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我回头，江哲天就在我身后。
我都没开口，他主动向我解释，“我不想你因为我去欺骗谁，也不想你因为我有任何负担。”
“所以才告诉他？”
“还是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没，谢谢你为我着想。”
“虽然我跟纪晚礼只见过几次，接触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体贴温柔的人，答应我，不管以后有什么事不要瞒着他。”然后江哲天上前抓起我的手，“我爱你，可比起想方设法的让你爱我，我更希望你能和自己真爱的人走到最后。”
我听的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CP粉的心态！爱一个人的时候想让他和另一个好男人幸福的心态原来是真的。
“我会的。”
我反握住江哲天的手，接着拉他去厨房陪我洗菜切肉，时间在忙碌中迅速的流逝，把客厅整理的有过年的气氛，我打开电视，跟江哲天吃年夜饭。
“我比你大三岁，红包我要给，你也要收。”
刚吃两口，他摸出红包给我。不符合有钱人作风的是个轻薄的顶多只装两张纸的红包，我就没多想收了，顺手打开一看，好家伙，支票，活的支票。
我立马把红包装好还回去。
“我没和你女儿在一起。”
“我没女儿。”
“我知道你没女儿。”
“我永远也不会有女儿。”
“是啊，所以你不用给我支票逼我和她分手的。”
江哲天被我逗的哈哈大笑，而后他把支票摊开给我看，数额那行写的是新年快乐，“开玩笑的。”
吃饭、洗碗、扫地，收拾干净厨房我累的靠沙发上瘫着。江哲天坐我身边却不言不语，一直从落地窗往外眺望，我随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海边攒动的人头，男女老少围聚在一起，即使看不见脸也能感受到家庭间的幸福，想到家人，我有些落寞。
按照江哲天之前说的，我妈和我哥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可是我连他们叫什么长什么都不记得，想难过甚至找不到埋葬的地方哭，周遗意坚持让我不要回忆过去，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会比较幸福。
但如果我是不完整的，又去谈什么幸福呢？
只有跨越痛苦才能和痛苦诀别，我应该去面对过去的一切，而不是逃避害怕。
“夏阵雨。”
“啊？”
伴着窗外烟花盛放的背景声，江哲天忽然转头对我微笑，烟火五彩斑斓的颜色映落在苍白染沉的虚弱病容上，和多年前的盛夏夜重合成一体。
月半涨潮、江水、病号服少年、暑假、没有星星的夜晚、银行卡、干涩的眼睛，手指十分冰冷，我的脑中瞬间涌进无数个碎裂却清晰的片段——
那是我初次遇见江哲天时的回忆。
第146章 对盛夏阵雨的追忆⑨
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整整一天两夜，夏阵雨没能等到最喜欢的哥哥，也没能等到天空放晴，他胡乱的擦眼泪，擦干所有名为不争气的伤心，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绝望的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离开。
事到如今，他还能去哪里呢。
身上全是被打到皮肉绽开的伤口，伯父前几天的毒瘾犯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厉害，对他和伯母也比平常下手更重，雨水淋在没有结痂的伤口上好痛。
而比伤口更痛的则是哥哥失约、还有伯父要把他送去新养母身边的决定，他不想再次被当作麻烦送走，即便从哥哥身边离开后他没有一天快乐过。
伯父是爸爸的弟弟，在爸爸死后继承爷爷所有的遗产，伯母也是在那时嫁给伯父的。好景不长，伯父整日游手好闲、坐吃山空，短短五年就败光家产并受狐朋狗友介绍染上毒品，他来到伯父家的时候，伯父已戒毒三次未果，伯母每天都要被打到下跪。
刚开始他拦着伯父不要对伯母动手还有用，后来伯父连他一起打，就为了找伯母要钱去吸毒。
伯父吸毒需要大量的钱，而他们家的收入来源只有伯母在超市做收银员和他到处兼职，根本无力在支撑全家五口人的开销同时让伯父买毒品，两个表弟连学杂费都交不起，他也已经休学多时。
