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体力好得惊人,一路跑着几乎没有停下。 最终他心脏剧烈跳动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速度还是慢了下来,踉跄的步子就快要支撑不住。 他们一直在荒地和比人还高的荒草里绕了不知多久,才远远地听到有警车鸣笛的声音。 而后他们终于看见了公路,有个熟悉的人影跳下车朝他们飞奔了过来,林夏和陆晟泽同时认出那是程景瑞。 瓢泼似的雨渐渐小了,漆黑的天幕仿佛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点澄明的天光。 天快亮了。 林夏已然力竭,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努力朝着自己的恋人迈开脚步,却膝盖一软就要跌倒。 他还顾着背后的陆晟泽,向前猛地跪倒在地上,才脱力伏下了身,没让这位陆先生再受什么伤。 “景瑞哥……”林夏被冲过来的男人半扶着坐起来,抱着对方终于宣泄似的又一次哭出了声。 警察和医护人员纷纷上前,陆晟泽被抬上担架,他的母亲夏女士被大哥陆晟泓搀扶着走过来,黑伞下的柔美面容满是担忧。 陆晟泽躺在担架上,隔着人群看着林夏与程景瑞相拥喜极而泣,又挪回目光与陆晟泓对视,在夏女士如释重负的抽泣中,他看见他这位大哥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笑里似乎有遗憾,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雨停了。
第15章 我在雨中抱紧了林夏,用力到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听着他带哭腔的声音,我仍是觉得无比后怕。 几个小时以前,在得知林夏被绑架、陆晟泽带钱去赎人却也被绑走,似乎凶多吉少时,我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陆晟泽的大哥陆晟泓连夜陪着陆夫人赶到申市,警局也出动了人马全城搜索,但那帮绑匪颇为狡猾,躲避监控很有一套,显然是早有预谋。 警方从陆晟泽最后失踪的地点追查到绑匪的车辆最后出现的位置,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陆晟泓才收到新的勒索信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谈判与调查,绑匪们藏身的窝点终于大致确认了方向。 陆夫人早急红了眼,也不管还有我这个闲杂人等在旁边,只靠着自己继子的肩膀无声落泪。 陆晟泓的名字我也是听过的,他是名副其实的陆家太子爷,才能长相都很出色,只是打小身体不好,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才在陆家继承人的竞争中显得有些失利。 这些都是网上流传的豪门八卦,今天看到真人,我倒觉得真有几分可信。 陆晟泓算起来应该年过五十了,整个人状态却还如同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而消瘦,面容是带着几分病态的英俊,一直在不断地安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继母。 我也急得眼眶通红,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待,祈祷他们可以尽快确定匪徒的下落,然后救出我的林夏—— 还有陆晟泽,虽然林夏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才会被绑架,但他到底是为了救林夏而把自己搭了进去,我还是对他有那么点感激之心的。 不知折腾了多久,好消息总算传来,警车开道,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城外驶去,我死皮赖脸地挤上一辆,与陆家的保镖们坐在一起。 半路上下起了极大的雨,路况与能见度都不太好,原以为还要耗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救出人质,谁知车才刚拐进小路,远远地就看见雨中一个瘦削高挑的人影背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蹒跚地朝公路走来。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林夏,他背上背着的男人,应该就是陆晟泽。 来不及思考他是如何逃出来,又是为什么会背着陆晟泽,我跳下车就朝他飞奔过去,跑得比警察还快。 林夏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浸得湿透了,半长的头发一绺绺贴着头皮与脸颊,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一靠近了他,才看清楚他脸上和脖子上的伤痕。 同样的伤不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再想到我们失联的数个小时,我简直心疼得要死。 林夏体力不支地踉跄跪倒,陆晟泽从他背上滑下来,歪倒在一边。 有警察和医护人员及时冲了上来,我便没多看他,只抱住了我受伤的恋人。 林夏也紧紧抱着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抹花了一张年轻的俊脸。 我也没忍住眼泪,毕竟这样电影里才有的惊险情节,不是谁都能消化得了的。 我不断抚摸着林夏的后背安慰他,他被我抱在怀里,总算惊魂甫定。 随后,医护人员将他也抬上了担架。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救护车前,护士与医生娴熟地为他消毒紧急处理伤口,我怕妨碍了他们,只在一边看着。 