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当你一直每个月给一个人寄一千元钱的时候，他觉得你是个英雄，可是当你以后只能每个月给他寄一百元的时候，他就觉得你欠了他九百元，所以当然得骂你！”
林染忽然问道：“爸爸，你是不是以前遇到过这类的人？”
“……”林卫国看着儿子依然纯净美好的眼睛，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可是他心里想的是他家乡那些总是向他借钱的穷亲戚，如果你真借给他呢，他就每年都来找你借。如果一旦不借的话，他马上就要骂你白眼狼，忘本。
然而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林染忽然为人性中这样赤|裸裸的恶感到毛骨悚然，皱起了眉头。
林卫国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又接着说道：“并且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样平白无故地接受他人这样的馈赠的，他们会觉得你帮助他是在炫耀自己的某种优越感，并不会因为你的善意而感恩。”
林染看着爸爸，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过了一会儿，车开到了家，上楼的时候，林染转头对林卫国说道：“爸，虽然我觉得你讲得很对，可我还是想帮他一下，不是想求得他的回报。”
林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儿子。
林染又接着说道：“我这次期中考试考到了年级第三名了，你之前不是说了吗？我要是考年级前三就送个礼物给我。”
“所以，帮他妈妈治疗就是这个礼物？”
“嗯。”林染点了点头。
林卫国露出和林染神态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说道：“那么，当然得满足我的宝贝儿子了！”
第62章 幸福的代价
陆鸣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一缕阳光从狭窄的窗帘缝隙里照射进来有些刺眼，陆鸣庭一看身旁的闹钟已经快九点了。
陆鸣庭挣扎着起了身，觉得头还是晕乎乎的，浑身依然很酸疼，可能因为他这段时间太累了，身体素质也变差了点，所以即使吃了药，重感冒也不是那么容易好的。
“你放心，我已经什么都计划好了，明天我会帮你请假，你好好在家休息吧。”
他还依稀地记得自己昨晚在收到了林染发过来的这条信息之后，就很快疲惫地睡着了。
他正想要看看林染今天有没有给他发新的消息时，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白晓陌忽然发出了几声低声呼唤他的声音。
陆鸣庭很快走到了白晓陌的身边，发现她并没有醒过来，可能是镇静剂的药效还没有过，刚才她应该是在睡梦中喊自己的名字。
陆鸣庭去打了一盆水，拿了干净的毛巾帮她擦脸。当把脸上的灰尘和污迹拭去之后，白晓陌露出了一张干净又美丽的脸。
陆鸣庭不止一次看着她的脸想到，如果没有这么一副好看的皮囊，她是否会还遇到他那个人渣父亲，如果没遇到也许她的命运从此就不一样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即使没有自己也没有关系。
照顾好白晓陌之后，陆鸣庭才忽然感觉到自己喉咙已经干得快要冒火了，然而他找遍家里所有角落后发现竟然连一瓶矿泉水都没有，他又想要烧水喝，然后尴尬地发现家里所有的杯子都碎了，所以他只好喝了两口自来水。
喝完水之后，陆鸣庭感觉稍好了一点，又开始赶紧打扫卫生。白晓陌醒来之后，说肚子很饿，陆鸣庭又下楼去楼下的四川小饭馆买了两份快餐。
等到吃完饭之后，已经两三点了。陆鸣庭忽然突发奇想林染中午休息的时候会不会给他发信息，他自己心里也很担心林染今天会被老黄批评，说不定因为受处分还会挺难过的。
没想到，他们之间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小王子昨天给他发的那条信息上，陆鸣庭不免有点失望。他正想着要不要主动问一下林染，忽然发现貌似有点不太对劲儿。
他们高二（1）班那个除了他之外人人都是学霸的班群，大家每天都沉迷学习都很忙，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陆鸣庭有点好奇地点开了班群，果然，一条条爆炸性的消息接连跳出来，速度快到简直让他的眼睛应接不暇。
“林染的爸爸也太帅了吧！原来他就是传说中那个一直低调行事，捐钱却超多的家长委员会会长啊！”
“连学校家长委员会的儿子都敢霸凌，难怪学校这次真的不敢不处理范原了！”
“班长这次好有勇气啊，敢找媒体记者曝光自己曾经被霸凌的事！如果没有他主动带头站出来，那些初中部的小同学肯定也不敢站出来！”
“范原这货被学校开除不是大快人心吗？我看他不爽已经很久了。”
后面的人不停写着＋1，接着一堆整齐划一的排队放鞭炮的表情。