前几天伯父提出想把他送走让认识的女企业家收作干儿子，对方见到他就动手动脚的，他不是三岁小孩，他隐约明白那个女企业家有恋童的兴趣。
在伯父家虽然很辛苦，但好歹能给他些家庭的温暖，如果被送走，他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未来。
所以他打电话给哥哥，求哥哥带他走，哥哥信誓旦旦答应他会带他去没有人能再伤害他的地方，他们约好在他生日的前一天见面，可是哥哥却迟迟没有出现，明明约定好的……却始终没有出现。
想到哥哥没有出现，夏阵雨鼻酸起来，他知道爱哭无法成为男子汉，很懦弱，总是会被别人欺负，他知道，他比谁都知道这点，眼泪就是忍不住的掉。
胆小鬼一样边抽泣边爬楼梯，夏阵雨漫无目的在连接长江两头的桥上走着，走到最中间时，他望着滔滔的江水，心如死灰的决定跳进去，对不起爸爸妈妈，他活不下去了，他在心中默默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他总是身体虚弱的发着低烧，他总是畏缩的躲在人群背后，他总是依靠哥哥的保护，他总是流着没意义的眼泪，微微喘息，活着这件事一直都很难。
能坚持到今天，他真的努力过，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夏阵雨想慢慢的想要翻过护栏，桥离江面的距离让人心惊胆战，他只好不看下面去看前方，他看见不远的前方看见一位穿蓝白条纹病服的少年，苍白虚弱的如影迎风摇晃，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
注意到来自他探寻的视线，少年突然回头，温柔地对他微笑，那是个即将破碎的表情。
没有星星的夜晚是如此黑暗，雨依旧不停歇的落下，月亮露出半边，还有半边映在水中，夏阵雨的心仿佛被细针轻轻扎破，他想也没想，小跑上前。
“你你，你要干嘛？”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打量夏阵雨，两人对视良久，夏阵雨害怕少年会突然从桥上跳下去，他没有迟疑的抓住少年的手腕，“不要，不要跳下去。”
“我生了严重的病，很痛苦很痛苦，比死还痛苦。”
“痛苦也不是你自杀的理由啊！”
看到少年的憔悴的神色夏阵雨就知道少年被病痛折磨的多痛苦，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夏阵雨义正言辞的态度让少年觉得好笑，“哈哈，可你刚才不也想自杀吗？”
“我……”
本来是想自杀的，很想很想，可看见比自己痛苦的多的病人还在世界上挣扎，夏阵雨不再想自杀的事情，他觉得他应该坚强，因为活着比死更难。
“刚才是刚才！我现在不想了，我觉得活着比死去更难，所以我要努力的活着，努力的战胜困难，连同死去的爸爸妈妈的份一起，以后我不会再流眼泪。”
“是吗，我会在天堂为你的努力加油的。”
少年作势要跳下去，夏阵雨立刻从背后抱住对方，稍不留神他便会被带着一起落水，幸而少年身体虚弱没多少力气，他抱得稍紧少年就动弹不得。
“我们俩素昧平生，你阻止我自杀有什么好处？”
“有啊！”夏阵雨喘着气道，“你活下来，你的爸爸妈妈就不会伤心，你就能看见明早的太阳，多好。”
“哪里好？活着尽是坏事！”
“不是这样的，肯定有好事的，虽然活着比死更难，但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活着才能遇见希望。比如飞鸟遇见大海，比如蒲公英遇见风，比如雨天遇见夏季，”夏阵雨抬起头直视少年，“比如我遇见你。”
少年的瞳孔猛然收缩，愣了愣，他轻抿唇，态度变得柔和许多，“我总是要死的，晚死不如早死。”
“你生的是什么病？”夏阵雨不解。
“白血病。”
“那个，白血病不是绝症呀……”
“我等不到配型。”
“只是暂时等不到而已，你多坚持两天，也许就等到了呢？”说着夏阵雨用力把少年往栏杆后拖，高他半个头的少年挣扎想推开他，“不可能等到的。”
“可能。”使出吃奶的劲将少年拉回行道线，夏阵雨定定的望着少年，“我说可能就可能，相信我。”
“我不信。”
“我们打个赌好不好，你会在年内等到配型。”
“不打，年内太久了，我会化疗到死。”
“那，那三个月！”
“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就……你想要什么？”
“你输了就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我。”
