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可真是踩痛了小龙崽子了。 男孩子登时急赤白脸,但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狠狠用眼神剜着谢清呈,那脸色难看的像吃了剧毒蘑菇一样。 “你是在学我吗?” “………………”贺予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走,“这是纹身师设计的,谁要学你,你一点也不帅,一点也不好看,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品味……” 但他可能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迈了没两步,脚下就一阵虚浮,好像踩着棉花,然后眼前天地旋转,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小时候那样被谢清呈拦腰抱了起来,扛麻袋似的扛在了肩上。 问题是,那时候贺予确实还很小,甚至不到谢清呈的腰。 而现在…… 贺予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转过头来,也不装乖了,捏住谢清呈的后脖颈:“你放我下来!太丢人了……” “不想我给你一个过肩摔,就把你的小破爪子从我的脖子上挪开。” 贺予:“……你先放开我!我都十二岁了!” “倒过来念都没我年纪大,个子窜得再高也是个读初中的小鬼。” “谢清呈!!” 谢清呈顿了一下,依旧淡淡地,但声音里竟好像带着些越界的笑意:“贺予。想不到你这么崇拜我。” “谁崇拜你了!!” “你喜欢雪莱?” “才不是!我喜欢坟墓!” 一路吵嚷。 直到现在,贺予都不知道,当时那一点明显不属于医患之间的浅淡笑意,是不是他那时候烧得太重,因而产生的错觉。 更何况时间过去了太久了,很多细节贺予都记得不再那么真切。 但他仍能清晰忆起的是,那一天的夜里,谢清呈把他背回卧室,给他打了一针抗过敏,然后就去了卧室露台和吕芝书通了很久的电话。 贺予躺在床上,隔着落地玻璃门,听不见谢清呈在和吕芝书说什么,但他可以看到,谢清呈不断抬手揉按着眉骨,似乎在谈话间压抑着什么情绪,到了最后,谢清呈明显地言辞激烈,那一晚上,他是生气了。 谢清呈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对着吕芝书说了很重的话,眉眼间都是戾气——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贺予在枕被间看着他和自己母亲努力沟通的样子,这样想着。 真的没有必要。 这种讨来的关心,求来的怜悯,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谢清呈推门进来了,贺予为了不让自己更加心烦,在他进来之前忙转过身闭上眼,佯作睡着。 他闻到了谢清呈身上浅淡而冰冷的消毒水气味,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裹挟着明夜的月色寒气,并不似从前那样难闻。 谢清呈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那时谢清呈也以为贺予已经睡熟了,所以声音很轻,只是他一开口,贺予还是听出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是与吕芝书争辩久了,却依然无济于事的那种疲惫的沙哑。 “算了。”男人淡淡的说。 月色清冽,洒在床前,一声算了,不知为何显露出了些许从前从未有过的温度。 “小鬼……你好好休息,这几天我没事,我可以陪你。” “……” 那一刻—— 好像就是那一刻,贺予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剧痛。 那是他几乎从未清晰感知过的滋味,好像有一把锈涩的刀子,原本和他的血肉已生在一处,却被这句带着叹息的句子猛地唤醒,开始在他胸腔内扭动着想要拔出。 他一下子痛得呼吸不上,却还要安静着,不让谢清呈发现他还清醒。 他知道谢清呈是交涉失败了,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是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谢清呈之前,甚至都没有哪怕一个人,会为了他的不孤独,而这样努力过。 从来没有哪怕一个人,会在贺鲤和自己之间,选择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向那一对仿佛陌路的父母,问一句—— 为什么。 贺予的脸侧在暗处,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谢清呈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有一滴泪渗出,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淌落在了鹅绒枕被间。 