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从旁边伸来一只瘦削白皙的手,手上拿着一支烟,万宝路。 林深冲着那只手向上望去,就看到了贺呈陵的脸。 林深接过烟,眼尾扬起一丝笑模样,“我来了好几天,没想到今天碰到你。” “我也没想到。”贺呈陵这几个字讲完就不说话了,又拿了一支烟,用随身带着的打火机点燃,而后把打火机递给林深。 林深这次没有接,他叼住那支未燃的烟,逼近身体凑到贺呈陵面前,握住他拿烟的那只手,就着点燃。 按照平时,林深敢这样做贺呈陵一定会把他一把推开,可是这一次,贺呈陵却一点也没有动。 被林深握住的手腕比刚才暖了些,这让他低垂着眼眸去看弯腰凑在他面前点烟的男人。 林深眼睛微微阖着,在细细的烟气中只能看清乌黑的发和白皙的皮肤,五官莫名的模糊不真切。 确实是世间独一份的好皮囊好相貌,如果有相机,这里的每一帧都可以直接截下来,就算放在电影里,也是会被无数人铭记的标志性特写。 看到吸烟室这里有人的时候贺呈陵原本没打算过来,可是下一秒,他就被这个背影触动。 他不是瞎子,认得出那是林深,只不过那是一个在他面前从未展露过的林深。他身上似乎拢着一层云雾,是灰暗的,如同灰烬一般的色泽。像极了刚才看的那部比利时电影。 所以他鬼斧神差地走过来,给他递了一支烟。 林深将烟点燃之后并没有得寸进尺,他推开一步靠在墙壁上,轻轻吸了一口烟,而后吐出了一个漂亮的烟圈。 无论是求学还是工作,贺呈陵都见过许多人抽烟,可能是他的错觉,大部分人抽起烟来都会显出几分猥琐,像是对欲望追逐不得而产生的恶疾。 可是林深不会,他甚至觉得林深抽起烟来很干净,剥落铅华,终于像个人模样。 比起那些完美的人设,优雅的皮囊,贺呈陵更喜欢这样的与众不同,只有他一个人看见的林深。这种情感或许和贺呈陵自己那种变态的占有欲有关系,一想到有一份东西只属于自己,他就忍不住钟情不已。 林深抽了那一口之后就没有抽,只是用手夹着香烟。“你觉得刚才那部电影怎么样?” 贺呈陵坐在一旁的靠椅上,弹了弹烟灰,“很压抑,哪怕他给了我一个看似充满希望的结局。” “有希望才会压抑啊,无所希望的人根本不会知道压抑为何物。卡夫卡不是说了,‘你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儿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我看这部电影就是这样。” 贺呈陵轻轻哼了一声,“果然是丧王卡夫卡。他不是还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恶的时代。现在没有一样东西是名符其实的,比如现在,人的根早已从土地里拔了出去,人们却在谈论故乡。’他讲的也不都对,比如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柏林。那里依旧是我的根。” 柏林。 这个词也同样触动着林深的心弦。 那也是他的故乡,他身上流着一半的日耳曼民族的血,比贺呈陵还多些。 十八岁以前,他也长期生活在那座城市里。 那里被勃兰登堡州环绕,施普雷河和哈维尔河流淌过城市的心脏,哈弗尔湖泊群和米格尔湖水波荡漾。古典宏伟有富有艺术气息,曾经分裂后来又重新融为一体。 他在柏林爱乐乐团听过盛大的交响乐,在博物馆岛欣赏过从希腊罗马到19世纪的浪漫主义色彩,在犹太人纪念碑面前沉默伫立。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迷醉不已,心悦诚服。 没有谁会不喜欢柏林,就算是戛纳再迷人,也不能夺去属于柏林的半分荣光。 他知道贺呈陵其实是在委婉地开解他,但只要人开口说话,怎么可能没有掩藏一点真心? 所以林深蹲下来,单膝跪地,直视着贺呈陵的眼睛,讲了一句德语―― “Berlin ist immer deine Heimat, Kafka hat nicht mitgezhlt.” 柏林永远是你的故乡,卡夫卡说了不算。 贺呈陵扬眉笑起来,也讲德语,那些东西根深蒂固,哪怕他如今不怎么有机会碰,一开口也是毋庸置疑的柏林腔调。 “Kafka hat das nicht gesagt. Wer hat das Sagen(卡夫卡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林深眉眼间荡漾起笑意,语气骄傲又笃定,“Natürlich habe ich das Sagen.(当然是我说了算。)” “Felix,”贺呈陵想起别人称呼林深时用过的德语名,叫了一声道,“你未免也太自大了,谁允许你替柏林做主了?” 