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在这个年代也不太常见,价格也不便宜。 村里有些人家甚至都舍不得买,他居然能舍得给她俩各抓一小把…… 姜铮默默记下他这个举动,道了谢。 沈二妹跟着道过谢,一脸珍惜的捧着茶盅,慢慢抿了口甜糖水。 周伟民把两个小孩撵进屋里玩,然后斟酌着说:“光妹儿啊,你们仨打算怎么过年?” “还不知道呢。” “我和妹妹原本打算在家里多做些手工活儿,好等年后拿上街去卖。但现在大哥突然回来了……” 姜铮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 周伟民心里咯噔一下,思绪飘远了。 那年的他被善心和同情心给冲昏了头,加上沈田力不停地给他吹枕边风,他才借钱给沈光的。 但是现在的他,真的很后悔。 两姐妹说靠做手工活和给人洗衣服,一个月撑死也就能挣个三十来块,其中二十块得打给沈光当生活费用,剩下的十几块钱也就勉强够姐妹俩生活,还饥一顿饱一顿的。 前些天他也旁敲侧击问过两个连襟,在得知他们借出去的钱也至今一毛钱都没拿到的时候,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两个亲叔叔的钱他都不还,大姑家的钱那还用说吗? 指望一个白眼狼知恩图报,现实吗? 唉,那他先后借给沈光的那大几十块钱,得猴年马月才能拿回来啊? …… 周伟民闷头喝茶,心里乱糟糟的。 难道要他做慈善吗? 凭什么啊,他又不是散财童子! 而且说到底这也是他们老沈家的事儿,跟他一个外姓人有什么关系? 还有自家婆娘那个德行,也必须得敲打敲打了,想过日子就别管她侄子,想管她侄子就别想再跟他周伟民过日子! 俩孩子也都快到上学的年纪了,不得给他俩存点学费书杂费什么的吗? 唉,她怎么就不明白这简单的道理呢? …… 周伟民越想越头疼,决定好好想个办法,催沈光赶紧还钱! 沈光突然大力咳嗽着跑回来,头发里零星可见黑白色的灰渣,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高兴地耷拉着脸。 周伟民一看见他就来气,不阴不阳的问他:“饭菜都做好了?” 沈光搓着手站在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没,还没呢。” 周伟民冷着脸:“那你这突然跑回来,是有啥事?” 沈光下意识争辩道,“厨房太呛……”对上周伟民的视线后,他的声音就弱了很多,“是……是大姑让我回来歇会。” 说完后,沈光强忍着满腔委屈缓缓低了下头,攥紧手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虽然知道大姑父一直不怎么待见他,但他明确知道自己来寻求的是沈田力的庇护和救济,所以还是强忍下憋屈,告诉自己千万要做好面子功夫。 周伟民哼了声,没再说话。 见沈光不受待见,姜铮心里十分畅快,立即拉着沈二妹去帮厨,好让沈光多感受一会遭人嫌恶的痛苦。 虽然厨房外有高高的烟囱,但里面空间不大,难免烟熏火燎的。 不过姜铮在之前的某些世界里也体验过这种场景,所以并不觉得太难受,立刻过去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田力赶忙招手说不用不用,自己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她的性格比较温和,明明忙得手忙脚乱,却还努力跟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见状,沈二妹便跑去帮忙洗菜切菜了,姜铮则坐在灶台后添柴拱火、高声提醒火候,倒也挺和谐。 时间很快过去,饭菜都做好了。 姜铮便歪头冲外面喊了声,结果只见沈光火烧屁股似的飞快窜出来,颇为勤快的端菜端饭。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姜铮唇角弯弯,心里暗爽。 沈光平时那么懒,可都是能不动就绝不躺着的啊……这会居然这么勤快,无疑是受尽了周伟民的白眼和冷嘲热讽,受不了了。 哈哈哈,活该! 姜铮看了眼沈二妹,示意她动作放慢,愣是让沈光一个人来回跑了七八趟。 等上桌后大家都吃饱了,姜铮才搁下筷子说:“大姑、大姑父,其实我们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 沈田力点点头:“你说。” 姜铮正色道:“我和妹妹不打算再帮大哥还债了。冤有头债有主,以后请直接找他要钱。” 整间屋子突然安静下来,似乎风也静止了。 沈光最先反应过来,怒得摔断了筷子:“你说啥?!” 紧接着,沈田力也回过神来:“啊?为啥啊。” 周伟民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回事?” 【你撒手不管了,那你大哥怎么办?】 【你既然能做一个好姐姐,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好妹妹呢?】
