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荷一愣：“这孩子，不会下午没去学校吧？”
这么想着，唐代荷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果然是陈老师的电话来了。估计是要说唐黎下午缺课的事，唐代荷拿着手机退出了房间。
姜烨的心顿时落地了。可听说唐黎下午没去上课，还以为他又开始不务正业要逃学，顿时也有些怒气上头，走上去拍了拍鼓起的被子：“知不知道你一觉睡到了几点？”
唐黎的喘气声听起来不太对劲，被姜烨这么一拍，整个人也没什么反应。姜烨的心一下又揪了起来，爬到床上，伸手把唐黎的脑袋拨向了自己：“唐黎，嘿……”
姜烨顿时怔住了，唐黎的脸颊通红，眼睛迷茫地出着神，鼻子里不断传来闷哼声，嘴唇间吐出厚重的呼吸，一副脱力失神的憔悴模样。
姜烨伸手摸了摸唐黎的额头，好烫！
怎么会生病了呢？
姜烨这才注意到，天气已经步入初冬，可唐黎每天依旧穿着秋天穿的薄毛衣和卫衣。唐黎从来不说冷，姜烨就不经意间忽略了这一点。
“你真是个笨蛋！”姜烨有些气愤，转身扔下床上病恹恹的弟弟，翻出了家里的医药箱，拿出了体温计和感冒药。
正巧碰上了刚和陈老师通过电话报平安的唐代荷，唐代荷看姜烨一脸着急的模样，问道：“怎么了？找什么呢？”
“唐黎发烧了。”
“这个夹在腋下，”姜烨帮唐黎固定好体温计，又端来了一杯温水，还有几个药片，“喝口水，把药吞下去。”他记得他感冒时，妈妈也是这么照顾他的。
唐黎的眼神本来迷迷糊糊，在看清了姜烨手心里的药片以后，身体猛地一个激灵，从床上掉了下来！
姜烨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抓了个空。唐黎半个身子摔在地上，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也许是上一次洗胃带来的超出意料的痛苦经历，让唐黎对这种药片产生了巨大的阴影。唐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身体也颤抖了起来。
“感冒吃药才会好，”姜烨又上前一步，“听哥的话。”
唐黎却到处躲闪，直到整个身体都掉下了床。姜烨只当他像往常一样闹小脾气了，也就像往常一样认真地半教半哄着他：“没事的，这是药，生病了就要吃药，这是常识。药要吃对，也才会有效果。如果像你上次那样乱吃，肯定会出问题。但这次不一样，乖，你相信我……”
姜烨越靠越近，直到唐黎的脸写满了恐惧，姜烨想扶起唐黎喂他喝口水，谁知道唐黎突然受了刺激一样惊起，拿起温度计就往姜烨身上丢，还伸出手指胡乱地往姜烨脸上划了好几下。唐黎明明没有留指甲，可姜烨脸上挨了那么几下，却只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唐黎闹情绪转身就想逃，姜烨在背后气愤地喊出声：“唐黎！别闹了！”
唐黎错愕地回头，正好看见姜烨一把把药丸塞进了嘴里，猛灌一口水然后吞下肚。又朝唐黎伸开双手：“你看！我说过，你要相信我！你吃了药，病才会好，我不会害你的！”
“不吃！不吃！我不吃！”唐黎失控地把身边的东西都扑腾了下来，理智都丢到脑后，口不择言地乱吼起来，“走开！你走开啊！！你这个野种！畜生！”
这话实在太难听，姜烨的心刺痛着，一时忘记了上前阻拦。
说完，唐黎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张牙舞爪一掌把药丸拍翻在地，连滚带爬地起身，又想往外冲，姜烨顿时急了：“唐黎，不准走！”
唐黎偏偏不听，伸手举起桌子上的文具盒就扔，笔洒了一地，唐黎又去够一旁的台灯。姜烨连忙跳下床想阻止他，不想脚掌踩在了一只笔盖上，疼得一个激灵。
“我讨厌你！你去死吧！”
唐黎整个身体都发着烫，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偏又梗着脖子要往外跑，姜烨慌张得去追他，没想到唐黎这会儿手劲突然大得惊人，一把将姜烨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
脚底难以抑制地疼了起来，姜烨没办法再去追他，只有看着唐黎疯了一般地拉开门要逃出去。山羊听见了动静还以为是小主人要陪它做游戏，快乐地晃着尾巴朝他跑来，却被唐黎狼狈地抓起一边的沉木箱就往小狗身上丢去！
木箱子砸在小狗尾巴后一厘米的地方，里面的书本碰散了一地。山羊顿时吓了一跳，害怕地蜷起尾巴耷拉下耳朵躲在墙角发抖。
这一下，把姜烨的心跳也差点撞停止了。
唐代荷正在客厅讲着电话，听到动静诧异地回头，可唐黎已经拉开了门冲了出去。
姜绍辉还在值班，突然接到唐代荷的电话，说唐黎冲出家门不知道去哪儿了，顿时急得马上请了假要回去找人。
按照姜绍辉的猜测，唐黎很有可能想往派出所跑。可唐黎只来过派出所几次，派出所还离家里那么远，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认识路？马上就要天黑了，天一黑，孩子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姜绍辉快发疯了，开着车几乎要把整个小城掀了一遍。疲惫地回到家，发现唐代荷牵着小狗也出门找人去了，留姜烨一个人看家。