这时，林染的同桌王鹏先说道：“看来我们昨天真地错怪林染了，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收集范原霸凌同学的证据，连自己都以身涉险，我就说嘛，班长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在团委任职的杜灵灵说道：“强烈建议我们德育处叶主任给他和陆鸣庭颁一个见义勇为奖，绝对不能让伸张正义的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被欺负！我现在就开始写联名信！”
……
陆鸣庭一条接一条地认真看了班级群里的每一条聊天记录，信息量实在太大，让他脑子和心都很乱，但是心里有根弦却是很明白的，林染表现得比他想象中更勇敢，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为了让他不退学用心做了很多很多事。
不说别的，就说能在众人面前讲出自己曾经被霸凌的事情，对于一向很爱面子的林染来说，就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他竟然还能说服他爸爸特别来一趟学校，肯定也花费了不少的功夫。更别说要收集那么多范原霸凌的证据，肯定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了……
陆鸣庭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同样也在不受控制地狂跳着，好像这颗心脏的主人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这时，小王子的头像开始跳动。“你看我说的都做到了吧？”
陆鸣庭很快回复道：“你超级帅的！”
这一次回复他的是一个很酷地戴着墨镜歪着嘴笑的表情。
林染很快又打来电话给他。“我等会儿和陈涵一起去操场上跑步，跑完步我就去你家找你。”
陆鸣庭：“好。”
林染又问道：“对了，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去菜市场买菜。不过你知道的，我只会做最最简单的饭菜。”
陆鸣庭：“要不，就煮面吧？买青菜，西红柿就行，家里还有鸡蛋。哦，不对，昨天也打碎了。”
林染笑着点头道：“行，我看着买吧。”
陆鸣庭记得《小王子》里狐狸对小王子说的话，“假如你能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感到愉快。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感到越来越兴奋的；到四点时，我就会坐立不安了。”它对小王子说这是“幸福的代价”。
而自己现在毫无疑问就处于这样一种又幸福又痛苦的状态下，为了发泄自己现在过于旺盛的精力，为了不让等待的焦灼焚烧自己的心灵，他只能不顾身体的疼痛，开始继续大刀阔斧地搞卫生，以便迎接林染的到来。
为了能让林染顺利做饭，他又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用已经为数不多的生活费买了一套对他来说价值不菲的餐具和杯子。
他知道他根本不可能买得起林染家里用的那些牌子货，但是他只要一想到林染等一会儿也要用这些碗筷吃饭，他就想能买一些他所能负担的最好的。
虽然他知道林染可能压根就不在意这些，可是他自己没法不在意。
等到陆鸣庭提着东西回来用钥匙一开门之后，看到玄关多了一双运动鞋，看来白晓陌已经给他开门了，陆鸣庭几乎是跳跃着穿过客厅，浑身轻快地走进小小的厨房。
果然系着围裙的林染正看着塑料盘里切好的菜发着呆，他专注又认真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傻，但是又特别可爱。
林染听到响声，一回头正好看见陆鸣庭，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似的，眼睛弯弯地甜甜地笑着问道：“陆鸣庭，快点告诉我，西红柿炒鸡蛋，是应该先放西红柿还是先放鸡蛋啊？”
“都可以。”陆鸣庭说着，下一秒钟，他就冲到林染的身后不由分说地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忽然这么亲昵的姿势，明显让林染有些紧张和害羞，但是他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虽然陆鸣庭只说了三个字，但是他还是细心地发现了陆鸣庭的不对劲儿，询问道：“你嗓子怎么哑了，疼吗？”
陆鸣庭把他抱得更紧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不疼。”
第63章 孤独星球
“原来西红柿炒蛋是分开炒的啊！”林染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陆鸣庭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教他把煮好的面条捞起来过了凉水再炒。在陆鸣庭手把手地教学下，林染第一次下厨做西红柿鸡蛋炒面竟然味道还不错。
盛面条的时候，林染看着新买的青花瓷碗，说道：“这个碗是新买的吗？还挺好看的。”
陆鸣庭：“嗯。”可能是由于想到了买餐具时的那点小心思，他的嘴角有些不太明显的笑意。
林染问道：“可是不是有那种塑料质地的碗吗？那种会不会更实用点。要不然，下次我来买吧。”
“不用。”陆鸣庭摇头拒绝道。