第44章 无名姐妹 姜铮对系统的话视若罔闻, 简单地把沈光昨天打电话要加生活费的事说了遍,然后说:“我们实在是没能力再帮他还债了,今天大姑要是不来, 怕是我俩晚上又得喝冷风、饿肚子了。” “我和二妹这两天来回算了好几遍账,都觉得……就算把我俩卖了,也卖不了那么多钱啊!” 沈田力:“……” 周伟民:“……” 周伟民满眼震惊, 忍不住朝沈光投去了鄙夷的眼神。 枉他刚才还在盘算着怎么让这小子赶紧还钱呢, 呵…… 他连俩亲妹妹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 只顾自己享受快活, 又怎么可能会还他这个大姑父的钱? 沈田力的心情也很复杂,但心里首先想的却是:“小光好可怜啊, 以后可咋办呢!唉, 如果二弟和二弟妹还在就好了, 他也不至于受这份苦哇……” 一想到死去的二弟和二弟妹,她就觉得鼻子发酸,眼眶湿润。 但就在她要抬手抹眼泪时,突然听到姜铮幽幽叹气道:“我和二妹总得先顾着自己、先想办法活下去吧?村里头我们这个岁数的小姑娘们, 哪个不比我俩活得体面?” “看看村东头老刘家,人家哥哥们可是处处帮衬着弟弟妹妹们的, 村北老魏家也是吧?” 沈田力下意识地说:“但是男娃们——” 姜铮懒得听她那套封建言论,径直打断道:“男娃们怎么了?” “就男娃们是人, 女娃们就不是人了吗?” “就算我家情况特殊, 父母都没了, 他又在上学……那我和二妹也就不说要他尽力扶养我们了。” “但我也快到结婚的岁数了, 总得给自己挣钱攒点嫁妆吧。二妹也一样……” “我家所有家底都用来供大哥读书了,所以我们也不指望以后大哥给我们出嫁妆钱,只盼望他顾好自己、把自己欠下的那些债都给还了就行。” 周伟民听得暗自摇头不已, 怜悯地看着神色黯然的姐妹俩。 光妹儿说得对,确实不能指望沈光那不成器的小子给她俩出嫁妆钱。 哼,他要是有那本事的话,早就铆足劲儿先把各家债务给还完了! 沈光本想反驳,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反驳。 毕竟……事实确实如此啊。 但他现在还在读书,也不懂赚钱的法子,怎么可能还得起那么一大笔巨款啊?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沈田力欲言又止,但对上“沈光妹”泪光盈盈的双眼和垂头坐着的沈二妹时,却突然心中一动,依稀觉得回到了过去,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和妹妹。 虽然在那个更为贫苦的年代里,文盲率远比现在高得多,她和妹妹不用供两个弟弟读书,但她们也在父母的殷切叮嘱下,全身心地全力支持着他们。 ——而且直到如今,也未曾停歇过。 听姜铮说到嫁妆时,她更是下意识地瞟了眼周伟民,打心底里觉得愧疚。 当年周家托媒人来上门提亲时,两家相谈甚欢。 但真等敲定后,突然又有其他人家来上门提亲了,她的父母便觉得奇货可居、可以待价而沽,便立刻水涨船高、一再抬高彩礼,毫无信用可言、吃香太过难看。 周家虽然也挺恼怒,但终归还是在周伟民的坚持下,诚意相邀沈家坐下好好商谈,生生多拉锯了好些日子,最后还多出了不少彩礼钱。 两个弟弟那会虽然已经长大、能在地里劳作了,但因为还没说亲,父母又在为他们攒娶媳妇的钱,所以她的嫁妆少得可怜,只有一床新被和一双新鞋而已。 沈田力感慨的想,她应该是要感谢伟民的。 她应该感谢他……即使受到那样的对待,也没有轻易放弃她啊。 夫妻二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 两个小朋友听不懂他们说的这些东西,吃完饭后就又跑去角落里快乐地玩耍了。 唯独沈光被姜铮给说得臊得不行,简直恨不得立刻跳过方桌来打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那么自私的人吗!” 然而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也硬是从姜铮眼中看出了威胁,只得强忍着气老实坐下。 因为隐隐作痛的手臂似乎是在提醒他——距离他上次挨打,也才过去几小时而已。 而打他的人,就是这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的“好妹妹”! 【你就不能温柔点沟通吗?】 姜铮活动了下手腕,轻蔑道:“好好说话他不听啊,那我为什么要对他温柔点?” 【你就不能做一个好妹妹?】 姜铮鄙夷道:“那你倒是给我一个好哥哥或者好姐姐啊?!” 【你要在挫折中成长,成大事者——】 姜铮嗤笑道:“你可闭嘴吧。