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赵甲第最后一次翻开一本日记,上面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日记末尾一篇是一段类似警言的感悟心得,概括起来是五无用,想必都是杨青帝自知将死后的肺腑良言:“一,不孝生母,敬鬼神无用。生父可能会有王八蛋人物,但生母极少会混帐,绝多数都是世上对子女最好的人,投胎而来,这辈子最应该对她孝顺,年轻时候寻求一个飞黄腾达,出去走走无妨,可而立之后,能不远行就不远行。男人娶妻,首要娶肯孝顺母亲的女人,妻子同为女人,若还不能通情达理,娶此等妻无异于娶灾。二,行事乖张,读书无用。走旁门,信左道,九次成功一次失败就败得一败涂地,再无东山再起。走正道,九次失败一次成功就能终生受益。三,大势不济,妄求无用。四,品性恶劣,布施无用。积攒不了阴德。五,存心不善,风水无用。我命一般,先天风水却是貌似极好,到头来不过是在不惑年之前便早早落幕……”
杨青帝的日记少有如此长篇大幅的记载,赵甲第看完后合上,他的位置临窗,一眼望去,云海翻滚,如涛如浪。杨策始终没有出声,下机后直奔霞坑镇,在一家小卖部买了烟酒鞭炮,走在田间小径,到了坟头,杨策跪地敬酒,磕头不止。这个沉默寡言男人磕下去的,都是一个义字。所谓义字当头,不过如此。赵甲第等杨策起身走出一段距离,蹲在坟头,拿出打火机,先点燃了鞭炮,再把那本日记烧掉,轻轻说了两个字,“谢了”。两人在当天安徽飞北京,陈靖亲自接机,他是国家发改委历史上最年轻的副秘书长,29岁的副厅,32岁的正厅,到如今38岁的副部级,后劲惊人,45岁之前注定要主政一方,从政履历比陈靖更光亮的寥寥无几,赵甲第被安排住在北京饭店,到了房间,只剩下面容凝重的陈靖和一头雾水的赵甲第,陈靖拿了两瓶免费的矿泉水,递给赵甲第一瓶,想了想,缓缓开口道赵鑫明天就可以出来,比既定安排早了七个月,原因很复杂,但据我所知,零零年,赵鑫在**秘密投资了30个亿,零八年,在河北放了40,一零年,在内蒙放了200。九五年在福建投了18,零二年在浙江投了40个。不出意外,明年会在广东追投180。这么说,你懂了没?赵甲第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摇了摇头。陈靖用手指在茶几上写了两个姓氏。赵甲第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心中震惊无以复加。陈靖轻声感慨道他进密云,明面上是齐冬草,这大家都看得到,至于纳兰长生这些,其实都不是关键,当时金海风波,我们是觉得赵鑫可进可不进局子,但他自己说要静静心,这件事,之前连我和杨丰都不知道,至于详细内幕,你明天自己问赵鑫,估计现在他可以跟你摊开了说。赵甲第长呼出一口气,不敢言语。陈靖起身拍了拍赵甲第的肩膀,轻笑道虎夫无犬子,你也不差。赵甲第连忙起身,一脸苦笑,自嘲道差了十万八千里。把陈靖送出饭店后,赵甲第独自散步去**广场,然后沿着长安街漫无目的地行走,回到饭店已经是晚上11点,打开电脑,查询两人的履历,陈靖提到的几个关键年份跳入眼帘,一切都豁然开朗,抽了根烟,用铅笔在便笺上反复写人生十鉴。洗完澡后安然入眠,清晨5点准时起床,就去广场上等着看升旗,看完以后吃过早饭,就在房间里闭门看书,倒谈不上度日如年,赵甲第看了半本机场购买的《开国部长》后,听到敲门声,赵甲第走去开门,愣了一下,竟然不是赵三金,而是一身优雅正装的冬草姐,她身后站着一位只剩单臂却气态风雅的男人,与童养媳姐姐貌似更神似,赵甲第一下子就猜出男人的身份,与陈平安一样的国士,齐家的天字号智囊,齐凤年。赵甲第恭敬道齐叔叔好。男人笑了笑,没有说话。把两人领进房间,齐冬草主动坐在赵甲第并排位置,齐凤年笑而不语,不等开场白,敲门声便响起,齐冬草跑去开门,见到来人,神情略微不自然,倒是那个气势如虎的男人玩笑道啥时候怀上孩子?齐冬草微微脸红,赵甲第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嗓门,翻了个白眼。齐凤年叹息一声,无可奈何。
赵三金大大咧咧坐在齐凤年身边,一拍齐家脊梁男人的肩膀,使唤道:“小年,去倒杯水,怎么说当年我都是给你拉过皮条的恩人。”
