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离家出走。这对于云鸿舟来说是个莫大的挫败,但他没空挫败,如果他不能在今晚之前找到云见微,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一行人决定先回云鸿舟家里看看。自搬去父母家住后,云鸿舟已经有一阵没回自己家,那边也一直空着。抱着小孩是不是心里不高兴跑回家躲起来的猜测,云鸿舟开着车火急火燎赶回家,打开门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人。 他的理智正在飞快地流逝,平时非常温和文雅的一个人,此刻已接近暴躁边缘,“他还能跑去哪?” “你再仔细想想,微微还会去哪些地方......” 云鸿舟在这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已经问遍了所有他想得到的人,他甚至问了万竹香那边的亲戚和朋友——但没有人知道云见微在哪。现在几乎所有亲戚和同事朋友都知道他的小孩跑不见了,大家都纷纷安慰他先不要着急,而与他交好的一些人已迅速出门,开车沿街寻找云见微。 “我没办法冷静。”云鸿舟焦虑按住额头,“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外面,如果有人把他带走,我就......”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你都已经报警了,警察肯定能帮你找到微微!” 一片混乱之中,祁峰的声音响起:“他是不是去找妈妈了?” 大人静下来。云鸿舟抬起充满血丝的双眼望向他,“他——他去哪里找他妈妈?” 祁峰站在门边,答,“我不知道。” 他的手里攥着他爸的手机,从得知云见微不见起就一刻不停地在给云见微打电话。他的手心也被汗水打湿,“微微......很乖。他不会一个人乱跑,所以......他可能是去找妈妈了。” 夜幕降临,晚霞归去。郊区的路灯孤零零排列,照亮路两旁荒凉的野地。野地中坐落一处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正是临安市郊区的监狱。 站岗的士兵眼神好,老远就看见一个黑点朝这里移动,心中提高警惕。然而等那黑点靠近,却发现竟然是个小孩。 小孩还背着书包,穿着看起来挺名贵,就是好像摔了几跤,身上灰扑扑的,头上挂着几根草,裤子膝盖的地方都摔破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欸,小孩!”士兵上前把人拦住,低头疑惑看着他,“你怎么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来干嘛?” 云见微走得一直喘。他累坏了,抬头望着士兵背后的高墙,“我找我妈妈。” “你妈妈?”士兵觉得不可思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万竹香,竹子的竹,香味的香。” 士兵说,“我们这没有这人。你怎么过来的?” “我......坐公交,然后按地图走过来。我第一次走,中途走错了。”云见微把口袋里已经快揉烂的纸拿出来给士兵看。那是他自己照着地图画下来的路线,“我妈妈肯定在这里,我查过了,临安市周围只有这一家监狱。” 士兵终于意识到小孩要找的并不是在监狱的工作人员,而是服刑人员。士兵神情复杂,弯下腰对云见微说,“......这样,我先带你进去坐一会儿,给你倒点水,你坐着休息一下好吗?” 云见微点头。他太累了,从早上开始坐公交,转了好几趟车,下车后又一路走过来,因不熟悉郊区路况差点迷路,还摔了几脚,期间只吃了几口奶奶做的便当,喝了一点点水。 士兵把云见微背起来,进监狱找到自己班长,把情况一说,班长点头示意他回去继续站岗,小孩交给他。 云见微坐在值班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杯水喝。班长一个电话把管事叫醒,两人一个拿来急救箱帮云见微处理膝盖上的伤口,一个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问他话。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见微。” “今年多大啦。” “十一岁。” “十一岁就敢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勇气可嘉呀。”管事笑眯眯地,“小云家住哪里呀?” 云见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我来找我的妈妈,她叫万竹香。她在这里吗?” “这样,我用电脑帮你找一下名单,看看有没有你妈妈的名字。但是你也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或者你爸爸的电话好吗?你一个人跑出来这么久没回家,你的家里人肯定着急坏了。” 云见微抱着杯子不吭声,眼泪已蓄在眼眶里打转。