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妈,您和轮子都回去歇着,我要是乏了就在这儿睡,挺大的地方……轮子,你回去多取点儿钱,跟晚饭一块儿送过来,”盛星嘱咐完了,送他们出了门,他这才安静地坐下,跟江菱月聊,“你烧糊涂了吧,我问了大夫,人家说伤着了都这样,很快就会愈合了,你甭自己吓自己。” 细瞧,江菱月眼底尽是蔓延的鲜红血丝。 盛星把盛粥的碗拿来了,他说:“喂你一口?还热着呢,吃不了稠的,所以秦妈特地少放了米。” “好,我要吃,”江菱月伸出手来,示意自己将起身,他说,“你搀我一把。” “好。”盛星应答。 事实上是预备损他的,可玩笑到嘴边儿没说出口,只变成了轻飘飘,带着甜味儿苦味儿的一个“好”。 江菱月捧着碗,盛星再瞧他,知道脸上的确没伤着什么,就下巴上青灰着指甲大小,不显眼。 “来来来,我喂你喝。”盛星笑着坐下,把勺子和碗夺来,说。 江菱月心思难猜,居然还倔强着,慢悠悠说:“不用。” “有人伺候还不愿意?你真奇怪。” 找凌莉润谈妥了事儿,盛星终于放松些了,他绷着下巴,有些紧张地,把汤匙递到江菱月嘴巴边儿上。 又盯着江菱月的眼睛,轻声讲:“喝吧。”
第十一章 晴晚自来人 江菱月在床上坐着,翻几天前的报纸看,他忽然,说:“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没好呢,上哪儿?” “也不能总让你花钱。” “这别操心了,”盛星站着翻戏本,一边哼戏,一边说,“不是我掏钱,更不用你掏,没准儿过两天,陈严争就要来给你磕头了。” 他转过脸来,面颊上是狡黠笑容,眼睛漆黑又有神,正穿着件锈红绿花草的褂子,在窗口处的亮光里站着。 江菱月少见如此表情的盛星,他察觉到自己心脏颤动了一下,并且带起深刻又悠远的波动,他讶异,问:“你去找鸯帮了么?” “没找。” “真没找?” 盛星握着书页的手垂下去,他也不回答,朝窗外看,然后笑了笑。 江菱月没再多问,他了然于心,可也无处解答,因此只能选择放弃这个话题;这些天总被盛星照料者,漂泊了许久的江菱月,竟觉得自己成了个有处依靠的人。 倒不为了衣食钱财,而是被人惦念的感觉太久没有了,因此他是忽然欣喜的,心是热的、滚烫的。 并且最为重要的是,谁的关切都是陌生而带着目的的,可盛星不是。 盛星从哪儿找了本新译的日本小说,缠着江菱月给他念,他也脱了鞋上床去,坐好了,说:“你读一读就不闷了。” “读可以,但我明儿必须要回去,伤得慢慢好,待在哪儿都一样。”江菱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语气闲散地说道。 盛星笑着答:“可以,回家里吃饭也方便……我让秦妈去买海带和牛肝,你还想吃什么?辣的不能吃,腻的得少吃……” “想嗑瓜子儿。” 盛星听着这话发愣,他忽然伸出头去翻床头桌的抽屉,又喘着气儿转过脸来,把瘪瘪的纸袋丢在被子上。 说:“我前天吃剩的。” 江菱月笑着看他,斜着脑袋,说:“我都没看见你在这儿吃这个。” “趁你睡着偷着吃的……” 说话的功夫,盛星嫩红的指尖一捏,瓜子壳儿迸出清脆的响声,他把仁儿递到江菱月嘴边上,忽然就这样温柔地憋笑,看他。 是心思混乱的,江菱月壮了胆子,他不是细抿,而是轻盈地将瓜子仁儿舔到舌头上去,并且不知是不是刻意,刹那间就舔在盛星指尖上。 盛星在慌张里头佯装平静,仅仅是缩回手低着脸,把江菱月手上的小说翻过一页,他嘴上说着“读书吧”,可面颊红透了,是艳丽的绯红,像是花瓣和晚阳,正以火花的势头,在俊俏脸庞上漫开。 一时间,江菱月心里的话居然是——没救了。 不知是自己没救了,还是盛星没救了,小说没读多少,倒喂食喂得人迷乱,他瞧着盛星粉红的腮边,清清嗓子,说:“话说从前某一朝天皇时代,其中有一更衣……” 春的确是来了,含羞露怯之后,一切都开始奔腾叫嚣。 院儿里的老槐树,没人知晓年岁,它再一次苏醒,冒出蓬勃翠绿的叶片,江菱月正开着窗,趴在玻璃下头的桌上,看一本从仓房里翻出来的旧书。 书又烂又霉,纸成了带着斑驳的深黄色,上头是一般人认不来的字儿。 