟并没有什么反应,风在它的背上留下一个翻滚的涡旋。 伊书鲤忽然意识到,这只大燕子可能已经死了。 他被吓了一跳,抓着树干的手一松,整个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这个高度不算太高,摔下去大概也就粘一身的叶子和泥,但失重的瞬间伊书鲤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 然而他想象中的和大地亲密接触并没有发生,伊书鲤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田思鹊早就做好了接住伊书鲤的准备,只是没料到他爬上去后在分叉处停留了许久,会忽然摔下来,猝不及防跌进怀里的重量让他一个踉跄,险些向后倒去,他迅速向后撇腿维持平衡,半截小腿肚子没入了落叶堆,鼻梁也传来了一阵闷痛。 他紧紧地箍着伊书鲤的腰,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脚要彻底陷入泥中拔不出来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抱着自己的腿往外拔着向后退。 近距离观察过死燕子的恐惧感褪去后,伊书鲤又想起了隐约听到的幼鸟的啾鸣:“上面应该还有至少一只幼燕,但是它它它… 它们的家长,可能已经死了。” 田思鹊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痒,他摸了摸鼻子,挽起已经沾了泥的裤脚:“我上去看看。” 伊书鲤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鼻血淌了出来,急忙拉住了他:“等会儿。” 田思鹊:“?” “你的鼻血都快淌成河了,还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伊书鲤埋怨着,从口袋里贴出一个创可贴来,贴在了田思鹊的鼻梁上,“好了。” 田思鹊:“……” 经伊书鲤这么一说,他确实能感觉到源源不断向下淌的热流了。只是他有点不明白,他是在流鼻血,为什么伊书鲤要往他的鼻梁上贴一块创可贴。 难道他的鼻梁被撞歪了吗? 田思鹊刚要再摸一次鼻子,伊书鲤就将一截撕过的餐巾纸拦截了他汹涌的鼻血河。 然后后退到几米开外,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田思鹊无奈,只得把要紧事先做了。 爬树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也爬到了树干的分叉处,可以看到趴在窝上的大燕子确实是死了,它的身体冰冷,已经有了要僵硬的迹象。 成年燕子是不怕雨的,雨天是它们捕猎的最佳时期,但幼燕怕冷,冰冷的春雨会剥夺它们的体温。想来这只大燕子应该是在发现了不对劲后,想亡羊补牢,用自己的身子保护它的孩子们,可惜它的身子不够大,没能保护下全部,而且还遇到了其他变故,不幸殒命。 田思鹊轻轻拨开了燕子家长的遗体,看到一只还张着黄嘴巴的小燕子,和他视线相对的刹那,便抿着嘴不再做声了。 他把大燕子的遗体揣进兜里,让小燕子坐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一回头就看到原本已经退远的伊书鲤又回到了树底下,正张着怀抱等着他。 田思鹊的脚一沾地,伊书鲤就把手放下去,迅速退远了——他看到田思鹊把大燕子也带下来了,曾经看过的科普视频让他对死去的动物发憷。 虽然知道伊书鲤是礼尚往来地想要保护他不会忽然摔个狗啃泥,当伊书鲤收起手来向后退时,田思鹊还是没来由地感到失落。 田思鹊蹲下身,在枣树下用十指刨了个浅坑,将大燕子安葬了进去。 “怎么样啊?” 伊书鲤远远地问他。 “还好,” 田思鹊将浅坑推平,将枯枝和落叶重新堆了上去,“这只幼燕,被保护得,很好,肯定能活。” “那就好,至少大燕子的死是值得的。” 伊书鲤舒了口气,再次上前,握住了田思鹊沾满了泥、细羽毛和枯叶残片的手,拉着他起身。 “我们回去吧。”
第44章 作者有话说: 那两只摔下树的小燕子最终还是没能沾到伊书鲤的好运活下来,田思鹊将它们和大燕子埋在了一起。 在伊书鲤的提议下,唯一幸存的小燕子周末跟着田思鹊,在校期间则养在宿舍的阳台上。 田思鹊有模有样地拿泥混了干草屑捏了个窝挂在晾衣绳边,他负责铲屎和喂食,伊书鲤负责教小燕子做鸟。 小燕子有了一个名字,叫小尾(yǐ)巴。 名字是伊书鲤要起的,他本意是想叫它小一,取自己姓的同音,而且听着要比田思鹊那对儿叫田八田九的玄凤地位要高好大一截儿。 但他当时的原话是 “那就叫它小一吧。” 也不知道田思鹊是在哪儿长大的,错当成了小尾巴,伊书鲤觉得这个名字更可爱,便跟着用了起来。 宿舍里多了一个需要记挂的小生命,田思鹊和伊书鲤彻底没了休息时间。 而五月份的期中考试像一把利刃悬在他们头顶,任谁都不敢懈怠。 就连伊书鲤都不敢在物理课上睡觉了。每天都要早起把物理定律和公式背上一遍,晚自习做完作业还会看着物理习题发呆,田思鹊的刻苦更是不用说。 