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叔叔,”赵俊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二猴,好久不见了,没有想到,再见到你,会是在家阳的追悼会上。”
许远山记得赵俊的,微微点头示意,“好久不见。”
陆斯诺和王胖子都只和许远山通过电话,这次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赵俊和许远山还能说上几句话。
我站在大厅中央,和照片上的自己对视,明明是一张照片,我却莫名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避开了照片上的人含笑的眼神。
二十七岁的许家阳,无颜见十七岁的许家阳。
许远山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照片上的人,看向旁边的陆斯诺和王胖子,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开口:“谢谢你们对家阳的照顾,也谢谢你们,处理他的后事。”
陆斯诺对许远山不屑,旁边的王胖子要理智很多,微微一笑:“不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
许远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王胖子,说:“这是一点心意,希望你们收下,钱不多的。”
王胖子和陆斯诺面面相觑,陆斯诺别开脸不说话,王胖子做了一个不能收的动作,说:“你收回去,我们是家阳的朋友,为他做什么都不是为了钱,我们联系你来,也不是为了钱。”
许远山的手就这么僵着,一时间很多人看了过来。
“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你爱不爱他,你认不认他,你都是他唯一的亲人,”陆斯诺突然开口,“他活着的时候被你弃之如履,你可以不要这个儿子。但是,我不希望他死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之后,作为父亲,你都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这才是我们联系你的原因。”
我看着许远山的脸色在陆斯诺的话里越来越不好看,想到了当年离开柳城的时候,许远山对我说,他恨不得我去死。
多年以后我终于死了,怎么不见他开心了呢?
“许家阳死了,他是自杀的,估计这些孑然一身地活着他也是很累了,”陆斯诺接着说,“九年来他没有回过柳城,最后死在了回柳城的铁轨上,我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知道,许家阳死了。”
许远山捏紧了那张卡,艰难地开口:“我知道,许家阳不在了。”
“他死了,”陆斯诺有些残忍地又重复了一遍,“他死了,他死在了回柳城的铁轨上,他死了,他至死都没有回去柳城。”
陆斯诺眼睛很红,继续说:“他死了,他至死都没回去柳城……他死在了,回柳城的铁轨上……”
王胖子拉了拉陆斯诺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许远山隔了很久才开口,语气沉沉:“也许他不会相信,这些年来,我找过他。我找不到他,他消失得太彻底,所以我每年都回回几次柳城,希望能在那里再遇上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我以为我的心不会痛了,此时却觉得那是一种从骨子里蔓延出来的悲伤,从脚下一点一点地向上袭来,让我想要崩溃地大哭一场。可是我只能生生地承受着,如今,眼泪那是妄想的东西。
也许,许远山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恨我吧。其实何止是他。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最恨许家阳的人,许远山和周明凯并列第一。我以为,我死了,他们会是最开心的人。然后果真应了那句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我别开脸,去看周围的那些向日葵,想着许家阳这一生终究没能像向日葵那样明媚和向阳啊。再往下看,我看到自己的腿时隐时现。
这是第二次了吧?第一次是在C市周明凯被抢劫的时候,在病房里,我发现自己的手消失了,很快又重新出现。现在,我的腿也是一样,开始时隐时现了。
也许,等到帝都迎来春风的时候,我就会消失了吧。
人啊,去日苦多。
第61章 许家阳的追悼会2 李经年和李几站在比较角落的位置,那边陆斯诺在和许远山说话,众人的注意都在那边,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兄弟俩。
我站得离他们近,听到了他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李几压低了声音,和李经年说悄悄话,“哥,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许家阳不像是会自杀的人,他以前那么横,他把别人逼得自杀还差不多。”
“你都说了,那是以前,”李经年小声应他。
李几像是在回忆以前,摇了摇头,说:“不像,真不像。”
“以前,你,赵俊,许家阳,你们三个是真的命好,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不需要你们承担,”李经年说,“你和赵俊倒是顺风顺水,他妈当初就那么死了,他过不去的。再加上,不是还有一个煞神周明凯吗?”
