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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咎微微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和邓子皓在国外念书时,同学间聚会,说好几点就是几点,踩点到是最好,提前太久反而失礼。回国后他几乎再也没有参加过所谓的聚会,一时间有些忘了。
不过邓子皓说的也没有错,在人情世故这方面,他是真的不懂。
“别杵在门口了,咱进去吧。”
他和邓子皓踏进包厢,极为流利地摆出笑脸,和老同学寒暄。
桌上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按道理就要开始聊天了。话题的中心自然是围绕着班长。楚无咎在众人敬酒时配合端起酒杯,其余时间埋头苦吃。
潘卫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给宁承发消息。
【潘卫:楚无咎是请来了,可他根本不看你。放下吧,早八百年前的事情,都让它过去吧。】
班长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蓦然振动一声。高大英俊的宁承扶了扶金丝眼镜的镜框,唇角的弧度天然上扬,是很亲和的面相。
白吃人家一顿饭,到头来却不记得请客的人叫什么名字,这样可说不过去。
楚无咎停下手中的筷子,仔细想了想,试图从脑海里挖掘出与班长有关的记忆。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宁承。
“大家好,我叫宁承。宁静致远的宁,起承转合的承。”
大约是在十年之前,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那时候的班长年轻而青涩,穿着一身蓝白校服,模样很清俊。
他站在讲台上发言的时候略微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看向窗边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在同学们善意的掌声中完成了自己的竞选发言。
楚无咎那时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坐在窗户边上,阳光洒落在课桌上,照亮半边地界,在他的手指上跳舞。
就是在宁承发言停顿的间隙,他若有所感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紧张的眼睛。
他当时没想太多,习惯性地笑了笑,用口型轻轻道:“加油。”
再多的事情好像就记不得了。楚无咎复又低下头去,行云流水地夹了一筷子菜。
用邓子皓的话来讲,班长这些年是“阔了”。七八年过后,零星聚起来的十来个同学,人生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有人始终没出过校园,一路读到博士,有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周身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西装革履的班长斯斯文文地回应同学的调侃和祝贺,餐桌上气氛很是热烈。
有人看向了寡言少语的楚无咎,笑道:“时间过去了这么年,我们的校草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帅气。”
“那可不,我们小楚一直都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大帅哥。“邓子皓接过话头,一掌拍在楚无咎肩膀上,拍得他夹着丸子的筷子一抖,丸子落进了碗里,“赵哥你也不错啊,看着比以前还要帅!”
楚无咎放下筷子,顺着邓子皓的话恭维一番。
“楚哥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北城大学当老师。”楚无咎回答。
邓子皓深知这个话题他不愿多聊,说了几句玩笑话,不痛不痒地揭过不谈。好在其他人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表面上热闹而融洽。
“等一下他们还要去KTV再续一波,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去帮你找个借口回了。”邓子皓在社交场合一贯如鱼得水,楚无咎却是一句话要思考半天才能说出去的那类人。
楚无咎说:“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人等。”
放在别人身上再温馨不过的话,邓子皓听到后顿时露出和恨其不争的表情:“早跟你说过不要老是带陌生人回去,多少次了还不长记性?把人送到警察局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没那个义务去照顾一个陌生人。”
楚无咎垂下眼睫,看似在反省,实则还是固执。
“我也没想太多,能帮就帮了。”
这事很难解释得通。有时候不是他主观意愿上想收留陌生人,而是根本躲不了赖不掉,就好像那天突如其来的黑雾,在彻底将他吞噬时,他完全没有办法躲避。
这种话即使说出口,邓子皓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第 10 章
饭吃得差不多了,一干同学正聊到兴头上,呼朋引伴地准备去唱歌。少有的几个已经有了家室的同学适时提出告辞,楚无咎混在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喧嚣中人群向前涌去,邓子皓从不会错过这些热闹,被三五个男生围在中心时,不忘回头嘱咐楚无咎慢点开车。
楚无咎笑着应是,让他好好玩。包厢里不剩几个人了,楚无咎给关望津发消息,说聚会结束,马上回家。
手机振动,不出意料是秒回。
【关望津:是否需要提供醒酒汤服务?】
外加一个格外活泼的狗狗表情包。
gif动图上的小狗不断摇着尾巴,楚无咎弯了弯眼睛,很难把活泼小狗和外表冷酷拒人千里之外的房客联系起来。
已经用上可爱的表情包了。
楚无咎心想,看来关望津学习很能力很好,适应新事物的时间也很快,在家应该没少上网冲浪。
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就能找回失去的记忆,顺利回家了吧。
