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桥从戚景玉家里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雪，身处南方，小雪也是罕见。
霍桥在地上踩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思绪有些凌乱。
他一直觉得他自己的人生已经够颠覆够惨的了，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在十岁被折断了金汤匙。父亲生意上出事，从高层楼上一跃而下，把他一下子从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变成跟着母亲四处讨生活的“小乞丐”。后来，虽然生活慢慢又回到了轨道上，但那段日子是真的惨，经历也是真的曲折。
他实在没想到，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戚景玉比他更惨。
霍桥想起方才戚景玉说那些话的样子，觉得有些心塞。因为他太平静太淡然了，就好像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
可明明，这是大多数人接受不了的状态。
**
两日后的下午，霍桥又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霍宣：“哥，明天晚上你是想吃红烧鱼还是清蒸鱼？”
霍桥被霍宣唤回了神，侧眸看了他一眼，答道：“清蒸。”
“好，我跟妈说一声。”
“嗯。”
霍宣走了几步又狐疑地回过头，“你这两天怎么老是发呆，天花板都快被你看穿了，想什么呢。”
“有吗。”霍桥皱了皱眉，他只是在想戚景玉身上的种种问题，想着这人性格这么怪是不是因为家庭因素。
“啧，你这个样子让妈看到，又要来我这旁敲侧击了。”
霍桥瞥了他一眼：“敲什么？”
“肯定问我你是不会谈恋爱了。”
“有病吧你。”霍桥操起一个抱枕就砸到霍宣身上。
霍宣接住抱枕，笑道，“不是，妈经常会这样，有时看你玩手机都要问我你是不是在跟女孩子聊天。”
霍桥：“她是不是八卦精转世啊。”
霍宣笑：“关心你嘛，不过……你这么激动干嘛，难道还被我说中了？”
霍桥一噎：“滚，无不无聊。”
“好好好。”
“……等等。”
霍宣：“又怎么了。”
霍桥坐起来，犹豫了下道，“你说，如果一个人过年，那他那天要干什么？”
“一个人过年？怎么会有人一个人过年。”
霍桥：“世界上人千千万万，怎么就不能有一个人过年的了。”
“喔……那大概跟平时也没两样吧，吃完就睡。”
“这他妈也太凄凉了吧。”
“我随口说说……你在说谁啊？”
“也没谁……”霍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懒得多说，又躺下去了。
两天后，除夕。
今天叶欣难得下厨做了好多道菜，摆上桌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叮——
手机有信息过来，霍桥放下筷子看了眼，发现是赵兴尧发来的祝福短信，他给他回了一个后，看见了对话框里躺着的戚景玉。
这人现在会在做什么……
霍桥犹豫了下，给他发了个仿佛群发的消息：【除夕快乐】
戚景玉回消息的速度倒挺快：【你也是】
霍桥：【吃了吗】
戚景玉：【还没】
霍桥：【这个点你还不吃饭干什么】
戚景玉：【晚点吃，你吃了？】
霍桥没回，他放下了手机，有些忧心。因为他突然觉得他家小弟不该过的这么惨，怎么说都是他罩着的，这根本就不像话。
“吃饭，玩什么手机呢。”叶欣道。
霍桥抬头道：“妈，我们家有保温盒吧？”
叶欣莫名其妙：“有啊，你要干什么。”
“阿宣你去拿，然后把桌上的菜都夹一些起来，放好一点。”
霍宣一口肉没咽下去：“你干嘛啊哥。”
“没干嘛。”霍桥拧着眉，嘀咕道：“我兄弟大过年的哪能没饭吃。”
……
除夕对戚景玉来说和一般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孟嘉年想把他带到国外他后妈那里去，他并不想。虽然他知道他后妈是真心实意地邀请他去，但他也知道，他要是真去了，她那个家也过不了一个好年。
反正一直都是一个人，有什么必要在一个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的日子去做这些看似团聚的事。
晚上八点后，一直没吃饭的戚景玉终于想去厨房弄点东西吃。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前又看了眼手机，手机屏幕停留在和霍桥的对话框上。从他问他“吃过饭没”后，霍桥一直没有回复。
他又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呆，这才朝厨房走去。
今天家里的冰箱有很多东西，甚至有些已经是成品，只要热一下就可以。这些东西都是家政阿姨临走时弄的，孟嘉年虽不在这，但他总会远程指导阿姨做事。
