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衣衫,沾酒污。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侍应生说,而后松开了几粒扣子,刻意地露出下面匀实的胸膛,倾身要去拿抽纸擦拭酒渍。 贺予看着他白衬衫上的酒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暗。 偏偏那个傻逼还是个不长眼的,放着手边的抽纸不用,要去够贺予面前的那一盒。 这一来二去,侍应生就有意无意蹭到了贺予的腿上…… 面目阴鸷只在转瞬。 贺予唇角的笑意未谢,眼眸已陡转郁沉。 下一秒,玻璃碎裂声,男人和女人的惊叫声,贺予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却掴了那个起初让他生趣,此刻又令他生厌的男人一巴掌。 “滚下去!” 他的喜怒无常让众人惶然无措,那个桃花眼的男人更是做小伏低地半跪在地上,吓得两股战战不敢抬头。 “贺少,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男人在诚惶诚恐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贺老板,这个店员是新来的,缺了管教,您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领班也一个劲地鞠躬,并提出各种各样的补救赔偿措施。 贺予什么也听不进。 他双目赤红地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微敞的衣襟,还有衣襟前色泽瑰丽的红酒……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靠着滥服药物才压制住的嗜血欲,在这时候又烈焰熊熊地焚烧起来。 他是真想杀人放火啊…… 他是真想一了百了。 精神病蚕食着他的灵魂,让他仿佛只剩了一具空壳。他眼里不断晃动着各种虚影—— 他看到谢清呈喘着气,来空夜会所寻他,却被他当胸一脚踹在地上,酒盏碎了满地,把他的衣襟也染至殷红。 那时候谢清呈自己都已经如此狼狈了,却还是固执地对他说:“人心是能够很坚强,贺予,你该相信的不是我,你该相信的,永远是自己的内心。” 他看到自己在酒吧内把谢清呈压在了吧台上,当着众人的面吻了他的嘴唇,周围是看热闹起哄的人,而他在他耳畔低吟,半是胁迫半是恳求地请他回到自己身边。他那时候以为谢清呈答应了,于是高兴地上台弹了一曲吉他。 那时候的谢清呈在人群中坐着,却不曾再分他一眼。 他看到二十几岁的谢清呈辞职了,那个男人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家的别墅大门,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而那时候的自己跌跌撞撞地来到空无一人的客房,在收拾到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常住过的房间里,看到了那本谢清呈留给他的书。 书上的字迹也透着一股坚韧与强悍。 那个人写: 小鬼,终有一天,你会靠你自己走出内心的阴影。 我希望,我可以这样相信着。 谢清呈赠 谢清呈赠……谢清呈赠…… 贺予后来才知道,谢清呈赠与他的,不是一本《世界罕见病》图书,而是那个人用自己的血和泪,换来的,战胜精神埃博拉症的盔甲和利剑。他把沾着血的宝藏留给了那只小小的幼龙,自己义无反顾地孤身一人往前去了。 谢清呈赠…… 谢清呈赠。 他赠了他最后的鲜血,化为一朵永生的玫瑰。他把它留在了客房内,希望那个小小的孩子,能够细嗅到一点点生命的芳菲。 谢清呈赠。 贺予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见这些往事的幻影了,他快要被这无穷无尽的幻影逼疯逼死,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几乎就要暴起砸了场子伤及所有人让他们流血让他们战栗让他们无助无措——他只想摆脱这一切…… 也就是在这时,包厢的门蓦地来了。 外头吹来一阵疾风。 风像是吹动了他心里的鬼火,火光跃动,颤抖,连带着他的瞳仁也开始闪烁,迷茫。 一片混乱中,贺予抬眼望向那个站在门口的人—— 他心中大恸。 因为他看到了谢清呈就那么站在那里,就像一年前谢清呈还没有放弃他,还没有对他彻底失望时那样。 那个唯一管过他,当时还管着他的男人。 就那么站着。 谢清呈穿一身整洁的休闲衬衫,西装长裤,眼神焦虑而愤怒,轮廓英挺的脸庞微微泛着些苍白,因为赶来时很急,他的呼吸仍是急促的,嘴唇微启着,额角还垂了几缕碎发下来。 “贺予!” “……” 贺予怔住了。 是幻觉吗? 是幻觉吧…… “我……我真是病得太重了……”片刻后,病在心里发作的年轻人轻轻地笑了笑,“怎么又看见你了……” 他以为是自己想得太痴心,生出了错觉,因此把目光从门口那个男人身上转开了。 