等三碗炒面端上桌，白晓陌显然已经饥肠辘辘地等待好久了。没有发病状态下的白晓陌俨然是世界上最好相处的人，林染知道自己的手艺很一般，但是白晓陌吃得又享受又幸福，好像她吃的炒面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吃慢点。”陆鸣庭用纸巾帮她擦了弄脏的嘴角，提醒道。
“陆，我是不是做少了呀？”林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觉得喊陆鸣庭的全名太麻烦了，有时会单独地喊他一个“陆”字，对于这个改变，陆鸣庭好像很自然的就接受了。
陆鸣庭：“不会，她晚上吃多了不太好。”
“嗯嗯，我也是。”林染点点头。他也吃完了碗里的面条，然后看着陆鸣庭吃，如果不是熟识的人，他这么紧迫盯人地看着人吃东西，肯定会让人觉得很不适。
而陆鸣庭知道林染只是单纯地羡慕他胃口好，可以吃那么多。
吃饱喝足之后的白晓陌，很快就又犯了困，陆鸣庭的碗还没洗完，她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看着陆鸣庭把她抱上了床，林染忽然说道：“我想做一件事，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拒绝我，但是我还是要说。”
“你说吧！”陆鸣庭说道。
林染从书包里拿出了放在隔层里的那张心理医生的名片，说道：“陆，你带着你妈妈去做治疗吧，我不能保证绝对有用，但是有希望总要试一试对吧？”
见陆鸣庭迟迟不接这张名片，林染想起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补充道：“你尽管放心好了，这个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过了许久，陆鸣庭开口问道：“你和你爸怎么说的？”
林染忽然有些腼腆地笑了，他笑着回答道：“我期中考试不是考了年级前三嘛，他早就说要给我个大礼物了。他之前说要带我去欧洲十国游什么的，花钱比这个多多了……”
见陆鸣庭迟迟没有松口，林染似乎也没有了底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自我放弃般地说道：“你放心，万恶的资本家，薅点他的羊毛不算什么。”
林染说的话宛如一个人傻钱多非常好骗等着人来宰割的少爷，却让陆鸣庭心生出一种自己很无能的愧疚。
陆鸣庭低下头，似乎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拉扯之后，他用沙哑的喉咙说道：“上次是让范原退学，这一次是帮白晓陌治病，下一次又不知什么……”
陆鸣庭停顿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林染问道：“所以你是圣母吗？都不会嫌烦吗？”
林染眨了眨眼睛，用清澈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也看着他。以林染的认知来说，“圣母”在他们这个年龄孩子的认知里可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词，他很难不察觉到对方语言里的攻击性。
陆鸣庭又说道：“你懂不懂，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做同类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林染：“……”
陆鸣庭：“我的世界和你很不一样，看起来很复杂，但是又很简单。就算是肖逸那种人看起来和我关系好，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现在我欠你这么多，你让我用什么还？”
“要不，肉偿？”可能是陆鸣庭主动提起了肖逸这个人，林染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个出自那个奇葩之口的梗。
捕捉到陆鸣庭眼神之间的一丝疑惑，林染很快就笑了。
见气氛终于没有那么冷了，林染主动过去搂住了他的肩膀，说道：“不用还。你说我圣母我就是圣母吧，可是我就是想帮你啊。”
陆鸣庭：“……”林染自述的理由显然没有说服陆鸣庭。
林染只好又说道：“行吧，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这样也可以。做治疗的费用，你记账吧，你以后工作有钱了还我吧。不过我可事先提醒你，你教我游泳的钱和带早餐的钱我可是一毛钱都不会给你的。”
陆鸣庭说完：“不用还。”之后真的从林染手里接过了那张名片放进兜里。
接着陆鸣庭开始问他班级群里说的那些事，林染眉飞色舞地讲了怎么通过唐西梦找的电视台记者录像，又怎么和林卫国一起说服德育处叶主任，又怎么和黄新知斗智斗勇谈处分的问题……
原来这其中许多事情，都暗流涌动，许多势力针锋相对，根本没有班级群里说得那么简单粗暴。在林染真情实感的讲述下，陆鸣庭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神情舒展，完全没有那个冰山校霸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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