他收拾好略微复杂的情绪,在包厢门口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候的身影。宁承站起来要稍微比他高一点——
楚无咎思绪跑偏,北城究竟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长得比他高的男生。
宁承略微有些局促,恍惚让楚无咎看到了七八年前的一道虚影,站在讲台上,教室里,课桌旁边,也许楚无咎一抬头就会发现他在对自己说话。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夏天,蓝白校服和没完没了的蝉鸣。
那时候的事情,毕竟太过久远,楚无咎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朦朦胧胧的记忆深处,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待什么。
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让他很难安心,于是终日在窗边发呆或者试图用手去捕捉光线,或者低头在纸上涂抹,和同学都不怎么交流。
只有邓子皓偶尔在他睡醒后推过来一瓶牛奶,近乎怂恿地询问他晚上是否要一起去网吧。
十次里面有八次他会选择拒绝,邓子皓会耸耸肩膀摊开手说“好吧,那我下次再来问你”,然后老妈子一样帮他把作业塞进书包里,嘱咐道:“不要忘记写作业啊。”
如果让楚无咎自己来的话,他多半会忘记。
回想起往事,楚无咎不禁感叹,原来他年少的时候,过得也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
但是在他零散的回忆片段里,并不怎么出现宁承。英俊帅气的班长和二十多岁就稍微有些发福的潘卫在他眼里没有太大的分别,几年一次的同学聚会也阻挡不了他和昔日同窗越来越远的距离,连同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是在加深疏离。
楚无咎照着邓子皓教他的方式,故作热络地和宁承攀谈:“班长不去唱歌吗?大家都等着你呢。”
宁承静静地打量着面前人。
瘦弱和苍白都遮盖不了的俊美,二十六岁了,还是一股学生气。柔软的黑发覆盖着前额,好像有些长了,一身硬挺的西装之下,似乎还是七八年前那个坐在窗户边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灵魂。
“怎么一个晚上都叫我班长?”宁承一开口,那股局促的劲儿就瞬间收敛了,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无咎该不会连我叫什么都忘了吧。”
“怎么会,宁承。”楚无咎心想他的记性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宁静致远的宁,起承转合的承。”
“你还记得。”宁承笑了。
太过遥远的记忆,连同他本人都要将其封锁,想象中本应该对此毫无印象的人却将它点出来,原原本本地捧回他面前。
宁承是惊喜的。
他终于有勇气跳过铺垫,表明来意:“我今天牵头组织这场聚会,其实是为了见你一面。”
楚无咎微微惊诧。
“我想问问你。”宁承问,“你为什么不画画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楚无咎不认为他和宁承熟到了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含含糊糊地糊弄一句,信口扯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宁承没有拦他。
离开之后,楚无咎非但没变得轻松,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苦恼之中。他慌不择路跑过了电梯,又不好意思折返回去,只能闷着头向前乱窜。
好在每一家合格的酒店都会有安全通道。楚无咎顺着台阶往下,一路踢踢踏踏,不过三层楼的高度,走起来毫不费劲。
四下无人,他也并未收敛脚步声,因而在下到一层平台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三双幽深的眼睛。
***
订婚宴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回事,登对漂亮的年轻男女向来宾们公布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喜讯,再由宾客祝福一番。之后这场宴会就如同无数个以各种理由举办的宴会一样,成为乏善可陈的社交场合。
如若不是顶着继姐的身份,缺席必定会引来外界的揣测和闲话,苏雪茶本不想出现在这里。她不时低头看表,琢磨着何时才能不知不觉地悄然离场。
酒杯端在手里却一口没喝,苏雪茶看向台上的苏浅浅,言笑晏晏,动作僵硬地挽着霍璋的胳膊,然而浑身上下透露着不熟的气息。
包办婚姻害死人。
她摇了摇头,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欧阳曦看个正着。
欧阳曦与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张口无声地说了什么,苏雪茶不用费劲去分辨,就知道必定是在警告她别搞小动作。
九点钟不到,苏雪茶完美地踩着点向这对新人送上表面祝福,苏浅浅温柔含笑,得体了一个晚上,照样光彩照人。
原本已经预备离开,谁料霍璋凉薄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忽然皱起了眉毛。
他的凝视让苏雪茶毛骨悚然。
苏雪茶心里咯噔一声,假笑僵在面皮上。
苏浅浅的笑容还未褪去,乍一察觉霍璋的神色,眼神难掩慌乱。但她还在强撑,原本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半是含恨半是恐慌地看着明艳漂亮的姐姐,理智再次徘徊在失控的边缘。
她又想起让她沦为笑柄的前未婚夫,痛苦的泥沼再一次将苏浅浅吞噬。她并没有从那个被退婚的惨剧中走出来,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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