盛星道听途说过,因此端站在一旁,问他:“是不是甲骨文呀?” “应该是。” “那很老了吧,是不是特值钱?” 江菱月把放大镜扔下了,他笑出声来,说:“再老也老不到清朝以前去,都是后人做来卖的,这玩意儿哪儿像老的……” 盛星撇了撇嘴,觉得江菱月卖弄学问的样子可恶,但他无法真的生气,只是龇牙,说:“我不明白才问的啊,你甭跟我说这些,就说能卖多少钱吧?” “能换包炒栗子。” “整天说瞎话……”盛星脸上还是笑的,他不经意,转脸往外头瞧。 轮子已经在备行李了,明儿要忙一天,秦妈正躬着背,往大门跟前走,可能是有人来家里了。 “盛先生,来客了。”秦妈又步履匆匆地返回来了,她站在院当间儿,说。 盛星早猜到了,因此并没有慌乱,不过,他没想到陈岳敏能亲自来。一行有四个人,陈岳敏穿着西服皮鞋,身后是穿着衬衣的陈盘糯,而头垂到胸口上的瘦子,大概就是那个混迹街市的陈严争了。 穿黑衣裳的、健壮的打手,拎着陈严争蓝布衫子的衣领,一进门,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盛星没说话,他站着,细碎头发遮着眉毛,斜下脸去看。 陈严争这就颤抖着开口了,他说;“我无视帮规和鸯帮名誉,惹了祸就得自己偿还,先给江先生磕个头……” 江菱月深邃的眼里是沉静,他嘴巴甚至绽开一抹难察觉的笑,敷衍地说:“这不用了。” “自己剁个指头瞧瞧。”陈岳敏却说。 陈严争不愿意,他挣扎着,想跑了,细长眼睛瞪圆,露出了大片的眼白,说:“放了我吧,给我一刀也成,别剁手……” 望见了盛星牙关紧绷的腮,江菱月忽然抬起眼,说:“别了,这就行了,各位回吧。” 陈盘糯的圆片眼镜倒映着淡色的光线,他走上前,把枪抵到陈严争脑门儿上去,说:“我帮你剁也行。” 陈岳敏抬起手看了眼表,他转脸过来问江菱月:“没别的要求了吗?” 江菱月轻蹙起眉,又爽朗地笑,说:“别的要求说了没用啊。” 盛星在瞬间转过脸来,他脸上写满震惊与无措,狐疑地看向江菱月,光影在脸上,描摹得他情绪更浓郁,大概是困惑或者反感。 江菱月眨了眨眼,他笑,低下脸去,盯着鞋尖儿,闭嘴了。 盛星思索着,然后更严肃起来,他看着陈岳敏,说:“辛苦陈老板跑这趟了,至于您的规矩,您可以回去再讲,我们这儿,没什么别的事儿——” “我有急事,那先走了。”陈岳敏的心思,没人猜得透,或许他看得彻底,因此认为盛星的小脾气是儿戏,也或许,他既读不懂江菱月,也读不懂盛星。 不知道陈盘糯是不是取了陈严争的手指头,秦妈惊叫着进门,说:“不会把他给杀了吧……” “不关我的事。”看来盛星是打算旧事重提了,他今儿个解了个心结,又添上更多的心结,于是坐在榻上捂着脚读《唐诗三百首》,喝一壶烫热的金银花茶。 江菱月从厨屋里拿了一整盘白胖的馒头,忽然跟盛星说:“烫水不能多喝,对身体不好。” 盛星将书扣在了腿上,他抬起脸,轻着声音,说:“你笑话儿还真多。” “我说的是好话……” “你搬走吧,我不要你了,”话音还没落,盛星就掀开被子下地,他找着鞋了,穿好,然后风风火火往外走,扯着清澈的嗓子,喊,“轮子,江先生要走了,你帮他叫个洋车吧。” 江菱月追上去,在他身后跟着,晚上,院儿里亮了电灯,盛星径直进了厢房,把红漆的对门衣柜扯开了;江菱月拢共没几样值钱物件儿,盛星全部挑出来,堆到写字儿的方桌上去。 他手忙脚乱的,还不开屋里灯,手一伸,把桌上墨水戳翻了,于是一整摞新裁的宣纸,染上了大块的、湿漉漉的黑色。 江菱月去扯盛星的袖子,问:“你又怎么了?” 盛星不理会他,而是伸手去拉了台灯,从柜子里把衬衫和裤子抱出来,把大衣抱出来,还有棉袄,以及那件陈旧的军服…… “你走吧。”盛星轻喘着,把皱起来的衬衣袖子扯平了,他迈开腿要出去。 “你把话说清楚……你这人能不能有一说一?” “不能。” 他眉眼上带着轻微颤抖的愁绪,淡漠地看向江菱月,台灯的黄色光晕照映着一半儿脸庞,另一半儿是暗的,看着有些沮丧。 “那我得明儿走,都这么晚了,你让我上哪儿去?”江菱月到桌子后头,把快流干的墨水瓶扶起来,他又去拿抹布、拿水,要打扫桌子。 还念叨:“多好的纸啊……” 盛星说是牙疼,因此连上桌的晚饭都不吃,他坐在房里继续翻《唐诗三百首》,谁的劝也不听。 