两人都收起了旁的心思,只有在睡前互道晚安时,各自在心底暗潮翻涌。 小尾巴很快便和他们熟络了。它和田思鹊更亲,同时也会放松地站在伊书鲤的手心里。 只要有空,伊书鲤便会试图对它进行说教。 “你已经是半个成年燕子了,要学会自立,体谅一下父母,别让你妈天天为你操心,他每天学习锻炼还要给你找吃的已经够累了,因为你我俩都没什么机会二人世界了。” 伊书鲤戳着它的小黄嘴说,“憋屎和自己铲屎,你必须得至少学会一个。” 小尾巴不懂他在说什么,一开始它误把伊书鲤的手指当成了食物用嘴巴含住,后来伊书鲤戳的多了,它便开始叽叽喳喳地大声抗议他的这种迷惑行为。 伊书鲤的谆谆教诲倒也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经过不懈努力,伊书鲤成功把握了小尾巴拉屎的规律。小尾巴一撅屁股,他就迅速避开它的空投,或用餐巾纸接住。 时间接近五月,天气已经足够暖和了,晚饭后田思鹊和伊书鲤又恢复了跑步锻炼,捎带着让小尾巴跟着练习飞行。 仗着自己还年幼,小尾巴多数时候都是站在田思鹊的肩膀上,跟着感受疾风。 充实的时光总是流逝的飞快。眨眼的功夫,五一小长假结束了。 田思鹊在家苦背了几天的作文素材,语文考试结束后,仍是心情沉重,提前做好了再被语文老师喊去办公室谈话的准备。 不过许是同样的话说过两次,语文老师已经心累了,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后,她没再找他谈话。田思鹊的语文这次考了 90 分,比起之前的两次可以说是进步巨大,而他的成绩也回升到了级部第九,这次伊书鲤既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太大失误,最拔尖的语文也没能一鸣惊人,成绩又跌回到了中游水平。 期中考试后跟着的是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按照成绩重新调整座位,得益于两人一个成绩整体优秀,语文过于不堪入目,一个除了语文别无所长,田思鹊和伊书鲤被班主任盖章锁死了,大概是到毕业都不会再调开的那种。 第二是校运动会。鉴于高一 3 班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总共三个女生,有两个在运动会期间来例假,而每个人最多只能报 3 个项目,女生的项目报不齐,为了班级加分,他们只能男生尽可能多地报满项目。 理科班的男生大多是热爱运动的,但这个运动并不包括跑步,累,而且对抗的趣味性没那么强,虽然径赛全校瞩目更容易出风头,但多数人还是不愿吃这个苦。 尤其是要拼耐力,没那么激情的中长跑。 集体出游后,高一 3 班同学对田思鹊的印象都或多或少有了改观。徐霜见更是发现田思鹊的性格腼腆,比伊书鲤还要好说话,因为他在校马拉松比赛上拿了个出人意料的第一,徐霜见只是通知了他一声,便直接把他的名字填在了男子 3000 米的表格里。 然后徐霜见又自作主张,又给他报了一个 1000 米和一个 4×400。捎带着也给伊书鲤报上了一模一样的项目。 伊书鲤随即表示抗议:“你这是剥削!为什么要给我们报这些啊,1000 米和 4×400 小组赛结束还有决赛,两天全力跑 5800 米,还让我们下床吗?” “不能下床不是更好吗?” 徐霜见完全不接受他的抗议,坚定地把他的名字填到了田思鹊的后面。 “多好的机会啊,在田径场上光明正大地你追我赶,你侬我侬,真要跑废了请个假在宿舍里呆着,关上门,你俩可以尽情地花前月下夜夜笙歌。” 伊书鲤红了耳尖,假装没有完全听懂徐霜见的话:“说什么呢,你可以侮辱我但不可以侮辱田思鹊,你看他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像是会贪图享乐荒废学业的人吗?” 徐霜见看了眼 “正气凛然” 的田思鹊,脸红得跟被春风吹开的桃花似的,在心中暗暗地啧了两声。 她到底是伊书鲤的前任同桌,善解人意的徐霜见轻易就拿捏了伊书鲤的软肋。 她当着伊书鲤的面划掉了表格里所有他的名字,又在离开后不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美少女】我这里有整整一个文件夹的田思鹊的精修偷拍照,你要是参赛并拿出成绩来,我就发你三张。 伊书鲤有些不屑,他每天都能近距离观察田思鹊 360 度无死角的盛世美颜,还要什么精修的偷拍照? 【小锦鲤】三张太少了,十张。 【美少女】OK。 于是为了准备运动会,原本松散的饭后运动又恢复了马拉松比赛前的紧张。 田思鹊甚至又穿上了短裤。 他把短裤套在了校服裤里,一到操场便要脱校服裤,第一次脱裤子时吓得伊书鲤当场炸了毛。 伊书鲤眼疾手快地把他的裤子提上了腰:“你、你你你… 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呢!操场上这么多人都还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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