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孩子们需要妈妈,我以后一定……” 话没说完,就被阮美珍打断,她的语气还算平静,同时也很冷: “我和美筠早就过了需要妈妈的年纪。我们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只是别人的妈妈,现在来打亲情牌没用了。” “姐姐说得对,我也不需要你了!”阮美筠也道。 阮明延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听到了吗,我们都不想见你。再来纠缠,别怪我送你也去体会一下西北农场改造的滋味。” 这话最终吓退了宋阮阮的外婆,她哭着走了。 而外公阮明延望着她的背影,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去关上门。 宋阮阮看着他捏紧的拳头,下意识打量了一下他此时的神情。 意料之外的,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有痛苦,有迷茫,有挣扎,却唯独没有愤恨。 宋阮阮怔了怔。 听妈妈说,外公作为高知,被平反后就一直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但他始终没有再娶。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是为了小姨和妈妈,可现在看来,仅仅是因为这样吗? 两人的对话,让她得知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隐情。 比如陈桃,明明比小姨大好几岁,却很得继父疼爱,被宠成了小公主,她和妈妈小姨明明是姐妹,后来却再无联系。 加上外公刚才的话,不难推测出,陈桃应该是外公和外婆还在一起的时候,外婆和现任丈夫生的。她早在那时候就已经背叛了外公。 出轨卷走家里所有财产,苛待女儿十多年,但外公看起来并不恨她。 那妈妈会怎么想呢? 宋阮阮的目光移到阮美珍身上,她此时正皱眉看着自己的父亲,心情不太愉快的样子。 宋阮阮敏感地意识到,这里头或许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美珍姐,我突然想起实验室还有事要回去一趟,你和我一起吧。” 她对阮美珍道。 阮美珍似乎也不想待在家里,便答应了,两人再次上了公交车。 “你妈她,好像过得不太好的样子。怎么回事啊?” 按理说不应该啊,即使是被赶出了洋房,那个陈桃的父亲,也是一个大厂里的车间主任呢,怎么听外婆的意思,已经困难到过不下去了? 阮美珍道: “陈桃的父亲,因为被人举报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已经被抓进了公安局,将来肯定要判刑的,他个人名下的财产也全被没收了。” “真是活该!”宋阮阮拍手称快,对于那个苛待小姨和妈妈的陈桃父亲,她一直很讨厌。 随即又悄声问道: “这件事是不是叔叔做的啊,他可真厉害,才出来就能用雷霆手段收拾了这些坏蛋!” 这时机如此凑巧,很难不让人往这个方面想。 然而答案却大大地出乎人意料。 阮美珍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无奈: “哪啊,我爸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那纯粹是姓陈的自己当年作恶太多,那些被他陷害的同事,有几个也和我爸一样在这批拨|乱|反正的人员里,人家一回来肯定是要报仇的。” “我爸他连他们伪造文书弄走我们的房子这么大的事都没追究,怎么可能主动设计他们!” “为什么?”宋阮阮不解。 阮美珍有些愤愤不平: “因为这事要真的闹到公安局,我妈也要坐牢。” 她望着宋阮阮的目光里带着幽怨,“阮阮你说,她这种人难道不该坐牢吗?” “她带着我爸的所有钱财养着姓陈的一家,帮姓陈的走关系升官,又是怎么对待我们姐妹的?我们自从陈家人进门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我十六岁刚高中毕业就被送去当了知青,为了显得姓陈的觉悟高,他们放着隔壁省的农场不让去,特意把我送到条件最艰苦的C省。 当了六七年的知青,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回来,又为了帮姓陈的讨好领导,逼我嫁给他们厂长那个混球儿子!我不肯就威胁我说要把美筠带回去!我忍了这么多,她但凡能好好对待美筠,我也没那么恨她,可是你看到的,美筠过的什么日子,我挣的钱拿回去,她也完全不给美筠花,全花在了姓陈的一家人身上!” “姓陈的进去了,她对姓陈的那么一往情深,就该进去陪他啊!可是我爸他不肯……”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他的选择,我也不好干涉。” 宋阮阮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想宽慰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阮美珍自己道: “跟你说了以后,心情好多了,不用担心我啦。” 