他就在这样陌生的心脏钝痛中,一直沉默着,一直伪装着,直到最后假的也成真的,他真的逐渐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贺予退了烧,醒得很早。 晨光透过随风轻飘的纱帘照进来,窗外鸟雀清啼,他的头脑像被洗过一样地清晰—— 他眨了眨眼睛,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翻了个身,刚想起来,就看到床边枕着胳膊,额发微垂几缕的谢清呈。 那是他第一次瞧见谢清呈睡着的样子。 很平和,很淡然,宁静透亮得好像一个薄薄的灵魂,像夜色过去后落在窗棂前的第一缕晨辉。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落在了谢清呈的手腕上。 谢清呈枕着自己的左臂睡着,因为熟睡时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口敞落,那一段肤清骨秀的细腕就这样裸露在外面,苍白得有些刺目。 贺予望向他手腕上那行之前就瞥见过,但从未逐字细看的字——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 贺予离开了会所,心乱如麻,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他又是为什么要回忆起这些往事呢? 无论过去怎么样,无论谢清呈当时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和他说,小鬼,没关系,我可以陪你,那都是假的。 谢清呈当时给了他多大的触动,后来毅然决然地离开时,就等于在他心上刺了多深多狠的一刀。 其实这些年,贺予不是没有在静夜中想过,为什么谢清呈非得要走。 是他做的不够好吗? 是他没有如他所愿成为一个正常人吗? 初三的那天,十四岁的他站在谢清呈面前,硬邦邦地杵着,甚至都没有勇气开口问那个男人一句——谢清呈,你告诉我,那天你和我说的话,你给我的温度,是我想错了吗? 是我误会了吗? 那一切,都是你口中简简单单,干干脆脆的医患关系,是不是? 七年了。 谢清呈,你顺手给条无家可归的狗看病,都该看出一点点的感情了吧? 那你为什么可以分的这么清楚,为什么可以走的这么干脆……你为什么可以满口大道理,说着雇佣,合约,规矩——而仿佛遗忘了你也曾偶尔对我露出过的,那一星半点的,或许不该属于医生的怜悯和温情。 他被抛下后,觉得太耻辱了。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重的伤害,觉得谢清呈是一巴掌火辣辣地掴在了他的面颊上。 以至于贺予后来从来不愿意去回想这一段往事——反正再怎么想,也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有的太少,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边角废料似的感情,就会敝帚自珍,可笑地珍藏着,还以为得到了无价之宝。 多么显眼丢人。 贺予的高傲让他把过去的那一点点的触动,都亲手掐死,然后无情地盖棺封存。 直到此刻—— 贺予闭了闭眼,回忆的棺椁被打开了,眼前又回想起谢清呈在露台上和自己母亲不亢不卑地争辩的情景,想起他疲倦地推门进来时,那一声落在自己枕畔的叹息。 算了。 小鬼。 这几天我没事,我可以陪你。 “……” 谢清呈给了他信仰,给过他陪伴,但谢清呈后来又走得那么彻底,那么心狠,他永远可以做到冷静清晰,利弊衡量分明。他会愿意研究精神病学,但也会因为不想做下一个秦慈岩离开医院,他会一边说着对精神病患者一视同仁的好听话,一面又说人的性命有贵贱,医生的命比精神病人的命贵重得多。 谢清呈这个人太复杂太矛盾了。 贺予竟觉得除了昨晚那个在他身下真切地被折磨到无力的男人,谢清呈的哪一面都是不真实的。 都是假的。 那是万花筒一样的人,而他太年轻了,他看不透他。 少年烦躁地走了好久,什么目的地也没有,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谢清呈家附近。 —— “你让开!我家里有事,我要回家!” 刚才谢清呈在与他争吵时留下的这句话,此刻又回荡于他耳畔。 贺予站在马路牙子这边,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木然,远远地看着马路牙子那边陌雨巷入口的混乱情景,那里甚至有很多警察。 他大概知道谢清呈家里遇到的是什么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 雪莱墓题字。有多种翻译版本,尤其是第二句,很多版本会翻译成蒙受了一场海难,不过我选择了进行文中的这一种表达~
