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会说好听的话。”江昀看到林楷身后藏了一个袋子,下意识伸手去拿,“手里拿的什么?” 林楷躲了一下不给他:“套。” “……”江昀噎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耳背, “什么东西?” 林楷就开始笑,笑得很坏,他又重复了一边:“网红款,咱们经常用的那牌子。” 江昀没说话,倒是给他这句弄得有点儿莫名的不好意思。 天色暗下来会让人浮想联翩,比如林楷时常泛红的眼尾,比如林楷微微撅着的,温温热热会喊他轻点儿的唇。 江昀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下。 “骗你的,哥,我来给你带这个。”林楷笑着把身后藏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块鸡蛋灌饼。 金黄柔软的面皮包裹切成细碎成丁的香肠,其余就是隐隐约约一些酱料的颜色。 “你大老远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江昀愣了一下,马上问,“多少钱?几个蛋?有香菜吗?加里脊了吗?” 林楷愣了一下,老实道:“里面有一个蛋,一根香肠,其他都……都没有,都是酱料。” 真是低段位实实在在的鸡蛋灌饼。 “这得多少钱?”江昀觉得好笑,“这一个鸡蛋饼要五块钱吗?” 一张皮,一个鸡蛋,一根香肠加酱料,标配里脊肉都没有,小贩子爱惨了这种客户。 林楷轻操了一声:“这是我自己做的。” 其实林楷的厨艺并不算十分好,通常来说,一样菜要做得好吃又好看,代价就是要花非常非常多的时间。 往往真要花心思起来,江昀都会等到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事林楷自己心知肚明,所以平时江昀在家的时候林楷都会很快做完,也不在乎什么品相。 江昀顿了顿:“做了多久?” “我没做过饼类的,第一个糊锅了,如果这个不算时间的话……”林楷想了想说,“也就五分钟吧。” “糊锅的那个算上时间你就得两个小时浪费了吧?”江昀说,“糊一个锅从下午糊到了晚上,所以不能当点心,只能当晚饭了。” 林楷把鸡蛋饼递给他:“快吃。” 江昀拿了过来:“行。” 林楷看着他。 江昀也看着他。 林楷努努嘴:“吃啊。” “你在期待什么吗?”江昀笑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放了芥末整我的。” “我等你吃完再走。”林楷咧嘴笑。 笑完又低头咕哝了一句,“我得多看看你,不然又要好久不见了……” 江昀指尖一顿,鸡蛋饼的塑料袋被捏得哗啦啦响。 吃得慢一点,就可以等得久一点,他们就可以多看看对方。 但再怎么慢也总会有吃完的时候,他一边听林楷和他说学校好笑的事,一边安静地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林楷适时地停下话题。 “除了这些,”江昀右手轻轻抹了下唇,抬眸,“还有呢?” “还有……”林楷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扑扇,盖了一下眼底的亮光,“还有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把时光拉得很长。 几天不见而已,他就有很多很多的想念想要一并说出来,一时间忽然哑然,视线交融,满心的喜欢不可言说。 这大概才是江妈妈希望看到的,他们总是隔着一道很长的东西望着对方。 担心顶上会有千斤重的东西落下。 江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他们就像两只不同品种的狗,在出去撒泼的时候突然看对了眼,拼了命跑到一起互相嗅着,然后主人再怎么拉扯绳子都不愿意往前,就坐在院子的草地上互相扒拉着看。 他们看着看着,过了好久,久到恰好家里那盏巨大的水晶灯忽闪几下,直到其中一只灯泡扑簌簌暗了下去,江昀才回过神朝屋里看了一眼。 一只水晶灯坏了倒也没有多大差距,只是某个角落都是空落落的,和别处尤为突兀。 林楷扒着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道:“你们家那个巨大的漂亮水晶灯坏了一个。” 江昀道:“坏就坏吧。” 林楷有点可惜:“那么漂亮一个水晶灯啊……” “也用了挺久了。”江昀顿了顿,“改天买几盏灯泡回来,我给它拧上。” 林楷“嗯”了一声,突然道:“我们家里的灯也要换了。” 他想起那间出租屋里很多样东西其实都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好像迄今为止,连一件稍微完整些的东西都没有。 