虽然她这么说,宋阮阮却依然很难受。 她能感受到妈妈的委屈,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谁欺负了她妈妈阮美珍她都想帮她打回来。可唯独外婆不行,她是妈妈的长辈,这是他们的自家人,自家事。 她现在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妈妈的好朋友,不是真正的一家人。就算是,作为小辈她也无法干涉长辈的事。 而那个有立场惩罚外婆的人,不肯替女儿们出头。 那对人渣男女做了这么多坏事,外公也仅仅是拿回了房产,不予理会而已。 就连外婆的现任丈夫被抓,也只是因为以前的事情遭了报应。 所以外公他——完全没做任何帮女儿们报仇的事! 妈妈这些年的遭遇,外公不可能不知道,不然也不至于指责外婆不配做个母亲,说她苛待两个女儿。可即使如此,他依然什么都没做! * 第三天,江海来接她回家过暑假。 看着卧铺走廊窗外飞快移动着的连绵山体,宋阮阮想起这件事依然觉得难受。 “阮阮,怎么了?” 江海见她眉头紧蹙,眼中隐含怒火,连忙凑上前关心道。 “江海,你说这种人到底怎么想的?”伴随着火车轰隆隆的行进声,宋阮阮突然有了些倾诉的欲望。 当然,她不会说这是阮家的事情。 “有个男人,他老婆不仅出轨,还趁他坐牢,卷走了他的财产,和奸夫一起虐待他的儿女,结果他出狱回来后,竟然丝毫没有报复他妻子和奸夫!他明明有两人的把柄,可以让他们去坐牢的。” “后来奸夫落魄了妻子找他和好,他也只会说说狠话吓走她,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这样对得起他受苦多年的儿女吗?” 江海何其聪明,虽然她没明说,也大概猜到了这是说的阮美珍家的事。 也唯有阮美珍的事,才会让阮阮如此上心。 男人有时候就是直线思维,她既然问了,他便认真帮她分析: “这并不难理解,他就是不忍心。不报复奸夫,也是不想让妻子跟着受牵连。这和他亲手去伤害她没区别。对于他的妻子,放任她自食恶果,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绝情了。” 这一番分析让宋阮阮更加难受了,“所以在你看来,也觉得他对他的妻子余情未了?” 她有这样的猜测,但江海作为男人也这样觉得,无疑就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测。 江海点头。 宋阮阮噘嘴,不开心:“为什么啊,都这么对他了,还这么没出息对她余情未了!” 江海望着窗外,目光中带着些追忆: “有些人就是这样没出息,即使知道被背叛,被伤害,也还是没办法放下那个人。” 当初两人吵架,她毫不犹豫地丢下他奔向公社,那时候他以为她住进了秦安平家,脑子里想象了成百上千次她会如何与秦安平卿卿我我,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不也一样无法放任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发生么。 宋阮阮听到这话有些迁怒,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能和那个倒霉蛋共情嘛?” 江海牵起她的手,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手心: “阮阮,别人家的事情没必要闹得自己这么不开心。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他这个当事者都愿意这样做,旁人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而且他能放任他的妻子自食其果,其实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毕竟他以后还有可能会选择原谅她,继续对她好,那你到时候岂不是更生气。” 这话让宋阮阮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再没出息也该有个限度吧,就这样还能选择原谅,继续对她好?” 江海理所当然地道: “怎么不可能。不忍心看她吃苦,她又愿意回头,不原谅还能怎么办?” 说到最后,带着几分无奈。 他就是她口中这种没出息得没限度的人。 当初哪怕以为她会和秦安平在一起,却也还是忍不住千里迢迢来看她。看到她瘦了,就担心不已,只怕她不收自己的东西,哪里还会想到计较她是否和别人在一起。 哪怕到他们和好的时候,他其实也不确定她是否和秦安平有过什么,还是后来在公社再次见到秦安平,两人说开了才确定的。 但他那时候,对于两人的和好,只有满心庆幸,完全想不到其他,也不敢再要求其他。 所以他完全能理解阮美珍父亲的做法。 哪怕将来阮阮做了同样过分的事情,只要她不离开他,他也一样会选择原谅。 只是这样的想法,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最好永远也没机会知道才好。 宋阮阮全部心神都在外公的事情上,倒是没注意到身边这个年轻的男人心里的千转百回。 她仔细回忆着自己记忆里的蛛丝马迹,最终确定外公应该没再和外婆和好,心里才好受了许多。 比起置之不理,两人重归于好才是会让妈妈更加如骨鲠在喉的吧。 或许,外公也并非完全没有体谅妈妈这个女儿的心情。 她这个旁观者,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让妈妈开心一点。要不打电话让她和小姨来连坪公社玩?
