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捏着柔软的白面馒头,又看看通向海边的下坡,苦笑着摇摇头,“这边不好下去。” “有我在,还有什么不好下去的?” 林燊抬起双臂用力伸展了一下,俯身,将许然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许然吓了一跳,慌忙想让他放自己下去,就听林燊用一种低沉而克制的声音说,“别乱动。” 许然立即不动了,乖乖由着他将自己抱到海边的礁石上。 冬天的大海一片苍茫,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路,也不知已经荒废了多久,早就没有人来过了。海边风大,林燊站在上风口,替许然挡去了大部分寒流。 两个人挨得很近,许然几乎听得见林燊的心跳,一下,一下,渐渐与他自己的汇成一处,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声音更大些。 “许然。”林燊开口道,“还记得这儿是哪儿吗?” 许然低头笑笑。他当然记得,这里是他和林燊小时候住的地方,在初中以前,他们就是在这个海边长大,每天都去海边捡贝壳,一直到夕阳西下才回家。 “我记得有一次你掉到海里,是一个赶海的大叔把你捞上来的。”许然笑着说,“回家后你妈妈一边哭一边揍你,你被疼哭了,我在一边看着你们两个也哭,后来被邻居告到我家,说有人欺负我们三个了,娘仨在家里跟杀猪似的,哭得可惨了。” 林燊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么久的事儿你还记得呢?” “记得,那时候我才六岁。”许然将目光投向白茫茫的海岸,轻声说,“你说要给我摸一堆最好看的贝壳,带到班上分给同学,他们就不会笑话我不爱说话了。” “后来到底是没摸够数量,”林燊有些愧疚,“害你又被他们欺负了。” 许然摇摇头,“不管有没有那些贝壳,他们都不会喜欢我的。这不是你的错。” 林燊蹲下来,牵起他的手,温柔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他说,“他们都不喜欢你,就让我来喜欢你,好吗?” 许然觉得自己几乎融化在他的目光里,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坚定,看得许然鼻酸。 许然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说,“林燊,不值得。” 握着他的手一紧。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燊说,“你就安安心心受着,我不许你那样说自己。” “可本来就是这样,”许然睁开眼睛,淡淡笑着,“你看我,我现在是个残废,你给了我那么多,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从两人之间穿过,许然抬起头,用力眨眨眼,不让泪水流下。 “你这么好,应该拥有一个值得你对他好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林燊用力握着他的手,“然然,你看看我。” 天边飞过一群海鸥,太阳躲在层云之后,露出单薄的日光,从云雾间洒落。许然定定地对着天空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里的泪水都被吹干,才低下头,望向林燊。 林燊也回望着他。神色中没有悲伤,只有种淡淡的委屈,仿佛早已知道他答案,渴求着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是我回来晚了……”他喃喃着,嘴唇几乎贴着许然的手背,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泛起一阵疼痛的酸涩。 许然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在笑,但脸颊是湿润的,眼睛被风吹得生疼。 如果是你就好了,他在心中默默地说,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你,不知道该有多好。 在情窦初开之前便分开,在粉身碎骨后重逢,他和林燊一直站在彼此不对的时间线上,即便想要拥抱,也有心无力。 许然努力勾起一个微笑,故作轻松道,“你年后就要出国去了,记得快一点安顿好,林阿姨还在等你带她出去玩呢。” 林燊抬起头,表情复杂,低声说,“不是出去玩,是定居。” “是啊,阿姨操劳了一辈子,现在换你孝顺她了,多好。” 许然摸摸林燊的脸,替他抹去眼角的湿润。他的指尖很冰,林燊将他的手重新捞回来,握在自己掌心暖着。 “跟我走吧。”他说,“我能照顾好你。” “林燊,我们才重逢多久?” 满打满算两个多月,即便是真心喜欢,他又怎么能安心依靠林燊的“喜欢”来过活? 林燊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还喜欢他,是吗?” 许然苦笑,“不要提他。他欠我很多东西,你却不欠我什么,你不需要和他比。” “那他欠你的那些,你想让他还回来吗?” 这问题问得许然一愣。 想吗?