林楷抬眸看了一眼江昀:“我明天就去买,到时候等你什么时候能出了闭关,起码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那间不算是家的落脚地,真实而短暂地给他休息了好些会儿, “晚安。”林楷抬起头,手扒上窗户,踮脚亲了他一下,“入夏的第一句晚安。” 江昀愣神的瞬间,林楷跑了出去。 “那我走了啊。” 跑到院里那棵大树的下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江昀笑了一下:“我走了啊。” 江昀道:“走吧。” 林楷道:“我真走了,别挽留我。” 江昀被逗笑了:“你要走几回啊。” “这回真走了。”林楷挥挥手,轻轻挥了两下又放下来,望着门口,用江昀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哥,明天见。” 之后的每一天,林楷都如他所说的那样。 明天见,明天见。 每天都这样说,每天都这样见。 有时候林楷会给他带一盒自己做的便当,有时候听江昀说完小时候的事会去一趟老街,去买那边开了十多年店的煎饼带给他。 过着过着,这日子好像也不是真的很难熬。 这天,江妈妈回到家,把背着的包放下,顺便把一张传单似的纸递给了江昀:“h大为首组织的竞赛,赢了能被学校重点培养,去不去?” 这话一说其实江昀已经没有了退路,他拿了过来,看也没看,点点头道:“去。” 这次考试是全国机设系有名的几个学校联动,竞赛性质,时间紧题目难,来参加的都是高考考得很好的学生。 优中择优,获奖名额就那么几个,来的人又是紧张又是骄傲。 他们是“凤毛麟角”,能来参赛就算没选上也是以后说出去的谈资。 由于这次是面向本次所有高考毕业生的竞赛,往届复读的高考生也都可以参加,所以竞争力度更大。 像以往这种竞赛扔到社会上去很少会有人重视,但是这次不一样,本次竞赛拿到奖的学生,不论是否考上h大,都会给予录取机会,外加配备全校最好的师资。 “重点你也知道,”江妈妈一边开着车一边看着后视镜里的江昀,“有法国的进修名额,你出个国再回来,学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在家上了一段时间网课的江昀被江妈妈开车送到了考场,也不知道是在江昀一路看着不断往后退去的风景,觉得自己像个囚犯。 江昀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也没回应。 江妈妈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在想什么?” 皮质的座椅容易吸热,晒得发烫,她伸手把车里的温度又调低了一点。 江昀看着窗外,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在想今天会不会是附中年级第一的陨落。” 江妈妈愣了愣。 自上次江荣星的事出来她发了一通火之后,江昀每晚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她早出晚归,江荣星的事又进退两难,往往到家已是深夜。 有时候江昀在楼上看书,灯亮着还没睡觉,逃避不过,在看到她回家的时候会礼节性地出来喊一声“妈”,等她抬头往楼上看,只看到江昀匆匆关门进房的后脑勺。 这样的次数多了,她也会觉得难过,会想自己为什么总是没有时间多陪一陪他,但每每想到江荣星那副得意的样子,松口的话又如数咽回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迫不得已,儿子会在自己身边,她总会挤出时间来陪他的。 而前提是她的儿子必须争气。 江妈妈这么想着,转而又觉得实在亏欠,再拿起手机转些钱给江昀的卡里。 她纠结这个,纠结那个,这桩事情没解决,转头又扑进铺天盖地的工作里。 这是近期来唯一听到江昀开的玩笑。 江妈妈因为儿子的一句话也跟着心情好起来:“怎么今天突然觉得心情这么好?” “你在家关了这么久也会向往外面的世界啊。”江昀闭上了眼睛,无奈道,“我现在就是急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江昀这话让江妈妈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但却没多说什么。 飞驰的车子呼啸而过,江妈妈把江昀送到考场,自己先下了车。 考场是白云师范学院,这个学校经常被用来当做考场。 白砖灰瓦,门口一个发了绿的大池塘长满苔藓,金鱼没几条,池水都发了乌。 江妈妈把江昀的车门打开。 “妈,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江昀下了车,开了句玩笑,“劳驾了。” 江妈妈把考试准备的笔袋给他。 江昀接了过来。 “身份证也在里面,别弄丢了。”