班长拿热水洗了毛巾过来给他擦脏兮兮的手,一边哄,“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掉眼泪,要坚强!” 云见微抹掉眼泪,哽咽道,“我本来想、想早点过来,和妈妈见一面就回去。可是我下了车就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他又问,“我可以见妈妈一面吗?” 管事的拿起桌上座机拨了个电话,问电话那边监狱里有没有一个叫万竹香的女人。五分钟后,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管事挂点电话,与班长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大老爷们,不知如何哄小孩,正手足无措时,管事的手机响起,“李主任你好!啊?一个小孩......对,在我们这呢,长得特可爱,叫——叫云见微......嘶——原来他是那位云书记的......好,您放心,孩子没事,就是膝盖摔破了点皮,一点事没有......哎,哎,好,不麻烦,是我们应该做的......” 管事刚挂掉电话,另一边班长看到监控里来了车,出去查看了。那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人是临安市市公安局的钟警官。两人正好认识,简单打个招呼,“老钟,这么晚干嘛来了?还这么大阵仗。” 钟警官还没说话,旁边一男人已上前一步着急开口,“请问你们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个小孩?” 班长于是明白过来,看来是小朋友的家长找过来了。他叫人开了门,领着一大帮人进了值班室,云见微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过来。 “微微!”云鸿舟在看到自家儿子的那一瞬间人差点虚脱。他重重卸下一口气,这一口气几乎把他的魂也拖走,他一时骨头缝里都透出疲惫。云鸿舟难以控制情绪,“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云见微一看到他爸就哭起来,“是你不带我去见妈妈,我才要自己找的!” “不是不带你见妈妈,是妈妈现在还没法见你!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说我一定会带你去见妈妈,你为什么不相信爸爸?!” 一旁跟上来的祁高荣和彭玲赶紧劝,“别生气别生气,先带孩子回家!” 云鸿舟朝云见微伸手,“还不过来跟我回去!” 云见微却犟脾气上来,躲在沙发后面发火,“我不!我要见到妈妈再回去!” “你......”云鸿舟简直怒极攻心,长时间的神经极度紧绷令他无法好好控制脾气,他头一次在云见微面前发怒,“你给我过来!” 云见微吓得蹲下来躲在沙发扶手底下,哭着拒绝,“我不!我讨厌你!” 值班室里劝的劝,哭的哭,吵吵闹闹一团乱麻。祁峰终于挤开面前的大人,快步朝沙发那边走去。 此时的云见微极度敏感,听到脚步声靠近立刻大叫,“不要过来!” 祁峰跪下来,抬手抱住云见微,低声叫他,“微微。” 云见微愣一下,抬起头。祁峰牢牢把他抱在怀里,抬手笨拙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又重新把他抱住,让他的脸庞贴着自己的胸口。 “别害怕。”祁峰说。 他抱着这个哭泣的、无助的、满心悲伤又试图用刺保护住悲伤的弟弟,像抱着一团软软的小猫,又像抱着一颗孤单的、掉眼泪的星星。 他知道云见微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人在被剥夺珍贵之物的时候,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应激反应,并想尽办法试图找回那个东西。那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失去即意味着残缺。没人想变得残缺。 尽管云见微还不能明白的是,他同样是很多人生命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云鸿舟又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所有帮忙一起找小孩的人孩子已经找到了,并表达感谢。而后排的云见微已经窝在他哥怀里睡熟了。他实在太累,睡得口水流到祁峰衣服上都不知道,还翻个面继续睡。云鸿舟打完电话后回头看一眼,看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睡相。简直气笑。 钟警官在前面开车,说,“找到孩子就好,回去别跟孩子发脾气。” 云鸿舟苦笑,“我还敢跟他发脾气?嗓门稍微提高一点他就哭,根本拿他没办法。” 云见微哪会知道一家上下找他快找疯了,云鸿桥和云鸿舟各自动用了内部关系查他的手机定位,前后脚查到云见微的位置信息,云鸿桥吩咐下属联系监狱管事,云鸿舟则直接驱车赶到监狱找人。霍逢君差点就要印寻人启事去大街上发,好悬被丈夫拦住。 