第58章 他也不是神祇 贺予站着的位置比较远,挺偏的一个角落。 因此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眼下,这个并非什么名胜古迹也不是网红景点的小巷子被围的水泄不通。好多举着手机的人都在叽叽咕咕。 而就在不久前,谢清呈回到了陌雨巷。 谢清呈当时是打车回来的。 —— 他因为昨天和贺予疯了太久,醒来时就已经不早了,再加后续付钱吵架纠缠,回到陌雨巷时天色已暗,正常情况下,这个点大家都应该在家吃晚饭了。 但陌雨巷门口却并非如此。 谢清呈打到附近的时候就发现巷子门口站了很多民警,民警们正把一些高举着手机在拍照拍视频的人挡在外面。 “车就只能停这里了。”司机看前面是条单行路,这样说道。 “那就在这里停,谢谢。” 谢清呈结了账,长腿才刚迈下出租,眼前忽然泛起刺目闪烁的白光。他一瞬间以为是自己身体太难受,眼花了,后来才发现是那些被警察阻拦着的围观群众在对他疯狂拍照和录像。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明星来了。 “就是他!” “谢清呈,你能回答一下广电塔杀人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视频为什么会被犯罪份子投放?为什么不放别人的就放你的?你和成康精神病院有关联吗?” “网上说你也卷入了对精神病妇女实行软禁和猥亵的策划中,你怎么不打算澄清?” “谢清呈,你为什么要侮辱秦慈岩教授?他那可是国士无双!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就你还能当医生当老师!早点滚进监狱里去吧!!” 谢清呈来之前就已经大致已经知道了情况,因为沪大广电塔一案,他们家现在成了站在风口浪尖的倒霉鬼。有人在网上散布了谢清呈家的住址,于是拍视频的小网红也好,思想朴素的路人也罢,都开始像嗅着了血腥气的食人鲳,扎了堆地往陌雨巷涌。 别说他家被泼油漆了,就连左邻右舍也跟着受到了牵连。 黎姨冲出去和他们理论,却被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说这是谢清呈的妈,泼妇在撒泼呢。 谢雪则被说的更离谱,直接被指认成是谢清呈的小老婆,是个小三。 发视频的人因此赚了好大一票流量。 后来谢雪哭着报了警,警察来了,陈慢也来了,把这些人都赶到了巷子外,闹得厉害的几个直接被陈慢送进了派出所喝茶。 其他人见状,虽然不敢泼油漆扰民了,但还是有不少围在巷口不肯散,他们知道谢清呈肯定会回家的,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拍他!” “谢清呈,你看一下镜头。” “……” 看你妈。 谢清呈根本不理他们,还真就大佬出街似的甩上车门沉着脸就拉开警戒线往里走了。沪州的小破出租车,硬生生被他带出了黑道大佬的超跑架势。 “哥!哥!!” 巷子里倒是安静,谢雪坐在家门口的小凳上,一看到谢清呈,就飞扑过去,九十多斤的重量附赠加速度,谢清呈本就疼得厉害的腰差点被她给撞断了,往后退了两步。 这换作平时,她大哥随便就能单手接住她,甚至还能抱她原地转好几个圈,现在谢清呈连这一扑都承受不了,谢雪愣了一下,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哥,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谢清呈轻咳一声,“没站稳。” 陈慢也走过来了:“谢哥。” 左邻右舍的都在院子里,爷叔,姨娘,摇着蒲扇,赶着蚊蝇,见着谢清呈回来了,都望着他。 没人说话。 黎姨穿着花睡衣坐在老樟树下抹眼泪,一双旧拖鞋都穿反了,趿拉在脚上。 谢清呈抱着谢雪,安抚着拍着怀里女孩的头和背,环顾四周——因为之前大量拍视频的网红涌入,这条从来破旧但清幽典雅的巷子里被闹得乱七八糟,刘爷叔家的花盆被砸了,赵姨娘的篱笆被掀了,就连隔壁王大姐儿子养的哈士奇的狗窝,都被挤成了一堆烂木头堆。 那狗傻站在旁边,估计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它寻思着它不是拆家的王者吗?这些人怎么比它还畜生,把它的狗窝都拆了呢? 更刺眼的是谢家连同周围两户的墙面门窗,上面被泼了血一样的油漆,还有人用猩红色的喷漆写了几个歪七扭八触目惊心的“滚”字。 谢清呈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面对这样的情景,竟也没有被击溃,他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也是,昨晚的事都经历了,现在还有什么能刺激到他的。 他只是觉得连累了别人过意不去,沉默良久,回头对院子里那些一言不发的邻居,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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