差点疯掉的齐凤年咬牙切齿,怒目相向。赵甲第和齐冬草几乎同时想要去倒水,不曾想齐凤年跟赵太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后,朝两个后辈摆摆手,自己去给口无遮拦的赵三金倒了杯水,狠狠拍在茶几上,赵鑫端起茶杯,笑道还是这臭脾气,比陈平安差远了。齐凤年平淡道比不过陈平安不丢脸,比你好多了就行。赵三金哪壶不开提哪壶道你跟老子怎么比?冬草是我儿媳妇,以后我孙子孙女姓赵还是姓齐?齐凤年除了叹息还是叹息,赵甲第咳嗽了一声,瞪了一眼才出局子就惹事的赵三金,赵阎王似乎也就在赵甲第面前稍稍收敛,不再“痛打落水狗”,赵甲第笑道齐叔叔你放心,以后我和冬草肯定不止生一个,一个姓赵就行。赵三金赶紧声明道儿子姓赵!齐凤年无奈道行了,我现在不争这个,冬草已经把那口气争回来,我再不识趣,怕你赵太祖又翻脸不认人。赵三金不屑道别把我说得跟娘们一般见识,要不是念旧情,你小年能……不等赵三金说完,齐凤年和赵甲第一起怒目,赵鑫撇了撇嘴,灌了一口水。齐冬草会心一笑,赵鑫收敛神色,望向齐冬草问道傅放郭朴魏京毅曹兴诚这帮老混蛋都到齐了?齐冬草点了点头。赵鑫追问道王厚德?齐冬草笑道这对父子也赚得差不多了,我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剥了个大项目给王春风去做自立门户的资本,王叔已经把辞职信交给我。赵鑫瞥了一眼齐凤年,齐凤年针锋相对道我还比不过一个王厚德?赵三金终于没再跟这手下败将过不去,笑道比王厚德还是要强点,新锦朝由你把关,我还算放心。王厚德嘛,就只能做到不犯错,没有功劳,只有苦劳,不成气候,他屁股下那个位置,别说你齐凤年,就是八两去坐,一样能像回事儿。一直插不上嘴的赵甲第没好气道你牛皮少吹,留着力气吃晚饭。赵三金拍了拍肚子,问道那批人都在谭家厅等着?齐冬草点了点头。赵三金起身后,主动拉起齐凤年,笑眯眯道小年啊,都多少年没跟你一起吃顿饭了?等下给你夹菜。齐凤年拍掉赵太祖的手,板着脸道担当不起,怕吃着吃着另外一条胳膊也没了。赵三金很厚脸皮地故作正经道也对也对,到时候吃饭撒尿都成问题。赵甲第不得不开口道赵三金你差不多点!齐冬草笑道没事,叔叔他们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么过来的。
轻轻一句话,不痛不痒,听着看似轻松,可里头却是隐藏了多少跌宕血腥?
赵甲第尽量不去想当年恩怨,可摆在眼前的局面却让他头痛,一窝的新锦朝大佬在那边等着,等谁?等身边冬草姐,这位被誉为武则天的商界女皇?还是等赵三金,太上皇?岂不是很荒诞?不过搁在赵三金身上,似乎什么事情都显得轻描淡写,赵甲第就不去庸人自扰,四人前往c座七楼的谭家厅,在电梯里,赵三金扯了扯赵甲第的袖子,等儿子转头,他做了个抽烟的手势,赵甲第见电梯里没外人,就把整盒烟和打火机都递过去,这位不管是下象棋围棋五子棋都很渣的大叔点燃一根烟,闭上眼睛吞云吐雾,一脸惬意。中间有两对贵妇和小白脸以及干爹干女儿的黄金组合进入电梯,赵太祖还是在那里老神在在吐着烟圈,估计惹了众怒,两对没有看清赵太祖脸庞的恩爱搭档都神情不悦,赵太祖没有公德心不说,还念叨了一句大煞风景的“姐生君未生,姐老君还小,真巧。爷生卿未生,爷老卿还小,最好”,齐凤年会心一笑,齐冬草嘴角悄悄勾起,赵甲第心中哀叹,有这么一号老子真是***有压力!果然,那两对出来偷吃的搭档都没了定力,其中那位小白脸刚要发飙,在老姐姐面前装一装爷们,但被赵太祖轻轻一瞪,就吓得噤若寒蝉,转头根本不敢正视。
电梯内气氛诡异。
所有人都是七楼出门,那两对老少搭配的男女出去没多久,还没进谭家厅,就被门外的阵仗给吓到。
其中不少都是商界名人,不光是财经报刊上的常客,其中数位都是中央财经频道的熟脸孔。两对男女可能不认识,但一群人扎堆在那里,起码气场绝对是杠杠的。
一开始,今天特意穿了西服的赵甲第和赵三金齐冬草并排,齐凤年靠后。
有意无意中,叼烟的赵三金放缓了脚步。
最终,这一幕成为年度商圈最震撼人心的一幅画面。
以傅放魏京毅为首的十几位旧金海新锦朝大佬一同鞠躬。
一个青年神情平静。
身形靠后的赵太祖叼着烟,笑容玩味。
武则天齐冬草眼神温柔,侧身给那名神秘青年整理西装袖口!
第二天,几乎所有主流财经杂志报纸都将这幅图片当作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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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子承父业?