第100章 暑假同居生活。 阮美珍姐妹并没有来红星大队过暑假,与父亲久别,哪怕有分歧,她们还是希望待在父亲身边。 那件事就这样落幕,以父女两人的各自妥协一步为结尾。 阮明延不与前妻复婚,而阮美珍也不再执着于必须让母亲得到法律的惩罚。 世界上的家庭或许大都是这样,没有那么明确的是非分界线,只能混沌着和稀泥。 无论如何,外公阮明延的回归让阮美珍姐妹有了生活和精神上的倚仗,让宋阮阮彻底放下了对母亲的担忧,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中。 在复兴入学以来,越是学习,她便越明白自己先前的浅薄无知。 她要从事的是日化行业,生产的是人们每天都要用的必需品,不管是生产流程还是产品的安全性上都必须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证。而且生产香皂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投入巨大,没有那么多试错成本,她必须在做好了万全准备以后再进行。 所以,她首先选择按部就班地完成整个大学的课程,为自己建立完整的知识体系。实验室里的各项操作也是,必须在日复一日枯燥的打杂,写观察报告这种很基础的事情中,学会那些实验的更深层次原理,以及各种不可忽略的细节。 暑假她并没打算太悠闲,带回了大三下学期的专业书籍,打算完成自学。学完这些,下学期她基本上就可以着手早就想进行的石油提取实验了。 不过,这次回来,江家实在称不上是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江川和刘继红刚出生的儿子实在是太吵闹了。 婴儿哭声尖锐刺耳,冲击力非常强,能抵得上一百只鸭子,如今的建筑,隔音效果又很差,实在很难让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全心全意地学习。 刘继红对于儿子吵到宋阮阮也很愧疚,时常为此而道歉,甚至提出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宋阮阮再怎么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也不至于让一个哺乳期的妈妈为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小孩子哭闹管不住很正常,需要避让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刘继红。 思来想去,她决定提前回S市。 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江海。 宋阮阮平日里都要上课,就算他去看她,也只有短短的周末可以稍微相聚一下,好不容易有个暑假可以全天候守在她身边,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样的大好时机。 耐不住他磨缠,宋阮阮最终还是决定稍微妥协一下。 江海无论能力还是对她的感情,都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好男友。既然如此,不说多么用心地经营两人的关系,却也必要主动去破坏。 因为学业长期异地,对他来说本就已经是极力忍耐的分离,再剥夺正常的寒暑假相守的时间,便确实有些过分了。 “那你去县城看看能不能找到房子,要是能,这个暑假就暂时去县城住。” 以后小孩大些了,或许会好些,或者干脆在旁边独立建造一些房子。总之要先把这个暑假对付过去。 蔫蔫的江海立刻满血复活,也不管已经是下午了,立刻就骑车进城给她找房子。 他如今在县里的人脉早就不像当时那样微薄,虽然现在这个时代租房很难,但经过他的一番运作,竟然还找到了不错的房子。 不是自建的平房或农家房,而是运输队的家属楼,筒子楼里的小两室。 据说是一套还没分出去的职工房。长期占用未必可行,但仅仅使用一个暑假,完全不成问题。 宋阮阮自然是不可能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县城的,首先安全上就让人不放心。其次,以她的生活自理能力,没人照顾她也不行。 这么好的独处机会,江海怎么会愿意错过,自然是要跟过去照顾宋阮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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