江妈妈说话依旧带着一贯的严厉,“进去之前想想这段时间学的东西,听说这次考试专业性不强,都是看你高中学的知识点如何,注意卷子上的开放题。” “知道。”江昀说。 考前预备铃打响了,所有考生涌进来,耳边没有闲言碎语,就是闷头而入的嘈杂脚步声。 “我进去了。”江昀说着,拿着笔袋转过身。 不知道什么驱使,江妈妈忽然叫住了他:“小昀。” “我本没指望着你真能考上,”江妈妈顿了顿,执着道,“但这是你自己选的,你愿意离开茗州。” 她这话像是自欺欺人,强制着儿子不要怪自己,都是自己选的。 江妈妈说完,自己手心不知为何沁了一层冷汗。 江昀回头。 江妈妈看到江昀僵了一下。 他也许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也许没有。 良久,她看到他什么都没辩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是我自己选的。” 然后转身,踏着铃声进了考场。 _ 江妈妈在茗州这边人脉也广,人和人之间的了解不过就那么几张嘴。 就算江昀从没主动跟她提起过林楷,她一来二去到朋友那儿问几句,打听打听,知道林楷家都情况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自认为自己对林楷算得上很好,也算很欣赏林楷这样的孩子,遇上这种事也有些女人的同情心,她可以摸着良心说从没瞧不起过。 不过排斥两个字区间太大了。 江妈妈不觉得自己是排斥,顶多算得上是对陌生人的距离。 她觉得江昀这样说很可笑。 她有私心难道不对么?林楷又不是她的孩子,她为什么不防着? 因为防着,所以客气,才有了那样对他好。 难不成真把外人当自己亲儿子一样对待? “妈。” “我想留住我。” 只有这一句,江昀再没说过话。 江妈妈越思越觉得不舒服。 自从江昀考试结束,江妈妈,江爸,江劲,还有偶尔还会和江昀打个照面的外公和外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变得和前段时间不一样了。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他会在江妈妈下班回来累了的时候开一句玩笑,会起得很早给江妈妈和江爸做饭,再偶尔的偶尔,也会下楼配江爸看一会儿新闻,笑着出门和邻家的拉布拉多握握手。 隐形的封闭感最让人觉得压抑,他们眼睁睁看着江昀离自己越来越远,却说不出口让他别这样。 很久之前他们就让江昀生活在自己划好的圈子里,他们给予他食物与衣服,他衣食无忧,物质生活算得上很好。 那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一草一木都建立在他们设置的理想国,却限制了他的社交圈。 于是江昀身体里就扎了一根刺。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根刺早就扎进江昀最深的肉里,江昀只要动一下,这根刺就越陷越深越扎越疼,而偏偏让江昀变成这样的就是他们自己。 好像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生物好不容易在一个器皿里熟悉环境,又残忍地把他从里面剥离,丢弃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强迫他学会走路、觅食、自我生存。 这么想,也许很久之前这根刺就一直在,只是他们这么多年来无暇顾及到江昀,任这根刺在他身体里扎了十多年。 _ 七月下旬,公司又忙碌起来,江妈妈整日把自己埋在公司,新的合作项目有了气色,给公司添了一份大单子,全年的净利润又能增加几十万。 而江爸升了职,同事拉拉扯扯指名要他请吃饭,责任大,应酬多,经常去外地跑业务。 程璇那边让林楷早点联系些现在市面上还存活着的教育机构,趁开学之前去兼职试试,也算是为以后工作练练手。 严峋和家里吵了一架,叛逆劲又上来了,压根没打算出去兼职,后来被朋友劝来劝去,去了一所机构,机构校长是他亲戚,算是找到了一个落脚地。 陈叙阳则跟着林楷一块去了小机构练练手。 所有人都在筹备自己的以后,从高中踏进大学,再从大学一脚踏进社会的学生怀揣热情和梦想,为自己的未来去努力。 他们会在某一瞬间突然忽然想起来,附中以前有个很厉害的学霸,他是自己的同学,名字叫江昀。 提起他又总会在不经意间看一眼林楷,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像很久之前就把江昀和林楷绑在了一起。 而话题中心的两个人每天也只见那么短短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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