他讲完这句后,冲着林深吐了个烟圈,可是林深并没有避开,而是在烟雾之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又是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带着微妙的叹气,“Leon,不用他们谁允许,只要你允许就可以了。” 贺呈陵这一次并没有纠正这个不算亲密的人应该叫他“Leonhard”而不是“Leon”这样亲密的称呼,尽管他以前这样纠正过无数的人。 毕竟幸运者遇到狮子,实在难以明确是狮子以人饱腹还是那个幸运儿去拥抱了狮子,然后拿体温来温暖他的皮毛。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君: (1)那部比利时电影的原型是比利时女作家多米尼克?罗兰的《狂人》。我很喜欢她的《爱情日记》和《气息》,她是我认为气质很漂亮的女人。 (2)“Felix” 意思是“幸运者”。Leonhard意思是“狮子”。最后那句话就是隐喻了这个。
第37章 夜雨┃“谁让我脑子里都是你。” 再后来他们又绕到了刚才那部比利时电影, 两个人手上已经拿起了第二支烟。 林深觉得自己今天似乎需要倾诉, 这个画家的故事勾起了他的虞生南, 让他忽然间无法分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屏障。 “刚才那部电影里主人公是个画家,在《涸泽而渔》里面,我也是一名画家, 最爱飘扬在湖边的芦苇荡,最远处湖和天的分界限被模糊掉,暗色的云压下来。我爱极了那样的场景, 只要手上有笔有纸, 我就会画下来。如果没有,我就把它们牢牢记在脑子里。” 贺呈陵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不是我演了一个画家,而是我是一个画家。如果不是他太敏感的问题, 那么这其中的差距,或许就是隐秘的危机。 他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呢?” “后来……”林深压着声音笑了笑,“明天要展映,我就不剧透了, 你自己去看吧。” 他虽然想要倾诉, 但刚才那一段讲完就已经够了,再聊下去,难免会聊到自己,何必。 而且他现在已经能分的清楚真实和虚假了。虞生南是虚假,贺呈陵是真实。 贺呈陵也笑, 放松下来的筋骨变得懒洋洋的,连烟草气都呈现出一种温柔感。“合着你是来给宗霆当说客,邀我去看他的电影的。” 林深垂眸去看他,语调又柔滑起来,刚才的一切被遮掩的干干净净,像是未曾存在过。“不是给宗霆当说客,我只是想要你去看我的电影而已。” 贺呈陵抬眼去瞧他,他原本想问林深“你这么装着喜欢我不觉得累吗?”又或者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获取些什么?”,可是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两个问题都无关紧要。 他们根本没必要再将这些敞开了讲分个清楚明白。他就算曾对这个人有过心跳加速的感觉,但是绝对不会真的动心,这只不过是看到美丽的事物的本能反应,林深不用想也是一样。 他们不过是两个百无聊赖的人,借一个动机来努力地让自己的生活显得有滋有味一点不至于发疯。 只不过林深用的是虚情假意的迷恋,而他用的是不动声色的接近。 所以贺呈陵最终只是在静了片刻后道,“好,我会去的。” 林深自然不知道贺呈陵早已刨析清楚,他只是心满意足于可以和这个人有更加亲密的机会,去了解他,像是了解那副画,那首诗,那篇乐曲和那只豹猫。“贺呈陵,你现在已经不讨厌我了,对不对?” “不讨厌,也没多喜欢,我只是想赢你。”无论是在《致命游戏》这个没那么重要的综艺节目里,还是在那个他和苟知遇打赌的新电影里,他都疯狂地想要胜利。 I see,i come, i conquer. 我来到,我看见,我征服。 凯撒大帝的名言就是他的人生信条。 林深并不介意贺呈陵给出这样的答案,拿他以前撩猫逗狗的经历来讲,这样已经是个不错的局面。他完全可以从中得到他想要的。 当然,如果局面更好一些他会更加欢喜。 “下一次录制节目,我等你赢我。” 贺呈陵扬了扬下巴,“当然。” 柑橘香,雪松味,烟草气,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成就了一种新的味道。如果有调香师在场,他一定会发现这些也是一种迷人的搭配。 “下雨了。”林深看着落地的玻璃窗,没拿烟的那只手触在上面,哑着声音开口。 贺呈陵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出去,确实已经下起了雨。 湿润的水滴冲刷树叶,摇落白色的花瓣,激起尘土,是戛纳久违的难得的五月的雨。 