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实验室,”副主任说,“聊聊?” 许然点头,跟着他下楼去了实验室。 副主任是个人物,虽然只比许然大了几岁,但已经是所里的技术元老。有实力加上稳妥的性格,才让他在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了分量。 等许然进了实验室,他反手将门关好,把吵闹的车床声隔绝在门外。 “你不适合待在这儿。” 开门见山的话语像极了副主任的性格,许然愣了愣,居然没觉得这话刺耳。 他知道对方说这个肯定有原因,果然,副主任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会忽然针对你吗?” 许然摇头。 “去年所里效益不好,原本打算不再招新人。”副主任说,“但是今年主任家的儿子大学毕业,准备塞进我们部门。” “那跟我……” “我们这儿不能主动裁人,否则要给很高的赔偿,他们要么硬着头皮多养一个闲人,要么挤兑走一个。” 副主任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搭着桌子,露出一个“这样说你能懂了吗”的表情。 许然愕然。 “我……”许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反而笑了,“他们觉得我好欺负吗?” 副主任好歹没有说出一个“是”来。 许然自然知道自己这性格,硬话被逼急了才会说,平日里只是个好捏的面团。主任会选上他并不意外。 等他把刚才那些消化得差不多了,副主任接着说,“我觉得你并不适合这里,与其被坑到无可奈何之后再走,倒不如现在来个痛快。”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他补充道。 许然看看他,低下头时余光扫到了自己的腿。因为常年瘸着右腿已经有些变形,就算穿了宽松的裤子也能看出来膝盖以下的异样。 其实他想问问副主任,自己这样的人,究竟到哪里才能算“合适”? 但他知道副主任并不会给他答案,人生是自己过的,别人能提点一句已是不易,没有必要给你当引路人。 浑浑噩噩地回了办公室,何宇轩立即上来问,“许哥,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腿脚不便,许然一般不会大半天不在座位上。何宇轩担心他神情恍惚出意外,才来关心。 许然苦笑着对他摆摆手。他甚至没有办法对何宇轩说明,自己正在烦恼的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件事。 你不适合这里。 副主任的话如同魔咒,一直盘旋在许然心里。 他当初是为了贺承才选择的这个城市这份工作,现在贺承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抽离开去,他还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吗? 可如果不是这里,又能是哪儿呢? 他知道自己无法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来过,一来没有那个经济条件,二来没有那个勇气。 他和贺承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这让他怎么放得下。 贺承,又是贺承。 就算是分了手,他所考虑的第一个人,不是自己,依旧是贺承。 这是什么魔鬼的诅咒,好像永远也逃不开这个名字。但扪心自问,许然知道,内心深处的自己其实根本不想逃开。 他不想走,放着贺承在这座城市里彻底自由,每天过着他所不知道的生活。以前加班或是出差至少还有个信,现在贺承跟谁谈生意、跟谁吃饭,甚至跟谁上床,都已经与他无关。 紧紧抓着过去不放的双手,将心脏攥成一团,疼得无以复加。只要一想到自己再也参与不到贺承的生活,周围的空气就好像忽然消失,留得他几近窒息。 这两天他甚至想,再去求求贺承,被他打骂也好,给他下跪也好,贺承喜欢绑着他的腿,那就绑着,他绝对不会再喊一个痛字。就像十年前他鼓起勇气向贺承表白,凭着一股子冲劲,现在这股冲劲依旧有,只要贺承点头,要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知道这样低贱的自己很可笑,那天分手他是默认的,好像心中有一个小人儿,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命中注定的结局。如他所愿,他等到了,代价却是永远失去了那个满怀期待的自己。 无论他是否接受,这一天注定要到来,或迟或早。 从一开始,选择权就不在他手里。 许然用力抹了把脸。眼眶有些热,鼻子很酸。 下午下班前他接到了一通来电,电话那头白锦明声音透着无奈,“你这两天有空吗?” 许然正在收拾桌子的手停了下来。白锦明不会随便找他,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只有贺承。 “有,怎么?” 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许然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期待。 “咳,那个,贺承说你这两天要是有时间,去把那栋房子里的东西搬一下,不然他就直接找家政给你打包了。” “……” 不知道应该弯起来还是撇下去的嘴角僵在那里,许然的心直接从云端坠落谷底。 “许然?” “我在。”许然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好。” 像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白锦明停顿了两秒,干脆地挂了电话。 回到阔别良久的房子,偌大的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温度,到处都冷冰冰的,好像从未有人存在过。许然进到卧室,先打开了空调。还是没有热气,他给维修人员打了电话,约了周末来修。 然后他给白锦明发短信:卧室空调坏了,我报了修,麻烦告诉他周末回来看看。 白锦明没有回信。 收起手机,许然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四周的光景。没有拉开的窗帘使整个房间陷入一种令人昏睡的黑暗,面前是宽敞的双人床,旁边是镜子,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衣柜。许然来到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外侧的枕头。 这是贺承睡过的位置,他们曾经翻云覆雨过的地方,如今也只剩下片片冰凉。 贺承极少在他身边过夜,只偶尔真累了,才会留下来休息。每每那个时候许然就会睡得很晚,等他睡熟了,偷偷凑到身边,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这种时候少之又少,许然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做是在什么时候。 连一个拥抱都要用偷的,可悲的是,他却甘之如饴, 许然躺下来,躺在自己这一侧,手搭在旁边的枕头下,仿佛真有个人睡在那儿,他靠着那人的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沉醉。 这动作他在过去的十年里做过无数次,都是偷偷背着贺承,从来没让人看到过。 如果看到了,贺承大约也只会笑他睡姿奇怪。 有泪滑落到枕头上,许然用手指温柔地抚摸着空荡荡的床面,轻声说,“我爱你。” 无人回应。 怕哭得太凶弄脏了床单,许然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这行李箱是他搬过来的时候用的,曾经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再用到,这时候却是省了重新买一个的力气。 衣柜里衣服很少,他把自己的那些叠一叠放进箱底,又拆了个香包给衣柜换上。鞋子只有两双,用塑料袋一包就可以了。牙膏牙刷可以丢掉,再其他的,还真没有什么他能带走的东西。 看了半天,许然也只能来到厨房,先把冰箱里坏掉的东西丢进垃圾桶,然后搜罗了一圈,留下些能长久保存的吃食。估计这些东西放到明年过年都不能坏,留着给白锦明他们开party的时候用好了。 冻排骨化了煲了一锅汤,用保温瓶装好,许然拎着它和一大袋垃圾,以及自己那轻到仿佛什么都没装的行李箱,走出了这间房子。 垃圾都比行李箱要沉,下楼后许然先将垃圾丢掉,然后顺着小区外围一直走。天已经黑了,晚风有些凉,冷飕飕地一个劲往脖子里钻。 一辆黑色跑车停在他身边。 “上来吧。”白锦明探头叫他,“我送你。” 许然说了声谢谢,没有推脱。 白锦明看他拉着那么大一个行李箱,还以为有多少东西,下车来帮忙。结果一拎起来才发现轻得几乎没重量,惊讶地问,“你没拿东西吗?” 许然平静地笑笑,“本来就没什么可拿的。” 白锦明敛了笑,沉默着将行李箱放到了后座。 上了车,他发现许然在怀里抱了个保温瓶,试探着问,“是给贺承的?” “嗯。”许然低头不停的捏着保温瓶的带子,道,“冰箱里那些东西他肯定不会碰的,我炖了排骨汤,麻烦你帮我给他吧。”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贺承可能不喜欢……要不你喝了吧,给他他也只会给倒了。” 白锦明点头,“给我吧,正好我晚上没吃饭。” “你和他一样,都是工作狂。”许然道,“注意休息,别忙坏了身体。” 白锦明看他一眼,“行了,别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就算分手也不至于不再见面。我知道他那个人,这么多年,是他对不起你。” 许然笑着摇摇头,擦了擦眼角,“没有谁对不起谁,他容忍了我这十年,我应该说声谢谢。” “你啊……” 白锦明一声长叹。 他把许然送回了住处,车停在楼下。