“真真是煞神啊,”李几笑了笑,看了一眼我的遗像,又笑不出来了,“只是,可惜了许家阳了啊……才二十七吧。”
李经年没有说话,我只看到了他皱起的眉头。
追悼会的氛围可不像同学聚会那般轻松了,大家都没有什么笑脸,就算是那些和我并不熟悉的老同学,这个时候表现得轻松愉快都是不太合时宜的。
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人会在意,死了之后人们却会害怕冒犯。活着的时候是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之后,那些人却一个个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周明凯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一进来,就把众人原本放在许远山身上的注意力吸引去了大半。
在众人或同情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里,他目不斜视,金丝框眼镜下的双眸很深邃却泛着幽光,抱着一束白色玫瑰,缓缓走来。
他明明是走向那张照片,我却产生了一种他正朝我走来的错觉,仿佛他正看着我,那短短的几步路变得漫长,那一眼,也像是万年。
那个当年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少年向我走过来,是在民育的操场上,他的背后是一片暖阳。如今的周明凯再次向我走来时,周围是物非的人群,前面是那张十七岁时专属于许家阳的脸,背后是冰冷的灯光。
每个少年的那件校服都会在岁月的流逝中变成严肃正经的西装,那个可以和你勾肩搭背走在夕阳里的人,就那么走失在时光深处,再也无迹可寻了。
周明凯肩上和头发上都沾了雪,大概是外面又飘起了雪吧。今年的帝都很是反常啊,这种几年不见的大雪,最近是一连下了好几场。
“周总最近过得可还好?”周明凯一来就足以吸引陆斯诺的全部目光,她正面向他看过去,说,“冬天昼短夜长,周总有没有梦到过许家阳啊?”
周明凯没有回应她,有些无视的感觉,只是抱着白玫瑰站立,和许远山并着肩。
“我梦到过,”陆斯诺说,“我梦到很多年前的运动会,他去长跑,我去扔铅球,他跑完了之后,来给我加油,喊得最大声,最卖力。他这个人除了傻了点,其实很好的,对不对?尤其是对你吧,所以,你可不能把他忘了。最应该好好记得他的人,不正是你吗?”
周明凯把白玫瑰轻轻放下,对陆斯诺的话充耳不闻。
陆斯诺还有些不依不饶的样子,旁边的王胖子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别说了,说这些干嘛呢?算了。”
“算了?”陆斯诺突然提高声音,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陆斯诺满眼怨恨地看着周明凯,“凭什么算了?我办这个追悼会不就是为了恶心恶心他吗?为什么还说不得了?”
周明凯面如死灰,嘴唇有些发青,只是直直地看着陆斯诺,轻声问:“陆斯诺,我过得不好,我很难过,难过到快要死了,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吗?”陆斯诺哭了出来,有些抽泣,“可是五年后十年后你还是会把他忘了然后活得好好的!”
陆斯诺的这句话是在折磨周明凯,还是在折磨我呢?
多年以后许家阳会被周明凯渐渐遗忘,会在人们的记忆中彻彻底底地再一次消失。这样想来,该悲哀的人是许家阳不是吗?
“不然,你想怎样?”周明凯冷冷问。
陆斯诺说不出话了,她大概也没有想过自己要怎么样,只是那份苦楚找不到宣泄的地方,便抓着周明凯不放手了。这和我当初不肯放过林清逸是一样的道理。
王胖子心疼地把陆斯诺往自己怀里带,说:“都过去了,什么都回不来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是啊没有意义了。
活着的时候都没有找到意义,死了又哪儿来的意义呢。
追悼会一直办到了晚上,六七点的时候就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了,剩的人还是后来餐厅那边的人来提醒了才开始收场的。
我听见陆斯诺和王胖子瞬间一些,有不少的东西是要烧在我的墓前的,其中赵俊特地一起去忙活了,一起烧点的还有一百盒巧克力。
是他婚礼那天送给宾客的那种,他当时和周明凯怼了一句要烧一百盒,还真是做得出来。
我跟着周明凯回了公寓,原因大概是我想念亚历山大二代了吧。
回公寓的车上,我坐在周明凯的副驾驶上,他板着脸开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听到了他压得很低的声音,在轻轻地说:“许家阳,我不开心,我很难过……”
周明凯,我也不开心,我也很难过。
很久之后,终于到了公寓楼下,周明凯停了车。楼道里不知道怎么了停了电,漆黑一片,周明凯摸黑上了楼梯。
周明凯有轻微的夜盲,以前极少摸夜路,再加上大城市里也没有什么机会需要走夜路。我跟着周明凯走,他走在前面,摸着旁边的扶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但是在终于快到了的时候,踩空了一步,摔了下去。
我听声响应该摔得挺重的,周明凯闷哼了一声。他动了动,我以为他要爬起来了,但是他随即附了下去,久久没有起来。
许久之后,我听到他有些喑哑的哭腔,在这看不见边际的黑幕里尤为刺耳,像绵绵的针一样扎在心上。说不上有多疼,但是让人很难受。
“许家阳,我很难过……”
“怎么办,我好像很想你……”
“我不闹了,许家阳,你回来好不好?”