林夏躺在担架上,脖子被包了一圈纱布,努力地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先生,陆先生希望您过去一趟。” 是一个撑着伞的黑衣保镖,我不知道他口中的陆先生是指陆晟泽还是陆晟泓,但林夏已经暂时安全,不管是谁,我都确实有必要去见上一面。 保镖领着我就走向了另一辆救护车,陆晟泽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上车。” 我见陆晟泓与陆夫人都没在一旁,不知自己哪来的这个殊荣,依言上了救护车。 车门就此关上,一路鸣着笛朝医院驶去。 我与医生护士们一同坐在车厢里,觉得自己颇为多余。 护士要解开陆晟泽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却被他皱着眉头厉声喝止:“别碰我。” “先生,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的身体,是否有需要立即处理的外伤……” 护士温声劝导,陆晟泽并不配合,不容拒绝道:“我没有受伤,只是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 他态度坚决地不让护士碰自己,把我叫过来,实则也没有跟我说什么话的意思,就只是把我晾在旁边,让我好不尴尬。 陆晟泽不说话,我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和几个医生护士悻悻地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医生再度试图劝陆晟泽配合检查,陆晟泽还是想也不想地直接拒绝。 他不愿意,别人当然也不能逼他,毕竟看今天这个架势,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开罪不起。 救护车开到高速公路上,雨又下大了,在车内都能听见哗哗的雨声,时不时还炸响几道惊雷。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也许是雨天路滑,又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鸣笛疾驰的救护车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打滑就朝一侧翻滚,车内骤然天旋地转。 白衣天使们也还没有时间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竟下意识地扑过去护住了陆晟泽。 仿佛在危急时保护他是刻在我骨髓中的某种本能。 人在猝不及防地受伤的时候往往是来不及感觉到痛的,直到过后麻木散去,刺骨的剧痛才会重新变得无比清晰。 救护车还算结实,在突发的车祸中车厢被撞得有些变形,却还没有彻底损毁,里面坐着的人应该都只是轻伤。 除了我。 后脑勺一片温热潮湿,不知是被碰撞中飞出的什么东西狠狠砸中,豁开一道深而长的伤口。 血腥味灌满了我的口鼻,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被我护在身下的陆晟泽的心跳和呼吸声最为清楚。 在瞬间的大量失血与剧烈的疼痛中,我听见陆晟泽在声嘶力竭地叫我的名字。 “程景瑞!程景瑞!” “你给我睁开眼睛,听到了没有?不许睡,我不许你睡——” 周围嘈杂的声响越来越大,警车与救护车尖锐的鸣笛与车喇叭声交织在一起,还有人指挥着救援的声音。 我只感觉那些都离我越来越远,渐渐再也听不见。 我的思维其实还很清醒,而且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眼皮却似有千斤重,不受控制地缓缓合上。
第16章 据说人在濒死的时候,眼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包括所有被遗忘的过去,都会在这场走马灯中一一重现。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我的童年时光,也有我的少年时代,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七岁,上二年级。 唇红齿白的小男孩穿着小大人似的马甲背心三件套,连领结都系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被班主任老师牵着一只手,带到讲台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温柔可亲的女班主任带领着大家给他鼓掌,男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圆地睁着,警觉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像极了脱离鹿群的幼鹿。 他在班主任的鼓励下往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夏泽,我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老师忽然把他领到了我旁边。 “小宸,你是班长,要照顾好新同学哦。” 夏泽就这样被老师托付给了我,成了我的新同桌。 大抵爱美是人类的天性,他刚进教室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好看,便盯着他多看了几眼;这时他被安排到我身边,我更要仔仔细细地看看。 那种孩子气的端详与欣赏是不带一丝恶意和杂念的,他看起来和别的小朋友都不一样,雪白雪白的一张脸,长睫毛,大眼睛,就像画报里的洋娃娃。 所有人都在悄悄打量这位新同学,洋娃娃不禁红了脸,我没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转过脸错愕地看着我,我朝他笑,悄悄从抽屉里翻出一颗糖。 “我叫季宸,”我弯着眼睛对他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夏泽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那颗裹着亮晶晶糖纸的水果糖。 我又摸了一颗出来,趁老师不注意飞快地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微鼓,朝他眨了眨眼。 他见我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也跟着剥开了糖纸,瞥一眼周围,再把糖含进嘴里。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酸酸甜甜,如同所有的少年心事。 男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很简单,我用一颗糖就收买了夏泽,下课后又带着他去认识班上的其他同学。 “走,踢足球去!”我一手抱着皮球,一手拉着夏泽,叫上平时一起玩的小伙伴们,趁着课间休息跑到操场的一角。 足球在脚下传来送去,球鞋换了又换,球场也从简陋的水泥地换成了绿茵场,一起踢球的男孩们终于从小豆芽长成少年的身形。 我与夏泽同桌四年,整天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有谁欺负他,我一定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打抱不平,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一定第一个和他分享。 我们俨然已经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和玩伴。 我与他约好要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将来还要去同一所大学,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哥们儿。 夏泽起初那点淡漠已经随着时间完全瓦解,一张逐渐长开的英俊脸孔上越来越多地露出笑容,不知迷倒了多少小姑娘。 但他的眼里常常只看得见我。 我们总是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踢球——季宸是最好的前锋,夏泽是最好的中场,并称北高双子星,在整个校园足球联赛里都声名远扬。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一次我们代表学校去外地比赛。 教练把我和夏泽安排在了一间房,我们当然求之不得,盘算着晚上还能一起打游戏。 日常的训练结束后,两个人都满身是汗,笑闹地抢着要进浴室洗澡,为了节省时间,最后干脆一起挤了进去。 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已经有了超过一米八的身高,常年的运动养成了一身漂亮结实的肌肉。 夏泽比我白,又比我高那么一点,长手长脚的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浴室里,白皙与麦色的皮肤相衬,无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 隔着那样近的距离望着他,我忽然觉得心跳都加速了,一股热流从心口一路窜到身下,打闹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夏泽似乎也遇到了和我一样的窘境,他看看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脸颊立刻红了一片。 气氛已经变得非常暧昧,运动后浓烈的荷尔蒙的气味在这时候显得更为情色,浴室里只有我们逐渐沉重的呼吸声与心跳声,鬼使神差地,我的嘴唇贴上了夏泽的…… 不知是谁碰到了花洒的开关,冷水忽然唰地从头顶淋下,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面前的少年还呆愣愣地望着我。 胡乱地洗完澡,我们都忘记了约好一起打游戏的事情,各自窝回单人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心里也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吻了夏泽,他深深地凝视着我,张开双唇回应。 我们无师自通地唇舌纠缠,汗水的味道混杂着绿茵场上的青草香气萦绕在鼻端,我们在浴室里紧紧抱住对方,胸膛贴着胸膛,身下滚烫灼热的那根东西也凑在一处。 我粗喘着被他推着靠在浴室的玻璃门上,手和他的手一起握住两人勃起的性器,凭着本能撸动套弄。 强烈而连绵的快感让我如同飘在云端,最后发泄出来的时候,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内裤里一片温热潮湿。 梦中夏泽皮肤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从床上弹起来,做贼似的溜进洗手间洗内裤,刚推开门,就撞上拿着洗完的内裤出来的夏泽。 我与他面面相觑,顿时都闹了个大红脸,夏泽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里,同时开了口:“你——” 我们又同时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重新道:“我……” 再一次异口同声,少年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我也觉得脸热,房间的门在这时被敲响,教练来叫我们去训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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