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唐黎说，“我在回去的路上，快到家了。”
姜烨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禁收紧了几分。他心里积压着很多的事，这一会却突然无从开口了。
姜烨想到了两个月前，他和唐黎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那天姜烨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唐黎是个内心很敏感的孩子，虽然他从来不把委屈挂在嘴边。
现在高考结束了，姜烨终于可以再一次拨通弟弟的电话号码。他……想亲口对唐黎说一声抱歉。
“唐黎……”再开口时，姜烨的声音竟然带上了几分沙哑，“那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我不该那样的。”
沉溺在回忆往事的悔意之中，姜烨的眼眶不禁有几分酸涩：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很差……一模考试失利，对我的阴影真的很大。我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做了很糟糕的事……真的对不起。”
“唐黎……你能原谅哥哥吗？”
姜烨无比紧张地等待着回复，可听筒那端却是令人灰心的寂静。
四秒、五秒、六秒……半分钟快要过去了，姜烨手上的热度一点一点褪去，唐黎终于慢慢地开口了：
“哥，没关系的。”
唐黎顿了顿，又低吟道：“只要你不生气了，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姜烨转而笑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上扬。
真是个小傻瓜。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这个傻瓜却还在担心他能不能消气。
“哥？”
“没什么，”姜烨揉了揉红红的鼻子，“哥明天来看看你吧。你想要什么？”
“山羊，”唐黎的声音转亮，“我好久没看见它了，你能带它过来吗？”
“当然了。不过都两个月了，你就只惦记着小狗啊？”
“……我也想哥。”
“有多想？”
“很想……。”
“嘿嘿。不过你也要升初三了吧？做好准备，你也马上要中考了哦。到时候可别急得哭鼻子。”
“……不会的。”
“现在都这个点了，你到家了没有哪？”
“嗯……”
“……”
“……”
第二天，星期六的早晨，姜烨就精神充沛地起了床，吃过早饭剃了胡渣，去楼下理发店剪了一个帅气的偏分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一米八大高个的大男孩，还真有点成熟的味道。
给李如雪打过电话后，姜烨就牵着山羊踏上了寻弟之路。
路上给唐黎带了三杯红豆布丁奶茶，敲开李如雪的家门时，兴奋地摆尾巴挤进门缝里的山羊却把李如雪给吓了一大跳。
“哎呀！这畜生、这畜生怎么也跟来了！”上次差点被大狗扑倒的阴影让李如雪立即拿起一边的扫帚，挥舞在山羊身上想把它赶出去，“去！去！不准进来！”
正在旁边包饺子的唐黎却眼尖地看见了山羊，兴奋地扔了擀面杖就朝门口小跑来，把山羊一把抱进了怀里。
“山羊！”
山羊的情绪似乎也很高亢。面对久违的亲密小主人，它不断地用湿热的大舌头狂甩在唐黎脸颊上表达着自己的爱意。
姜烨笑着进门，安抚李如雪道：“阿姨，您别怕，我们从小教它，它不咬人的。来这儿的路上我捎了三杯奶茶，挺好喝的，您要不要尝尝？”
李如雪还心有余悸，但看着唐黎和小狗亲热得紧，也就没太纠结，最后还是放下了扫帚。
姜烨刚把奶茶放在桌子上，一个黑影就冲到自己面前，扑腾一下把自己抱了个满怀。姜烨一个趔趄，扶着墙稳住了重心，一看才发现是唐黎。
姜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回抱住唐黎，“好啦萝卜头，我喘不上气了。”
“哥——”唐黎从姜烨的怀里探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你来了。”
“嗯那。”姜烨颇为亲昵地捏了捏唐黎的脸，“你先去和山羊玩一会儿吧，我换下鞋。”
唐黎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和山羊在一旁玩耍。姜烨换了鞋，李如雪就整理了一下沙发垫，对姜烨笑了一下：“姜烨啊，随便坐坐吧。阿姨正好在包饺子，一会留下来吃个中午饭哪？”
“好啊。”姜烨笑了，顺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小小的单间已经不像姜烨第一次来时那样冰冷了，现在的屋子更温馨，更像个“家”。姜烨来回环视了几圈，很容易就辨识出了唐黎生活过的痕迹。搭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随意放在床上的书包和课本、属于唐黎的漱口杯和牙刷……
原来不知不觉，唐黎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完全适应了和姑妈一起生活的日子。