戚景玉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挑出了一份牛排。他平时不太做饭，但因为一个人生活久了，真要做也是没有问题。
打开油烟机，按起开关，将牛排放进油里煎……
很静，整个屋子只有牛排发出的滋滋声。戚景玉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表，算着翻面的时间。
叮咚——
就在牛排时间快到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戚景玉一愣，侧眸时眼神还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除了孟嘉年不会有别人。
但他不是应该在国外？
戚景玉关了火，转身去开门。
打开门就有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今天还是下雪，不大不小，但足够刺骨。
“我操！好冷啊！让开让开！我进去一下！”随着冷风进来的是一个黑色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
“这都零下几度了吧？这么冷！”他挤进来后站到了他的身后，露出的那双眼神略显不耐，但却亮得晃人眼。
戚景玉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还没吃饭吗，我妈做多了，我给你带来一点。”霍桥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了台上，“勉强算好吃，试试？”
过年怎么会有“做多了”一说。
戚景玉看着眼前故作随意的人，坚硬的心口好像突然被锋利的刀子刮了一道，是熟悉的疼。那种熟悉让他瞬间感觉到了一个人可怕的寂静，也让他瞬间发现寒冬里除夕夜带来的刺骨。
他本来什么都没感觉，但霍桥来了之后，他竟然什么都感觉到了。
戚景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掉了霍桥帽子上落着的雪花。
“你怎么总是这样。”他低声说。
霍桥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总是怎样……”
戚景玉停住，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总是这样提醒他还有温暖。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小时候他不懂，觉得有了温暖便要抓住，所以他不管不顾要把他留住。可是他那时做错了，所以把霍桥惹怒了。
长大后他不敢再随意靠近，他觉得自己或许哪一天憋不住还会伤着他。可他呢……一次次挑衅，一次次接近。让一开始只是想远远看着的他没忍住，想去试一把。
孟嘉年说，只要对一个人真心的好，他就会愿意跟你当朋友。所以他开始很努力的对他好，他想，待在身边就很好，像朋友一样。
“没怎样，就是看你莽莽撞撞的，这么冷还穿这么一点。”
霍桥拉开了帽子：“我穿了我最厚的羽绒服好吗。”
戚景玉笑了，一时间他感到好暖，吓人的暖意，带着铺天盖地想要拥抱眼前人的悸动。
但他知道，他不能。
戚景玉：“哦，那要夸你乖吗。”
霍桥白了他一眼：“神经。”
作者有话要说： 300个小红～
第二十三章
霍桥进屋后才发现戚景玉在给自己做东西吃, 一块牛排，煎得还算香。
“哪有人过年吃牛排的啊, 你去拿两双筷子过来, 吃我带来的。”
戚景玉很顺从, 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出来后，在霍桥对面坐下了。
“都是你妈做的？”
霍桥：“这个排骨是霍宣做的。”
“你弟弟挺厉害。”
“是啊, 摊上我这么懒的哥哥，他不得厉害点吗。”霍桥给他夹了一块，“试试。”
戚景玉夹起来吃了。
霍桥：“怎么样怎么样？”
戚景玉细细品尝了番, 眉眼处渐渐有了笑意, “很好吃。”
“是吧，那你多吃点，我已经挺饱了，这些都是你的。”
“好。”
接下来戚景玉就安静地吃饭了, 霍桥闲着无聊，拿着手机玩。
叮——
赵兴尧正好发了条消息过来：【除夕真无聊, 桥哥, 上游戏？】
霍桥：【忙着，晚点】
赵兴尧：【你忙什吗？】
霍桥：【给戚景玉送了点吃的过来，等会才回去】
赵兴尧连发了一串感叹号：【大哥！你怎么没给我送啊, 这么偏心？！】
霍桥：【你家东西吃的完吗，还要我送？】
赵兴尧：【所以你不会以为戚景玉家没东西吃吧，他一大少爷！不管啊，反正你就是偏心！】
偏心？
霍桥抬眸看了眼正在吃东西的戚景玉。
他偏什么心, 他没有家人所以他才来送点吃的好吧。而且虽然人是大少爷，但过年这种时候光是大少爷有什么用，有人陪才比较有用吧。
他只是想来陪陪他而已。
“嗯？”
霍桥突然愣住，被自己脑子里“只是想陪陪他”这个念头惊呆了。
“怎么了。”戚景玉朝他看来。
霍桥眼神闪烁，赶忙错开了视线：“啊？没什么啊。下，下大雪了。”
窗外是真的飘起了鹅毛大雪，一簇簇飞落，衬得屋里又安静又温暖。