夜深,轮子终于妥协地把饭菜撤回去了,盛星抬起眼睛往窗外看,路灯灭了,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着。 江菱月拎了盛热水的木盆,进来了,他问:“你泡脚的,放哪儿?” “放我脸上。”盛星一个无奈的喘气,把书合上了,他爬到床上去,把脚垂下来。 大半盆水,正飘着微烫的白雾,江菱月竟蹲下了,他卷着衬衣的袖子,扯着盛星的脚,往水里头放。 盛星坏脾气上来了,因此一通乱踹,他觉得自己快把心脏吐出来了,红着眼,呵斥:“你滚!” 盆子里头的水还在晃着,像是一片浪涌的海,地上湿透了,江菱月衣裳上头也是;他龇牙,因为情急下伤口被扯疼了,于是也有些气,禁不住伸手,推了盛星一把。 说:“你踹谁呢,话不会说了?” 可没想到,盛星坐得轻飘飘,忽然,像是一片被白绸包裹的羽毛,轻柔落在了被子里,躺下了,就不说话也不动,没了声音。 江菱月一摸肚子,刀口的地方疼得钻心,他脑子也疼,因此觉得浑身在疼了。 轮子大概是听着了什么动静,因此隔着门喊:“盛先生您没事儿吧?” “轮子,拜托你伺候他一下吧。”江菱月嘱咐完了,就走了,他脚踩在院子地面的青砖上,像是做梦,踏进了云里。 轮子困惑,安静地望着盛星,盛星通红的眼角逐渐湿润,然后,竟然滑了两行泪下去。 可他自己犟嘴,说:“困了,直打哈欠” “那送江先生的洋车,叫还是不叫啊?”轮子给他搓脚,问。 盛星仍旧躺着,他看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说话的时候,气儿也不顺了,回答:“叫,明儿早晨就走。” “那他还回来吗?” “要是有人要,他就不回来了。” 轮子不罢休,还在追问:“如果没人要呢……那您还是要他?我觉得他舍不得走的,不信您明天看好了。”
第十二章 言难别亦难 一清早,秦妈在灰色天光里把厨屋门推开,树上落了一群麻雀,小嗓子唱得响。 轮子把手上扫帚放好了,问:“我到底儿叫不叫洋车来接江先生?” 秦妈颤着手,在灯下头把洋火匣子抽开,她说:“咱听话就行了呗,让你叫你就去叫……没洋火了,我今儿要上街。” “您真听不出来?盛先生是在说气话呢。” “你得了吧,跟我比聪明……瞎猜我不在行,可江先生那人的确有些暴脾气了,你看看他俩,一开始好好儿的,现在说话就掐,走了正好,不然谁都得郁闷。” 一根红头圆润的洋火,在磷纸上头起火,映红了秦妈枯皱的下巴。 轮子自知讲不过她,因此识趣走了,天亮得快,转眼功夫,屋檐上挂起一抹明亮的黄光,太阳露头。 盛星在窗户后头站着,轮子给他递水刷牙,早晨还凉着,轮子说:“您得添件儿衣服,可凉了。” 盛星含着水,连忙摇头。 “还有一个就是——江先生的车还叫么?”轮子谨慎不安地问道。 盛星吐了满口的盐水,目不斜视,说:“叫啊。” “那成,我一会儿就叫去。” “甭再问我这事儿,给他送走就完了,是我疏忽,否则也不会留他在家里,弄得进退两难。”盛星接过手巾来,擦了擦嘴巴,他往窗外再一看,就瞧见江菱月站在厨屋门口儿,正与秦妈说话。 他头发乌黑,穿着衬衣和灰色的毛背心,手上头,拎着只半旧的、从仓房里拿出来的箱子。 秦妈正仰着头看江菱月,动着嘴巴应答,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又返回屋里去,拿了两个包子,往江菱月手里头塞。 江菱月在笑呢,他摆了摆手,可能在说“不用”,然后,拎着箱子下了台阶,往院外头走了。 太阳光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天是一片澄澈的蓝色,一丝云都没有。 轮子轻声说:“我,我还没给他叫车呢。” 盛星没再瞅两眼江菱月,他转过脸来,眼睛缓缓眨动,然后,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你去忙吧,把该带的带着,咱得早点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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