唐黎和山羊亲热够了，就牵着狗绳走来了沙发边，坐在了姜烨的身边。
唐黎看着姜烨，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傻乐。姜烨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弯起了嘴角。两个人笑了一会，姜烨就伸手揉了揉唐黎的头顶：“傻瓜，乐啥呢？”
唐黎摇摇头没说话，姜烨打量了他一会，突然说：“你这几个月，是不是瘦了点？”
这时李如雪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笑道：“哪儿的话哪。小黎好歹是我的亲侄子，我还能把他养瘦了不成？”
姜烨不好意思地笑笑：“您说得对，我失言了。”
三人一狗一起享用了一顿鲜美的手工饺子。吃饺子的时候，唐黎一直偷偷地往桌底下递。姜烨看在眼里，心想小孩果然还是想小狗，想家了。
吃完饺子以后，唐黎说想和姜烨一起去外面遛狗散步。李如雪答应了，兄弟俩就牵着山羊一起出门了。
两个人好久没有一起遛狗了。姜烨的心情出奇地灿烂，就连小狗也高兴地直甩尾巴。
现在只有两个人了。姜烨清了清嗓子，终于试探性问道：“唐黎……你想不想回家？”
话音刚落，唐黎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姜烨一愣，也停了下来。
“唐黎？”
唐黎抓着狗绳的手指有些发白，脸色并不太好。姜烨心下也一紧，连忙抓住了他的手。
“那天我说永远别回来——不是真心话。”
姜烨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相反，我很希望你回家。唐黎，这段时间，我和爸妈都很想你……跟哥哥一起回去，好么？”
“……”
没有得到回应。姜烨跨一步站在了唐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唐黎，你怎么想呢？”
唐黎慢慢地抬眼，望着姜烨：“……我也很想回家，你昨天打电话给我以后我就去问了姑妈。可是，姑妈让我留到暑假。”
离唐黎放暑假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姜烨忽然就迷茫了，李阿姨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里离学校更近，上下学很方便。”唐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还说……她不想一个人住，她很孤单，希望我陪她。”
姜烨哑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你大哥也很孤单，你什么时候能回家陪陪他哪？”姜烨的脑海里一瞬间滑过这样一句玩笑话，不过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回答唐黎。如果李阿姨真的对唐黎这么说了，那李阿姨应该是很希望唯一的亲人侄子能多花点时间陪陪她吧。
姜烨怎么可能孩子气到和长辈“争宠”。
“好吧，”姜烨伸手摸了摸唐黎的头，“那就暑假再回家。我等你。”
唐黎笑着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你就专心学习，我中考那会儿也挺紧张的。学业千万不要松懈了。”
“嗯，好。”
“我放了假，有空就去学校看看你吧，给你送点好吃的。”
唐黎专注地凝视着姜烨，笑起来时眼睛里好像有小星星：“好。”
第46章
话虽如此，但姜烨也没想到自己的暑假会这么忙碌。
同学聚会、估分、查找理想学校的各个专业和招生情况……明明高考都结束了，但姜烨总感觉大事才刚刚开始。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有空了，姜烨立马就提着一大袋子零食去了唐黎的初中看他。可站在唐黎的班级门口，转了一大圈都没看见人。还是最后问了坐在门口的一个同学，才知道唐黎已经换班了。
其实想来也对。之前在班上闹了那么严重的事故，老师肯定会要求换班吧。
姜烨就来到了唐黎新的班级，一眼就看见他正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写题。姜烨忽然有点儿心酸的感觉，那个位置唐黎很早以前也坐过，不过那个时候他念小学，是一段受人排挤的黑暗岁月。
姜烨喊来了唐黎，把零食给了他。兄弟俩在一块腻歪了几句，唐黎就回到了教室，脸蛋还是红红的，坐在座位上眼神不断往姜烨身上飘。
姜烨笑着站在门口，等弟弟开始上课了才离开。姜烨在校园里散着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楼的公告栏那儿，想找找唐黎之前考试的成绩。他们初中每一次考试都会把所有学生的成绩和排名公告出来。
但姜烨却意外地发现，唐黎的成绩不知何时已经跌到了年级的倒数一百之中……