怎么可能会不想,从十年前到现在贺承欠他的每一份感情、每一份希望,许然都想让他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林燊站起来,对他伸出双臂。许然身子前倾,与他交换了一个拥抱。 林燊在他耳边轻声说,“答应我,不要轻易原谅他。我会生气。” 许然笑了,拍拍他的背,“我答应你。” 这天他们在海边坐了很久,聊彼此的人生,用馒头投喂海鸥。成群的雪白的精灵在海面上略过,他们将馒头掰成一块一块的,丢到缓慢涨落的潮汐里。 直到夕阳西下,林燊才重新将他抱回了车上。 车子停在许家楼下,林燊熄了火,忽然问,“如果当年你们没有搬家,我们是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然淡淡笑着,在心中回了他一个答案。 回到家,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倒在床上,泪如雨下。 半晌,他拿出手机,给林燊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你。 很快,那边回过来:笨蛋,不客气。 短信发过去之后,楼下白色SUV终于起步,缓缓驶出了小区,将万家灯火抛在身后。 林燊的飞机定在初七,国外农历新年不放假,他能拖到这会儿已经是极限。 飞机起飞前,他给许然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旧相册翻拍过来的,上面是两个小男孩,年纪大的那个抱着小的,小的手里拿着一只海星,对着镜头笑得香甜。 青梅竹马,有缘无分。 从这天起,许然几乎变了一个人。 许家父母察觉到他的变化,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画图。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挣钱成了他现在最大的目标。 只是挣出钱来做什么,一时间他也给不出个答案。 闲暇时间,许然开始研究房产。他咨询了中介,给那套二手房估了价。价格不太乐观,他在卖与出租之间徘徊。 二月十号,贺承又发来一条信息,上面短短四个字:我回家了。 看过之后依旧删掉,让它石沉大海。 正月十五,许然望着天边的明月,想起以前每一年的月光。月亮是一成不变的月亮,他却仿佛再一次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和以前的失望悲伤不一样,这一次,他选择前行。 伤过痛过,现在他得重新站起来了。 隔了一天,他买了机票,对父母说,“我要回去处理一些事。” 一些还没有完全解决的俗烂事。 许家父母自知劝不动,只说让他注意安全。许然笑着说好。他不是那个尽是软肋的家伙了,不会再轻易受伤。 他将贺承的号码从黑名单中拖出来,发消息说:见一面吧。 从过去到现在,从头到尾,一点一滴,让我们来算个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淋梓夔。 的地雷
第五十五章 林燊的离开给许然提了个醒, 他没有必要再留着最后那一点念想折磨自己了。 过去的事还剩一截尾巴,当断则断。 当他在电话里说出决定要卖房子的时候,何宇轩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这是许哥你的房子,想卖就卖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到机场?我去接你。” 许然从机场免税店的反光幕墙上看着自己的模样,心想, 可别吓到你。 还真是吓到了。接站口的大牌子下,何宇轩对着坐在轮椅上的许然诧异得嘴巴都合不拢。 “许, 许哥,你怎么……” 许然无所谓地笑笑,“说来话长。” 何宇轩明显一副无法释怀的模样, 费了好半天劲才将嘴边的话咽下, 说, “中介已经去看过房子了, 他们说要和买家商量一下, 这两天就给答复。” “谢谢,辛苦了。”许然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饭桌上何宇轩总是偷偷瞄他,欲言又止,许然权当没看见,只跟他聊着一些琐碎的家务事。何宇轩年后也提了离职,目前正在交接期。 “新工作在哪儿?”许然问。 “南方的小城市,”何宇轩说, “年前就在接触,感觉那边的工作节奏更适合我。” “挺好的。”许然弯着眼睛笑,“工作加油啊。” 何宇轩撂下筷子,“许哥,你变了。” “嗯?” 许然夹了一块拌黄瓜放到盘子里。这座城市的口味稍显油腻,眼前一桌子菜,他从未吃得习惯。 “你……你好像变得开朗了,”何宇轩皱着眉,“可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亲近了。” 他顿了顿,撇撇嘴小声补充道,“说话的时候,感觉和你隔了一道墙。” 看似温和,实则是无声无形的推拒。 许然的手一顿。 他怎么会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嗯、好、谢谢、辛苦、路上小心、工作加油,这些足以称作敷衍的话,将他和身边人阻隔开来。以前的许然掏着心窝子对人好,现在却连说些中听的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 何宇轩连忙摆手,“我不是在批评你。” 总比以前那种患得患失又屡次受伤要好得多。 “日子嘛,总是给自己过的。”他说,“怎么舒服怎么来。” 