这个面,这场宴,这顿饭,不合规矩,不合时宜,不合常理_&&所幸一般人眼中属于虎兕出柙的赵太祖在饭桌上没有翻脸,没有问罪,没有阴阳怪气,反倒是挂着放开了怀的清淡笑脸,主动找人喝酒,今天这一切都让在桌锦朝大佬浑身透着股不得劲,如果赵太祖大骂一通,哪怕卷袖管打人,都比这样和和气气来得轻松,就像明知道一把刀顶在后背上,可你他妈倒是捅啊,磨叽个卵,捅伤求医,捅死拉倒,只不过旧金海得势的遗老们不敢和赵太祖较劲,连魏京毅这种把整个集团中高层骂了个遍的粗糙性子都小心夹菜,绝不开口,他是第一个主动找赵太祖敬酒的,一切尽在不言中,没道歉,是不敢,揣摩了赵太祖好十几二十年的脾气,得了便宜就甭在这男人面前卖乖了,真会被打的,驭人,心术,商场上半路出山的魏京毅哪一样不是一点一点跟赵太祖学的?只不过赵太祖当年是对心腹动手,那是看你顺眼才有资格挨揍
魏京毅知道自己斤两,也就敢动动嘴皮子喷喷唾沫星子,偶尔壮胆望向云淡风轻的赵太祖,魏京毅这位开在旧金海内作风跋扈的旧臣感慨万分,低头喝酒,一口喝出了辛酸苦辣
灰色帝国3把手傅放清晰记得跟那男人打江山的时候,人已中年,此前都是郁郁不得志,文人出身,官场那儿钻不进去,立言著是养家糊口不起,不知怎么就被赵太祖给青眼了,一路青云,步子不是最快,却是最稳,在王厚德最如日中天的时候,都由他盯着,巧妙掣肘当年穷酸秀才不如的他,女儿结婚时,那个风光,至今记起,仍是激动,赵太祖亲自做的证婚人,女婿是东北人,亲家是大架杆子式的漂白枭雄,是赵太祖撑的脸面,摆了一百多桌,结果亲家那边请来的八十来桌都是凶神恶煞,可才气家世城府都不缺的女婿到现在见着他这个岳父,都恭恭敬敬,现在心爱孙女都上初中了,本来赵太祖笑言过等孩子长大,要给老傅再证婚一次
不只是傅放和魏京毅百感交集默不作声,所有在灰金海分裂为黑金海白锦朝中倒向武则天齐冬草这边的人,都对赵太祖怀着感恩和敬畏,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做那两姓家奴?最是外人的赵甲第对此心知肚明,金海当年不管公开的秘密的账面上有几十个近百个亿的可怕现金流,不管这个帝国是不是国内最巨大最赚钱的民营航母,在傅放等人看来,都是瓶颈了,名声上,金海刻意低调不显,尤其是赵太祖给企划部下了死命令,任何杂志报纸出现一篇金海报道,即便是歌功颂德,都要往死里扣钱,使得他们这帮元老不上不下,再说收益方面,没有实质股份,就只是算打工的,一年就算有千八百万,比起一些上市企业仍是小巫见大巫,金海出去的大佬,在哪家企业不能分到大额股份?
可能对金海中层来说,这里是最好的跳板,城头王棋变幻,只要对前途无碍,换就换呗,还能多些谈资不是?履历上有金海这一如同商场黄埔军校般的经历,可比在摩根这类外企镀金还来得有用,但对高层而言,太想进一步,锦朝应时而生,没有让这帮孤注一掷的大佬们失望,政治局常委都来了几个了?美国时代广场大屏幕上的中国印象软输出,锦朝不是赶上了末班车赫然在列吗?这个帝国,健康,向上,有序锦朝的员工那段时候流行将齐冬草和基层员工穿工作服的截图当作桌面背景,风靡整个集团上下,随着海水淡化项目的畅通无阻,那位听说小时候便端板凳坐在董事局会议上旁听的小女孩,终于一跃而上,众望所归地篡位成现任主席,金海中层并未出现任何大局面的人事变动,安稳过渡,齐冬草和高层交出了一份十分漂亮的答卷
传闻北京**广场有个类似的屏幕播放,齐冬草将以绝对单一的主角代表锦朝面世,潜台词如何,傻子都琢磨出味道了
那么真相是不可一世的赵太祖输了?输了半壁江山?如果答案不是否定的,那这怨气对谁发?这个问题几乎在座所有人都在忐忑大惊失态,大惧失节,可大欲却是失命傅放身边这些个金海旧臣,不管是一直在位的,还是被赵太祖一脚踢出去再被齐冬草接回来的,一个个心虚着
饭局尾声,赵太祖还是没发话,倒是赵甲第看似随意道:“这个坎,都过去了对?”
肯定语气的那句话是目不斜视说出口,后一句疑问则轻轻撇头看了眼正打饱嗝靠椅背的赵三金
赵三金哈哈捡了根牙签,一脸无所谓笑道:“你说过去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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