然后他叹息着,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额。 “谢清呈……怎么我逃到哪儿……你也不放过我……” “啪。” 下一秒,贺予的手腕就忽然被人攥住了。 贺予顿了一下,蓦地抬起眼来。 他血色弥漫的瞳仁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了谢清呈的身影。 “跟我回去。”谢清呈也不问情况了,这样对他说。 不是幻影—— 不是幻影!! 贺予眼瞳微微收缩着,里头有意味不明,情绪压抑的光晕在簇动着。 谢清呈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像一年前——像贺予一直渴望着的,他还没放下他的那一天那样,对他道—— “贺予,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是谢清呈……真的是他! 贺予的心都在发抖了。 谢清呈赠……谢清呈赠。谢清呈赠与了他太多,以致于他爱上了谢清呈之后,这些赠与和依赖都化作了缠绕他心的天罗地网。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了结对谢雪的喜爱不算太难,而他却怎么也走不出对谢清呈的欲望魔瘴。 因为谢雪曾经给与他的是一种陪伴。 而谢清呈,则赠与了他活下去的全部勇气和希望。 他是他过去所有的光与热,他爱上太阳之后,便爱上了每一寸光明,他是定要等这颗恒星熄灭,爱火才会成烬的。 于是在这一刻,贺予终于彻底明白了,原来从他七岁起,他的生命便与谢清呈紧密相连,他的信仰便与谢清呈息息相关,当这种信任和依赖终于不可回头地转化为爱意时,那么—— 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如此炽烈地爱上另一个人了。
第125章 爱你很痛 贺予实在是醉的有些厉害。 当他看到谢清呈,当他触摸到真实的谢清呈,当他意识到谢清呈是真的来找他了,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青面獠牙,好像都消散了。他只不过是一只从岩洞中走失的小小的幼龙而已。 谢清呈半扶半架着他,顺利地带着他离开了空夜会所,到了楼下结账划单的时候,前台服务员小姐居然又是之前那一个。 “您好……” 服务员小姐话说了一半就噎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什么?!贺少居然还没和这个168万操了贺少一夜还家暴的狗男人分手?! 太离谱了!长得帅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 谢清呈不知道她瞪大眼睛是在想什么,他也没空管她。他觉得贺予现在的状态太差了,男孩子靠在他身上,他就能感到这个人的身子烫得和火炉一样。 还有贺予手腕上缠的纱布,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能不知道? 他得立刻把贺予送回家去。 谢清呈:“结账。” 服务员小姐回过神,努力克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您好先生,今晚包厢消费一共是49万。” “……” 腐朽的资本主义就不能消费十万以下的数额是吗? 所幸贺予还没完全醉过去,他只是有些混乱,但付钱的意识还是有的,闻言忽然动一动,就开始往自己大衣里摸卡。 “我来付。”贺予把卡掏出来了,然后又有气无力地靠在谢清呈身上,“我可以付,我现在有很多钱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用不着问他们要零花钱了,你要什么我都有……我赚了好多好多的钱……” “我可以比我爸给你的更多,谢清呈……你不能看不起我了。” 谢清呈:“……” 服务员更受震惊:这什么小妈文学?她听到了什么?老贺总难道也包养过这个男人??!那现在这是什么?子承父业? 滋啦一声,机器把小票打出来了。 服务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震惊,她都不会说,除非——算了,她也不能忍不住。 她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把单据递给了贺予:“贺少,麻烦您签个字。” 贺予接过笔,随意涂了几笔鬼画符,还给了对方。 小姐一看。 “……贺、贺少,您这签的不能用,我重新打一份,您再重签一下吧。” 谢清呈:“怎么不能用了?” 服务员小姐强忍鄙夷把单子递给这个吃白饭的英俊小妈。 谢清呈扫了一眼,无言间又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因为贺予浑浑噩噩间,签的居然是: “谢清呈,赠。” 谢清呈开车带贺予回了贺家的别墅。 这种精神病发作起来,要压抑自己嗜血的本性是很难的。 谢清呈自己也经历过,他很清楚内耗会有多痛苦。 