许然笑他,“半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深沉了?” 何宇轩红着脸,“总不能一辈子当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从许然身上看透了很多事,那些好的坏的,以后自己可能要经历的,需要极力避免的,统统能够在那荒谬的几个月里找到答案。有时候他待在那栋二手房里,看着光秃秃的墙壁,想,以后自己说不定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冰冷寂寞,被人所伤。 他得学会坚强,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遇到点什么事就慌了神。他学着去做一个沉稳的大人,至少以后身边人受伤的时候,他能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杠杆的一角,让对方不至于倒下。 或许他是学成了吧,但今天一见他发现,许然已经不需要这样的支柱了。也不知短短半年中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原本温柔的人变得清冷淡然。 何宇轩感到一丝遗憾。 他原以为许然要回去看看房子,没想到吃完饭许然却说,“我下午要先去一个地方。” 对出租车司机报出的地名属于高档小区,何宇轩有些惊讶,却还是跟了过去。 他知道许然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否则也不会拜托他来看管房子。 看管森严的小区听到许然的名字便放行无阻,一路上何宇轩逐渐意识到什么,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出租车停到楼下,他帮许然将轮椅放好,看着人艰难地从车座过度到轮椅上,心情复杂地问,“许哥,你确定要……?” “嗯。”许然将双腿放好,淡淡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和他做个了结。” 贺承从昨晚就回到了这栋房子,叫家政把落满了灰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把所有东西摆放到记忆中的位置,努力恢复成一个充满了温馨感的家。 可不管他怎么收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房子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沉闷的味道,盘踞在角落里,赖着不走。 临近和许然约定的时间,他站在窗口,手机中是和白锦明的通话。 “你说想让他回来?以前不是要死要活地闹分手吗,现在这又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白锦明差点笑出声,“那你还想要他吗?” “想。”毫不犹豫。 白锦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样的贺承了。 白锦明叹了口气,“作为你的朋友,我保持中立,但作为许然的朋友我劝你谨慎。再做错一次你就万劫不复了,可一定要想清楚。” “但无论如何你要记着,这次见面你可得对人好点,千万别再折腾了。” 贺承低声嘟哝了句什么,只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一个男生下了车,扶着许然坐到轮椅上。 他们在说话。许然低着头,贺承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就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直到两个人进了楼,才从窗前离开。 有一股气堵在心口,涨得他生疼。 他来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比前段时间稍显精神的模样,白色的衬衫领子稍微折起。他将领口整理好,用力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男人恢复了以往的气色,若是忽略掉内心的苦涩,他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贺承。外人看不出他与去C市前有什么分别,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容貌可以改变,但心一旦受到重创,就很难再恢复原貌。 外面传来门铃声响,贺承最后看了眼镜子,出去开门。 许然身后站着何宇轩,像个小狗似的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进来吧。”他低头对许然说。 他侧身将许然让进屋里,一手撑着门,对何宇轩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谁和你是家务事?”何宇轩气得差点跳起来,“许哥跟你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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