有的挫折或许有意义、值得暂时忍耐,但这养的挫折除了让人越挫越颓、越挫越烦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哦,友情提醒一下。按理说,在你们眼里……我应该早就是‘成大事者’了吧?” 姜铮满怀恶意地问道。 既然她都犯下了对整个人类都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完全可以被称作“成大事者”啊。 而且哦,做它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做它们认为的“反派”,这滋味可不要太爽! 它们把她反复扔进各种奇葩的世界里折磨,让她一再见识新人种、一再犯呕,还想劝她继续忍耐? 凭什么? 它们是活得太安逸了是吧? 【“成大事者”应该是积极的定义,而不是消极的、恶劣的。】 姜铮淡然质问道:“那若是在别人眼中,我就是那个积极的定义呢?” “积极消极的定义该如何划分,你又如何确保自己不是主观唯心主义?” “难道说你是世界中心,是人间正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怼得系统沉默闭麦后,姜铮觉得神清气爽,盯紧沈光全力嘲讽道:“你敢摸着良心说你自己不自私吗?哦……对了,良心那玩意儿,你怎么会有呢?” 本来沉浸在回忆中的沈田力回过神来,微微睁大眼,觉得这个侄女有些陌生。 光妹儿一向不是她哥说啥就是啥的吗? 原本上午小光去找她告状,她还不信来着。 现在看来,小光是真受委屈了啊! 沈田力下意识地护短道:“光妹儿,你怎么能那么说你哥?” 姜铮见她一会护犊心切、一会黯然神伤,疑似反复在觉醒的边缘摇摆不定,索性给她下了剂猛药:“我只是说个事实而已啊,而且大姑你不也跟沈光差不多吗?” 沈田力万万没想到矛头会被转到自己身上,呆住了:“啊?” 姜铮看了眼沉默的周伟民,叹道:“你也有你自己的家、你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理应先以自己家庭为主……可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你总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姐姐;现在他没了,你又总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姑姑。” “你为亲兄弟和亲侄子付出这么多,得到过什么呢?” “你就没想过,这对姑父和孩子们太不公平了吗?” 这一连串不客气的话,让沈田力张口结舌了半晌也无言以对,最终颓然卸力,歪靠在椅背上。 她觉得脸颊发热、坐立难安,心口泛上了一股不知情的酸涩感。 感到沈二妹偷偷拉扯自己的衣袖,姜铮便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暂时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姜铮相信,这些话虽然刺耳,但也足以让人惊醒。 有时候,付出是一种美德; 但有时候,付出只是一种私需——比如沈田力。 她从小就被钉在要为弟弟们无偿付出的隐形牌坊上,无论是因此而流泪、流汗抑或是流血……都被她的父母固定成了满足和愉悦的反馈机制。 所以在她的价值观里,原生家庭的利益高于一切。 只要她老实听话、帮扶弟弟们,就会得到父母的夸赞,久而久之就成了条件反射、成了某种本能,刻在她的骨子里,让她终生都难以解脱。 她之所以总是溺爱沈光和他爹、和另一个弟弟一大家子,无非是出于自己那扭曲的愉悦机制而已。 她之所以没有把周伟民放在前面,是因为她太听父母的话,时刻告诫自己要维持好自己那个“好姐姐、好姑姑”的人设。 如果这个人设崩塌,她就会手足无措、失去人生目标、失去后半生的寄托。 事实上,姜铮想的一点也没错。 虽然周伟民偶尔也会对沈田力抱怨过类似的话,但她总觉得是他太自私,太不近人情、不明事理;但现在这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那感受就不一样了。 “你也有你自己的家、你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理应先以自己家庭为主……可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你总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姐姐;现在他没了,你又总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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