所以一路上他都不得不分心观察贺予的情况。贺予一开始只靠在副驾驶上白着脸闭目不吭声,嘴唇咬出一点玫瑰的血色。 两人开到郊区时,贺予终于忍不住了,他蓦地睁开眼来,解开安全带。谢清呈立刻靠边停了车,止住他的动作。 “怎么了?” 贺予哑声道:“难受。” “我很难受……” 他这几个字说的都有些艰难了。 “贺予,你撑着点。”因为过度服用药物,贺予的耐药性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谢清呈知道他去空夜会所前一定是吞过药的,可是现在药效已经过,贺予的发病期却还没过去,在这种情况下病人一般只有三种选择: 第一,自我伤害。 第二,伤害别人。 第三,自毁性地使用更大剂量的药物撑过后续发病,但下一次病人对药品的耐受度又会增加。 谢清呈很早之前就提醒过贺予,别多吃药,别依赖药,但贺予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能把谢清呈的这番话落实下去。 此时此刻,贺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层层细汗,浑身热的就像火炉,连视线就是焦灼烧糊的。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在车里摸索,想要摸到任何尖锐的物体,这样他就能在身上划刺出交错的伤口了。只要血流出来,他应该就能好受点…… “刀呢……” 他沙哑地问谢清呈,又像在自问,眼眸中拉着血丝。 “刀呢?” 谢清呈按住他:“没有刀。你把安全带扣上,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不……我不回家。我要刀。”贺予喃喃着,“我要刀……给我一把刀……我受不了了……” 谢清呈越看他这样越觉得不安。 因为谢清呈是治疗过精神埃博拉3号病例的人,他见过3号症状逐渐加重的样子。从理论上来说,如果不靠药物调剂,精神埃博拉症每一次发病都会比前一次更难控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极度的冷静,减少发病次数。 谢清呈以前和贺予在一起时,总会和贺予说一些很损的话,一来是因为他性格本身冷硬如此,二来则是他其实也有意在提高贺予的情绪波动阈值。 这些年贺予对于冷嘲热讽的承受度倒是高了不少,但那些谢清呈无法为他拓宽阈值的方面,它们依旧折磨着少年的感情。 “贺予,你忍一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贺予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头猛地别了过去。 “我要刀。” 可是车上哪有刀? 他在车上不管不顾地摸索,却什么能够自残的东西都摸不到,他想下车,但谢清呈把车门锁上了。 贺予的眼眶越来越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为什么没有刀……谢清呈……为什么没有刀?我受不了了!”他开始用力地撕扯自己之前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动作从大力逐渐趋于疯狂。 绷带散落,谢清呈心里一冷,顿时骇然—— 贺予手臂上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疤,竟有那么多疮口!! 那些伤口有的还未完全愈合,现在贺予一动,已经被二次撕裂了,血在不住地往外涌……他之前到底发作了几回? “你这是——” 谢清呈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盯着他惨白的脸:“贺予……你这样多久了?” 他摩挲着贺予腕上的伤。 一道道。 一横横。 交错着,触目惊心。 这个男孩子自我伤害得太厉害了……而他在他身边,竟然从不知道。谢清呈的声音里都有些颤抖了:“为什么从来不说?” “……” “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现在的情况吗?” 贺予模糊又伤心地想,他怎么说啊? 他现在的病是因为求不得而起的,他发现自己喜欢谢清呈,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靠近谢清呈。谢清呈并不喜欢他,谢清呈的心里甚至是恶心他的,所以他不要做那种没有自尊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感情然后耻笑他疯了。 他宁可真的这样疯下去。 谢清呈每一次的冷漠拒绝,无情冷眼,都会刺激到他的情绪,他过去的药成了他现在的毒,他反反复复地犯病,反反复复地吃药,却又在控制不住时,不得不用鲜血来祭祀,镇他心里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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