“这是怎么回事！”
姜绍辉的眼睛红了一圈，这从未见过的模样让姜烨更慌了。
“我……我下午回家，发现唐黎病了，我拿药来给他吃，他就要跑出去，我想去追他，结果他……他……”说到后面，姜烨难以抑制地带上了哭腔。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本来是多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他却始终不肯让步，最后害弟弟逃出家里……
“你脑子怎么这么笨！吃不吃药轮得到你来瞎操心吗！”姜绍辉勃然大怒，一个大手掌挥了起来，差点失控地甩在姜烨脸上。两秒后，还是颤抖着缓缓地放了下来。
姜烨的肩膀不断地颤栗，眼泪扑簌地落在地板上。
姜绍辉咬着牙，转身去拿杯子喝了口热水，才平息了几分情绪。
“我的意思是……你要多为唐黎想想。他上次就是因为吃药被送去洗胃，在医院吐得昏天黑地，吃了一个月的流食！唐黎本来性格也比较敏感，你不要总是去招惹他，顾好你自己的事。”
可我是他的哥哥……姜烨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这句话脱口，现在的他没有资格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好在傍晚的时候，唐代荷找到了躲在公园的唐黎，把他带回了家。
山羊刚才挨了唐黎的打，现在正躲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两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小主人。唐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唐代荷给他泡的热茶。姜烨眼睛红红的，被姜绍辉关在了卧室里不让出门见唐黎。姜烨只有颓败地低下头，担忧地一晚上没有睡着。
第17章
可唐黎的感冒却越来越严重了。
尤其加上那天傍晚跑出去，吹了点夜风，回来后唐黎就一直高烧不退，鼻塞流着眼泪，差点昏迷过去。
唐黎死活不愿意吃药，唐代荷就帮他用热毛巾擦了个澡降降温，又喂他喝了一大碗热汤。结果第二天一早，唐黎的体温还是有三十九度那么高。
夫妻俩立即把唐黎送去了医院，挂了好几个小时的点滴。回家后，喂了唐黎一碗热汤，又把他哄睡了。
姜烨放学回到家，想偷偷地溜去弟弟卧室看看他的病怎么样了。放下书包以后轻轻拉开门，唐黎正像平时一样安静地睡在那个角落里。
姜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怕吵醒了他。走到唐黎床边，姜烨犹豫了一会，有些忸怩地蹲在弟弟床边，低着头小声地呢喃着：
“昨天我有点儿凶，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对不起……”
“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吃药，我就是有点儿着急了。”
“我希望你能快点儿好起来……”
唐黎闭着眼睛，小脸蛋通红的，嘴里不断哈出热气。
昨天唐黎甩下的话还像刀子一样扎着姜烨的心，虽然姜烨理解唐黎情绪激动时口不择言，也知道唐黎暂时还没有学会如何换位思考。姜烨宁愿相信唐黎是不清楚那些话的含义。
姜烨又守了唐黎一会，唐黎睡得沉了，姜烨就悄悄地离开了。
唐代荷带着唐黎连着打了三天的吊针，感冒终于好了一些。
可是那天之后，唐黎和姜烨再也没有说过话。
不是没有机会，一起吃饭的时候，姜烨去上课前，还有放学后，唐黎去打针前那十分钟的时差……姜烨主动找唐黎搭过好几次话，问他的近况，唐黎却从来没有回过他。
一开始，姜烨只以为自己是多心了。可后来即使唐黎病好回到了学校，他们俩依旧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唐黎的行踪变得捉摸不定起来，在外面的时间变多了很多。姜烨好几次等他一起回家，可在哪里也找不到他人。甚至，待在家里时，唐黎也变得缄口不言。好几天都是唐代荷一个人牵着狗绳出门遛狗，唐黎已经很多天没有对小狗山羊说过话了。
姜烨又想起了那天唐黎怒极伤狗的场景，心里还是一阵发凉。唐黎对他的愤怒转移到了周围所有人身上，就连小狗也置若不见起来。山羊这几天一直焉巴巴地趴在唐黎房门口呜呜地叫，可唐黎的房间门再没打开过。
在家不和人说话，在学校也没有朋友……姜烨不明白，自己一个无心的举动，为什么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在唐黎的心里激起这样一阵狂波巨澜……这种感觉就像唐黎变回了原来那个孤僻、冷漠、喜怒无常的小孩。
不像他们兄弟俩平时几个煎饼就能哄回来那样的小打小闹，姜烨明白，这一次，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某种东西断裂了。黑暗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便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唐黎狂躁的声音仍在耳边轰炸起来，让他的鼓膜嗡嗡作响：“你去死吧！我讨厌你！你个野种！畜生！”稚嫩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却说着和孩子年纪完全不符的恶语……