“我没有最重要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
“那就把你自己给我。”
“什……你要我干嘛……”
“你答不答应？”
“只要你愿意活下去，我答应，什么都答应。”
夏阵雨希望这个和他在同一天想自杀的少年能好好的活下去，他们都活的很痛苦，却因痛苦遇到彼此，他相信一切皆是命运的指引，未来他们会变得很幸福，所以才在此刻成为阻止对方自杀的楔由。
少年深深的凝望夏阵雨，然后朝夏阵雨伸手。
“我叫江哲天，你呢。”
“问我名字？啊夏……夏阵雨。”
江哲天噗嗤笑出声来，他拍打刚才阻止他自杀时勇的不行现在却低头缩卵的夏阵雨，“就算是假名字你也编个像真的点的吧？夏暴雨都比夏阵雨好。”
夏阵雨的名字从小到大没少被人误解，他也习惯被打趣，苦笑道，“是真名啦，你要是觉得我的名字假或者叫起来不好听，也可以叫我小雨的。”
“小雨？”
“嗯，嗯。”
“小雨。”
“是。”
“小雨雨。”
“是小雨啦。”
“小雨小雨。”
“为什么叫这么多次……”
小名让人反复叫怪不好意思的，夏阵雨疑惑的看江哲天，江哲天仔仔细细的打量夏阵雨，把害羞的模样刻进心里，继而拿出手机，“你电话多少？”
“抱歉，我没有手机……”来伯父家里的时候有，后来被卖掉换了钱，夏阵雨禁不住委屈叹气，要是有手机他也不至于那么久联系不到哥哥，被哥哥失约还等了快两天的时间，就像个傻瓜一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没有就没有呗，很正常。”
“抱歉。”
“又道歉，我服，你今年多大？”
“我初二。”
“十四岁？好小。”
“你多大呢？”
“十七左右的样子？”
“……你也不大呀。”
“我都成年了还不大，奔二的老头。”
“噗，奔二哪里是老头。”
“你身上怎么回事，谁打的，还是你和同学打架？”
“我和家人打架……”
“哦，你在哪上学呢？”
“我没上学，我家里没有钱让我上学，嗯。”
两人原本素昧平生的人就这么边走边闲聊，聊到能能够看见大桥尽头的时候，江哲天忽然问道。
“夏阵雨，你刚才为什么想自杀？”
“额，这个嘛……”夏阵雨难以说明想自杀的最大理由只是为自己的哥哥失约，“下次告诉你！”
“下次是吧，好啊。”江哲天也不纠缠答案，而是豪爽的向他道别，笑容不再破碎，“有缘再见。”
“再见。”
“嗯。”
“等等……”
“嗯？”
“可不可……”夏阵雨准备坐车回家，接着带伯母表弟逃离伯父的家庭暴力，可是他现在身无分文，而走回去要三天三夜，找才认识的江哲天开口实属无奈之举，“……可以借我两块钱坐车吗？”
“两块钱？”
“只要两块钱就行，我等天亮坐公车回去。”
“两块钱……”江哲天觉得好笑似的，掏出张银行卡丢给夏阵雨，“密码654321，拿去好好上学吧。”
“这这，银行卡！？里面有多少钱？”
“够你搭车。”
夏阵雨傻傻的点头，回忆路上取钱的地方，江哲天转身离开，刚走出去没几步，夏阵雨叫住江哲天。
“那，那在我还你钱之前，你都不准死哦。”
面对夏阵雨天真的目光，江哲天愣住，点头。
“好。”
第147章 病入清真的双洁党
回忆断片终止在烟花放完的刹那，我惊讶的像狗直哈气，江哲天挑眉，“你怎么了？口渴还是口渴？”
“我想起我遇到你那天的事……”我指手画脚的不知怎么形容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想到我和江哲天这货的相遇如此梦幻，两个同时要自杀的人阻止对方自杀，简直是命运到极致，拿去写小说都不为过的情节。
听我说想起我和他初次相遇的事情，江哲天惊喜的扑向我，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真的！？”
“真的！”我把想起的片段告诉他，“那晚下小雨，你给我银行卡搭车，我让你在我还你钱之前不准死。”
“还想起什么？”
“抱歉，暂时只想起这个。哦对，我在医院照顾的女人不是我妈妈，而是我的伯母，拖油瓶是我表弟。”
“不用道歉，你那晚想自杀的原因还记得吗。”
“我后来没告诉你？我不是说会告诉你……”
“没，”江哲天摇头，“你是说要告诉我，可你没有。”
“原因是伯父要把我卖给恋童的企业家。”
我向江哲天隐瞒我哥失约这点，不管我哥为什么没来约定的地方找我，我都没理由去不开心。固然小时候不懂事到绝望，长大的我已经学会体谅，每个人每件事都有出现的原因和不出现的隐情，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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