被副热带高气压带控制的地中海气候的夏天降水极少,这里向来干燥温暖,这么一场就已经足以让这片土地显得与众不同,像是触动了某种叫做生命的东西。 “很难得的一场雨,”贺呈陵做出了和林深一样的动作,他也把那只没有拿烟的手放在了玻璃上,明明隔着一层屏障,却好想能够感觉到那种微凉。“柏林当时也不怎么爱下雨,晴朗的天气更多。” “可是柏林从来也不会热到哪里去,。”林深接上他的话,“平京热起来可比那里厉害多了。” “还没到平京最热的时候,”贺呈陵笑,“我记着有一年下午五点还能在路上摊熟鸡蛋。” 林深灭了烟问,“要回去吗?” “回去。”贺呈陵也跟着灭了烟,想起什么又问:“你带伞了?” 他一个导演可以不那么注意形象,反正和那些背心短裤啤酒肚的同仁来说,他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不辣眼睛,可是林深是个演员,因为拍了法国电影在这里也挺有名气,难保不会被拍到然后贴出来,雨一下,发型衣服全湿,哪有什么风度可言。 “不了,我不喜欢打伞,这种大小的雨,不是正合适出去走走吗?”林深说完,便伸出手来,对着贺呈陵行了一个跳华尔兹时才用的绅士礼。 “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吗?”林深邀请道,又用起了录制《致命游戏――民国风云》时的称呼,“我亲爱的,国王陛下。” “荣幸之至,”贺呈陵伸出手,不过却不是搭在那只手上,而是直接拉过了对方的手腕,“我高贵的,骑士先生。” 雨不算大,但是足以打湿头发和衣服,贺呈陵的墨绿色休闲西装外套看起来还不那么明显,但是林深的米色外套就很快出现了水印。 林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将那件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腕,只穿了里面的墨蓝色衬衫。“我记得当初有人给我提了句你最喜欢的作家是加西亚-马尔克斯?” 如果周禾芮在这里已经会嘲讽自家老板的虚伪,明明就是他自己专门查的资料看的访谈和杂志,此刻却说成顺便和偶然,果然没有人能比得过他这样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不过贺呈陵可不知道这些,他将已经濡湿的发用手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而后道:“对。我最喜欢加西亚-马尔克斯。” “因为《百年孤独》?”在《籍》在国内的首映礼之后,他们曾经探讨过宿命的问题,当时贺呈陵就在《百年孤独》的问题上据理力争。 “不,是因为《恶时辰》。” 平和的小镇忽然出现因为匿名帖而引起的杀人事件,镇长带领的调查下却满是暗流。 “你喜欢他既有幻想的文艺世界又不忘现实家国的忧虑?” 毕竟《百年孤独》相比,《恶时辰》没有蔚为壮观的宏大格局,也没有马尔克斯标志性的魔幻主义。甚至于他的处女作《枯枝败叶》都比这本更加具有马尔克斯的风格。可是贺呈陵偏偏喜欢这部《百年孤独》的练笔作,那这应该就是最好的解释。 其实有一个更加旖旎且具有浪漫情调的缘由让贺呈陵从《恶时辰》开始喜欢加西亚马尔克斯,但是贺呈陵并不打算将那个原因告诉林深,所以他只是道:“你不觉得这就是孤独吗?无论是镇长还是神父,政治上的独裁者也好,精神上的掌控人也罢,怎样高高在上,他们所有人都逃离不了那种命中注定的孤独。” “是的,很孤独。”林深未曾想过贺呈陵抓住的是这个点。靠流血政变上台,得不到百姓信任最终甚至用杀人解决问题的镇长,日夜祷告忏悔,充满信仰却无能为力的神父,戴上面具之后在庭院里随地大小便的商人们,法官和理发师间关于政治现状的对话,还有永无止尽的大雨和燥热。 “没有什么比一个神经质的社会更孤独的东西了。这样的大背景,就注定会将孤独感带到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身上。” 贺呈陵又露出了那种带着恶意的笑容,只不过这一次不再居高临下,而是将自己融入其中。“可我就喜欢这一点,所有人明明都已经扭曲到发疯,偏偏还能装出一副太平盛世岁月静好的模样。而且只要平衡不被打破,他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地装下去。多厉害,多可笑。” 林深觉得他在影射些什么,但又好像仅仅只是在单纯的评述。他难以找到其中的差距,只能继续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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