“许家阳……等我回家。”
“……”
周明凯,许家阳不会再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因为你说一句想念就可以回来了。他再也不会,等你回家了。
我不知道周明凯在这个漆黑的楼梯间里停留了多久,大概是很久的吧,他起身的时候手脚都已经麻了,抓着扶手,每一步都显得很艰难,靠着楼梯间的墙,喘息了很久。
推开房间的门的时候,亚历山大二代跑过来很亲昵地咬他的裤腿,冲他汪汪汪地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表达分开这一段时间的想念。
周明凯换了鞋进了屋,我在他后面冲亚历山大二代扮鬼脸。
第62章 埋葬在时光深处的只言片语1 《仙魔录》总算在于氏集团的内测结束后迎来了玩家公测,这是目前周明凯手里最主要的工作,结束之后他他算是一身轻松了。
只是另一边的于莫小少爷明显就不怎么开心了,《仙魔录》结束之后他就没有借口来“明风”见周明凯来。
公测那天周明凯出席了半个多小时,还把亚历山大二代带去了,有正式场合需要自己露面的地方,就让助理看着亚历山大二代。
公测还没有结束,周明凯就先牵着亚历山大二代离开了,回到公寓继续闭关。于莫小少爷立马开车跟上都没有找到他的人影。
周明凯如今是生活得越来越离群索居,每天都不怎么出门,深居简出的,这种生活状态倒是挺像我和他在一起的最后那段时光。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可以每天等着他回来,如今他活得更加孤寡,身边只要一个亚历山大二代。
我已经发觉了自己的身体发生过好几次消失的情况了,一开始都可以很快又恢复,后来恢复的时间渐渐一次比一次长了。
我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害怕,毕竟决定结束生命的时候求的就是一了百了,一劳永逸再也没有其他了。
阳台上的那盆仙人掌终于还是死了,挺过帝都炎炎夏日的高温不断,却没有熬过这难得一遇的寒冬。大概是它也知道了,许家阳死了,在阳台上留一抹绿意也再无人在意了。
人,其实最怕流连过去,大梦不醒。
可是,我现在很想做一个梦。
去见见,那段我挣扎了很久的素白时光。
五月底,柳城所有的高中的高三学生都统一停止了晚自习,学校的重点再也不是加班加点地给学生强加任何知识,而是做各种心理疏散,各种解压,生怕学生高考发挥不好,或者心理素质差的没胆量去应考。
我们高三七班已经差不多停止教学任务了,各科老师来上课,基本上都不带书了,而是搬张小板凳坐讲台上,和学生们各种聊天各种瞎扯,聊聊大学生活,押一押高考题目。
我那个时候对未来迷茫得要命,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实在是没有信心去看,打算实在不行上一个帝都的专科,以后做生意经商或者去当兵都好。
周明凯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都跻身年级前五,班级前三,林清逸直接在课堂上说了,我们班至少有五个可以上重点的,周明凯,陆斯诺,林雪,冯涛,以及王朝晴。
我和周明凯之间一直僵着,谁也没有要和好的意思。可是我没有真的生他的气,想着等到他考上了帝都大学,我也去那边的话,以后早晚会和好,还能一起打游戏溜旱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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