许然没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只是默默地将保温瓶递给了他。 “这保温瓶你留着吧,是之前买给贺承的,不过他没用过。”许然笑笑,“你别嫌弃。” 白锦明什么也没说,点头收下。 许然又摸了摸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将最大的那枚解了下来,递给他。 “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许然的手在颤抖,白锦明假装没看到,迅速将钥匙接过来,答应道,“好,我会的。” 许然下了车,白锦明帮他拿行李,两个人告别,许然刚扭头就听身后白锦明叫他。 “许然,你自己要保重。” 月光下白锦明的表情有些朦胧,许然看了他一会儿,乐了。 他笑得那样轻柔,眉眼弯弯,好像打从心底里就是那么开心。但白锦明却看得出来,那笑容下蕴藏着的惨烈的失意。 看着那笑容,白锦明魔怔似的重复着,“保重。” 许然没有回答他,转回身,拖着行李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二十一章 (倒v开始) 白锦明去公司楼下的餐馆要了几个塑料汤盒, 把许然给的排骨汤倒进去,保温瓶留在车上,自己拎着一口袋排骨汤,跟送外卖的似的进了贺承的办公室。 贺承正拿着平板看文件,一副严肃的样子,但白锦明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工作上。 “休息一下, 过来喝汤。”白锦明招呼道。 贺承皱着眉看他擅自将汤盒一个个摆在一边的小茶几上,忍下了心中隐隐约约升起的不痛快, 一边起身一边问,“楼下什么时候开始卖汤了?” “新产品。”白锦明面不改色地说。 他掀开一碗汤,塑料碗盖的卡扣太紧, 溅了几滴到桌面上。贺承刚要发火, 却被飘散出来的香气顶得一愣。 “干什么呢?赶紧过来喝了。”白锦明将勺子递给他, “你今晚没吃饭吧?” “……你吃了?” “吃了, 跟客户吃的日本料理。” 贺承没再说什么, 只是闻着屋子里的味道,脸色愈加阴沉。 白锦明才不管他,兀自喝了一口,咂咂嘴,“挺香,不油不腻。” “你……” 贺承的眉头快皱成一个“川”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锦明一抬眼,与他对视。 “……” 到底还是咽下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贺承在沙发上坐下来, 抿了一口汤。 “怎么样?”白锦明问他。 贺承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把里面的排骨捞出来放到盖子上。 白锦明嘟哝了一句浪费,伸手把排骨拿过来自己啃了。 喝了一肚子清汤寡水,到最后贺承也没说出到底好不好喝,但两个汤碗也见了底。剩下都被白锦明给喝了,完事儿他一抹嘴,看看表。从他进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这是有史以来他们吃宵夜用的最长时间。 贺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吃完了就快滚。” “嗬,吃饱了就翻脸不认账?”白锦明往沙发上一瘫,调侃道。 贺承没心思跟他贫,烦躁地摆摆手,由着他去了。 见他是真的心烦,白锦明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正色道,“你又抽什么风?” “要么闭嘴要么滚蛋,”贺承冷冷地瞪他一眼,“下个项目的计划书出来了吗?” “没,给老头子审呢。”白锦明倒是无忧无虑的。 贺承不再理他,白锦明自讨没趣儿,凑上来问,“你该不是在气昨晚我没把乔安叫来吧?哥哥,人不接电话我有什么办法?” 不提这茬倒好,一提贺承脸色就一变,白锦明连忙后退几步,趁着他没发火赶紧跑路。 白锦明走后,偌大的办公室变得安静异常,贺承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过了会儿,忽然站起来,把窗子打开。 排骨汤的香味虽然不重,但却像无数只蚂蚁在他心头跳舞。晚风灌进来吹散了味道,在鼻腔清净的同时,也有一种淡淡的空虚感涌上心头。 这味道他当然熟悉,这十年来,他没少喝许然做的汤。 无论是味道浓郁的鸡汤,还是一点荤腥没有的蔬菜汤,许然的好手艺让所有食材在瓦罐里像被施了魔法般交汇融合。想到以后或许再也喝不到了,贺承心里也有一丝隐约的失落。 他愣了愣,立即将这不正常的感觉从心头抹去。 有什么好可惜的,许然会做的,其他人肯定也会做,而且一定会做得更好。 只是这排骨汤的味道还弥漫在嘴巴里,贺承有些后悔听了白锦明的话吃宵夜,在闻到味道的时候他就应该把人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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