找到人以后,所有人才真正开始后怕。十岁出头的小孩,一个人坐公交从市中心到郊区,在荒郊野岭里从白天走到晚上,竟然还只是摔了几脚,竟然还被他找到了地方。当监狱管事把那团皱巴巴的路线图拿出来的时候,一群大人围着看这张小孩画的简笔路线图,其中不乏画错的、没画出来的路线,看得所有人都沉默。彭玲直到回宾馆前还在双手合十谢天谢地,感谢老天爷心疼小孩,没让小孩出事。 车先把祁高荣一家人送到宾馆,祁峰一动,云见微就醒了,迷糊擦掉口水望着他。 “我走了。”祁峰说。 云见微又靠过去把他的脖子搂着,“哥哥不走。” 祁峰轻轻拍他的背,“以后还要来看你。” “不。不要。” 祁峰把他的手臂拿下来,扶好他的肩膀让他好好看着自己。 “微微,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祁峰认真对他说,“答应我可以吗?” 云见微不说话,祁峰却很执着,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云见微终于不高兴地说,“知道了。” 祁峰这才下车。云见微趴在车窗上,很孤单地看着他,“哥哥再见。” 祁峰显然有点走不动道了。还是彭玲过来与云见微又说了很久的话,哄了很久,大家才终于互相告别,三人站在宾馆门前,看着车汇入马路的车流。 夜深,城市却灯火不灭。祁峰又一次看着车远离的背影,车里载着云见微,只不过脚下的路从田野的小路换成了车水马龙的大街。 他不知道在每一次的道别之后,是否还能有重逢。 因为相伴都很短暂,离别总是漫长。
第15章 重逢 三月初,正是好天气的时候。阳光慵懒洒落校园街角,春日的风拂过窗棱,卷着不知哪来的花瓣飞扬。 下课铃响起,伴随着《梦中的婚礼》进行曲悠扬响起,教室里热闹起来。 “微微宝贝,快点收拾好你的小书包,”胡文泽一个箭步穿过课桌滑到云见微桌前,“等你一块走呢。” 云见微嫌弃把他的脸推开,“走开。” “对每天请你喝酸奶的恩人如此不敬?” “您走开。” 胡文泽要挠他,云见微赶紧跑了,“我去趟卫生间。” 一群人今天约好了去步行街看这个月新上映的电影,吵吵闹闹在教室里边聊天边等云见微。走廊上跑过结伴去操场打球的男生,一路拍着篮球呼朋唤友,嗓门传出老远。 临安一中在临安市很有名气,一是学校对生源很挑,能进来的学生通常成绩优异或家境良好;另一就是学校校长喜欢追求创新,一中是市内第一个推行素质教育的初中,校长号召要减轻学生负担,丰富学生课余生活,激发青少年多学科思维潜力云云。说这么多,对于云见微这种不爱学习的学生来说重点只有一个:作业少。 从卫生间出来,云见微在洗手台前洗手,照镜子,整理校服衣领。头发有点乱了,再整理一下头发。 一中的校服在临安市一干中学里也相当出众。春季校服是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上身可以搭羊毛背心或校服外套,运动服还有另外一套。 今天有点热,云见微穿的是羊毛背心。他偏瘦,背心穿在身上显得宽松,衬衫袖子也有点长,卷起来拢在胳膊上,露出白皙分明的手腕。 云见微很爱干净。与许多男孩不同,他每天都一定要好好洗澡,绝对不能忍受袜子和内裤连续穿两天以上,贴身的衣服也不行。 他还怕晒。夏天的时候上体育课,云见微都是想方设法往阴凉地钻,要么躲树荫底下,要么躲班上女同学的太阳伞底下。女孩子们笑他,他还理直气壮说暴露在太过强烈的紫外线下会加速皮肤衰老,不信的话可以参考喜欢太阳浴的早衰西方人。 实话来说,同龄的许多女孩子都没他这么金贵。 云见微刚走出卫生间,书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拿出手机接起来,“爸,什么事?” 电话那头云鸿舟说,“微微,猜猜今天谁来我们家了?” “还卖什么关子呀,快点说。” “你阿峰哥来家里了。”云鸿舟在电话里笑道,“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聊。” 云见微顿了下。 接着若无其事道,“我那个......我今天和同学约好了放学去步行街看电影,要晚上才能回。” 云鸿舟显然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这么冷淡,愣了一会儿才说,“行,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 电话挂断,云见微拿着手机回到教室。一群人热热闹闹下楼,胡文泽把他的书包递给他,和他并肩走,“周六有没有空?我想去世广给我妈买生日礼物,你帮我挑挑呗。” 云见微心不在焉答,“行。” 粗粗算来,他和祁峰已有三年多没有联系,更不提见面。儿时的承诺大概是被狗叼走了,云见微肯定不会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这里,他认为——首先是祁峰不联系他。要论谁先失信,当然是祁峰,说好的以后要来看他却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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