脚底还隐隐作痛着，但更难受的是姜烨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就寒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努力向唐黎示好，努力关心他陪伴他，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本来以为好不容易唐黎终于有一点起色了。但现在看来……原来这些付出都只是白费。
姜烨决定跟弟弟好好谈谈。
星期五放学后，姜烨来到了弟弟常去遛狗的那个公园，果不其然在长椅旁发现了唐黎的身影。这一次，却只有他一个人。
姜烨鼓足勇气走上前：“嗨……”
意料之中，唐黎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那天没考虑到你的想法，对不起……”姜烨咬咬嘴唇，说，“我没有恶意。”
唐黎依旧没有说话。
姜烨低下头，心里一直在措着辞，生怕哪一句没有好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可忽然，唐黎猛地起了身，在姜烨愕然的目光下大步离开了公园。
唐黎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姜烨回到家后，唐黎的房门紧紧关着。姜烨突然有一种无奈到极致破罐破摔的烦躁感。
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可是这个弟弟实在让人无法接近！
姜烨暴躁地摔上自己的房门，吓得唐代荷都敲门进来问怎么回事。姜烨敷衍几句过去，然后出来三个人一起吃晚餐。这该死的命运作弄人，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可是到了晚上，姜烨又一次失眠了。
姜烨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一直没有睡着。他想，为什么唐黎会这样讨厌他，几天前他们明明还能一起牵着手上学，而现在唐黎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想来想去却没有答案，只是加深了心里的焦躁而已。
或许姜烨这几天的心不在焉表现得太明显，让唐代荷担心地晚上轻轻地敲了下他的房门：“睡了吗？姜烨。”
“没呢，妈。什么事？”
唐代荷轻轻关上门，笑着看了看姜烨：“怎么这么晚还不睡？睡不着？”
姜烨转过头，没说话。
唐代荷只伸手摸了摸姜烨的脑袋，他的儿子心里想着什么太好猜了，她一看就懂。“是不是在想弟弟的事？”
姜烨含糊地哼哼两声，抱紧了被子。
“那天你跟他吵架了是不是？他这几天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呢。”
“我……”姜烨低垂下头，低落的情绪更明显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唐代荷笑了笑，“唐黎这个孩子呢，在我看来，就像个受过很多伤的小刺猬。好不容易开始相信别人，对着别人张开了柔软的小腹，却被人不小心用指甲盖划了一下，便又把自己蜷缩起来了，浑身的刺都立了起来。”
“妈……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唐代荷笑着摇了摇头，又摸摸姜烨的耳朵，“慢慢来吧，不要急。”说完，唐代荷便转身靠着床背，眼神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缓缓地开口：“其实，你弟弟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才总是患得患失。”
“什么是患得患失？”
“就是经常会害怕得到，害怕失去。”
姜烨仔细想了想，这倒也挺符合唐黎的模样的。
唐代荷说着又笑了，温柔的目光望向姜烨：“你知道吗？姜烨，妈妈感觉弟弟进家这段时间以来，你的变化也很大。”
姜烨一愣：“我？我有什么变化？”
“妈妈看到，你在努力地做一个好哥哥。”唐代荷笑了笑，“以前的你，只是个普通的、爱撒娇、偶尔发些小脾气的调皮小孩儿。可弟弟来了家里以后，你开始慢慢地变了。你变得更宽容、更成熟、更值得依赖。姜烨，妈妈很开心看到你的变化。”
姜烨听着有些脸红，可唐代荷的话确实点醒了他。以前，他总是站在孩子的角度上思考问题，而现在，他更偏向于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大人”去照顾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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