霍桥起身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无声地瞪着窗外。什么鬼？他刚想什么来着？？
“刚才还是小雪，现在竟然就这么大了，哈哈……”霍桥尬笑了两声，把落地窗打开了。
冷风灌入，一下子席卷了整个人。
天虽冷，但风景是好的，空气中的雪花似千百只银白色的蝴蝶，飞舞而下，给小院和台子上都盖上了一层雪白。
霍桥在低温中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心里那股怪异的散去一些。
“不冷吗。”
身后传来戚景玉不满的声音，霍桥吸了吸鼻子，“还好。”
话音刚落，脖子上突然一暖。
霍桥侧眸看去，只见戚景玉手上拿着围巾，半圈已经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
“戴上。”戚景玉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强势地把围巾圈在了他脖子上。他做的很自然，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其实应该也是平常的事吧，如果换成是赵兴尧他们，霍桥肯定要嬉皮笑脸地恶心他们两句。
然而对着戚景玉，霍桥突然发现自己肉麻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微低的眸子，看着他皙白的肌肤，也看着他因为不高兴而淡淡皱着的眉。
这个人长得是真的好看……
“好了，要出来就这样系着吧。”
他看到戚景玉系完围巾后朝他看了过来，淡淡的眸色，清冷，带着摄人心魄的温柔。
霍桥懵了一瞬，只觉内心深处咯噔了一声，有什么阀门被打开了。然后就有一道暗流呼啸着涌了出来，冲击着，翻滚着，一下子流到他四肢百骸。
麻得吓人，让他反应不及。
什么情况……
“我不系围巾！”霍桥往后退了一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慌乱地扯围巾。
太热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要热死了！
系什么围巾！
可不知道是霍桥太着急了还是怎么样，一条好好系着的围巾被他扯来扯去反而缠得更紧了。
“操！”霍桥怒骂了声。
戚景玉皱眉，伸手拉住围巾的一角，“我来吧。”
“我自己来就行！”霍桥又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他再退一步就是台阶下了，于是他一脚踩空，猛得就要往后倒。
“霍桥！”
电光火石之间，领口骤然被人拽住，接着一个停顿，霍桥整个人被往回拉。
砰——
霍桥被迫转了个方向，背部重重地压在了落地窗上。他错愕地抬起头，只看见戚景玉担忧又不满的眼神近在眼前。
霍桥从前一直觉得戚景玉是不爱说话不爱表达的情绪怪人，但高三接触以来，他又发现他人挺好。而且他对他好像也特别纵容，就真跟小弟供着大哥似的，什么都听从。
他不得不承认，从戚景玉转变态度后，他对他的感觉也好了很多。
但……再好也不该到现在这个程度吧？！
他的心在跳个什么劲？
“你能不能小心点。”戚景玉沉声道。
离得太近了，近到霍桥发现他心口那诡异的感觉更凶猛地涌了上来。
“放开。”他拿开他的手，猛得推开了戚景玉。
他是真的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霍桥？”
“东西送到了，我回家了。”
戚景玉：“这么快？”
“对。”霍桥头都没回，拎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匆匆往玄关处走去。
**
雪还在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霍桥回到家后一声不吭的回了房间，连霍宣喊他出去看春节晚会他也没理会。
他心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又觉得有些离谱。
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怎么能对着一个男的心跳那么快，他在想什么鬼东西？
后来，是凌晨四点。
霍桥平躺在床上，依旧是震惊地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冲击太大了，他被自己吓得一愣一愣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着戚景玉的脸有了奇怪的想法，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对一个男的会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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