唐黎之前的学习成绩虽然不平不淡，但好歹不至于到这么惨烈的地步。姜烨忽然担忧了起来，唐黎之前在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更让他担心的是，唐黎的成绩退步得这么厉害，李如雪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也未曾把这样的情况告诉给唐代荷和姜绍辉……
姜烨回家后，第一时间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姜绍辉和唐代荷。夫妻俩也有点忧心，商量之后，唐代荷告诉姜烨：“我们会找个时间和李阿姨聊聊的。”
说完又问：“唐黎说了什么时候回家没有？他在李阿姨家住了两个月了。其实，我一直有点担心他……”
“李阿姨有点舍不得他吧，”姜烨叹了口气，“说是暑假回来。”
唐代荷只好妥协地点点头：“行。”
那天从唐黎学校回来之后，姜烨就重新开始准备自己报考的事。对过答案以后他估分的状况还挺理想的，现在就等成绩出来了。
正式开放成绩查询的那天上午，姜烨因为昨晚熬夜玩游戏睡过了头，等到他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才猛地想起差点忘了件大事。刚拿出手机想查，唐代荷就冲进了姜烨房间，激动得连门都忘了敲：“儿子，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姜烨脑袋一片空白，小声地说了一个数字。
唐代荷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回答了一个更大的数字。
姜烨打来电话的时候，唐黎正在写作业。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唐黎马上就接起了电话。
听说最近好像高考成绩陆续地出来了，唐黎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也有些紧张：“哥？”
“唐黎，”姜烨的声音也有点飘，“我分出来了，你猜猜多少？”
唐黎接连说了好几个数字，姜烨都哈哈大笑。看哥哥心情不错，唐黎的嘴角也慢慢地勾了起来。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可以去清华。”姜烨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唐黎，我的升学宴，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来，好不好？”
唐黎记得，那是他和哥哥很早以前做下的约定。
“嗯！我一定会来。”
可李如雪好像并不这么想。
唐黎很快就把自己想去姜烨升学宴的事告诉了李如雪。李如雪犹豫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
“这个……小黎，其实我正想和你说……”
唐黎一愣，李如雪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
“其实是这样……这几天你不是快放假了吗？我就和你老家的表叔约好了，想带你去和他见一面。”
表叔？唐黎记不太清了，记忆中对这个人的印象少之又少。
“你不记得他了我也理解，”李如雪笑道，“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但你表叔和我一起长大，一直和我们家关系不错的。小时候他也见过你几次，只不过你那个时候太小了，应该不记得了。”
“你表叔啊一直在厂里上班，知道了你要回来，特意请了假等你。”李如雪慈祥地摸了摸唐黎的耳鬓，“我正好打算等你放假就带你回老家呢。”
唐黎低下了头，没再吭声了。
他知道姑妈的意思。可是哥哥为了他也能出席，特意答应他会把酒席的日子定在他的假期之内。
唐黎还是摇摇头，“姑妈，我一定要去，我和哥哥约好了的。”
“可是你表叔那边工作紧张，假很难请到的。”李如雪皱了皱眉，又劝道，“要不这样，你先和我一起回一趟老家，我给你买个……就买个游戏机，好不好？我看别的小孩都有，也给你买一个！”
唐黎还是坚持地摇头，他不想要游戏机，他只想参加哥哥的庆功宴。
李如雪却不放弃，又好声好气地劝了很久。可唐黎却始终执着地坚持自己的想法，一定要去姜烨的升学宴。李如雪拗不过他，最后还是妥协了。
“那好吧，姑妈答应你带你去姜烨的升学宴，”李如雪朝他伸出小指，“但你也要答应姑妈，等从升学宴回来以后，和姑妈一起回老家和表叔见一面，好不好？”
唐黎盯着李如雪的小指看了一会，犹豫地问道：“那……见面回来以后呢？”
李如雪一愣：“嗯？”
“姑妈……等回来以后，”唐黎望着李如雪的脸颊，仿佛在观察她的表情，“我可以回家住吗？”
李如雪的表情忽然有些凝重。她收回了小指，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唐黎的心也随着李如雪的步伐变得沉重了起来，终于，李如雪停了下来，站在唐黎面前。唐黎的呼吸也滞住了，李如雪就在这时再次朝他伸出了小指：“……好吧！既然你那么想回家，那姑妈就答应你。不过在回家之前，你也要陪我去一趟老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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