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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事事休,世间的哀愁大抵如此。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天边的乌云始终没有散开,民宿周围的环境非常寂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天地间仿佛只有这场大雨的声音。
故而手机铃声响起,他还没从雨中回神,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然挂断,陆鸣秋低头去看,来电人是谢辞雪,他动动手指,刚要拨回去,新的通话请求便已经跳了出来。
接听后,清泠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如石如玉:“喂,我应该没有吵醒你吧?”
“没,我早醒了……”
“那下来吃早饭吧。”
听见这句话,陆鸣秋扫了眼手机的时间,七点零二分,他看雨看了整整两个多小时,而且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开口,回了句“就来”,然后直接挂断了通话。
陆鸣秋走进洗手间,由于睡相不好,他起床后的头发比较凌乱,发梢打结,梳子划过时不小心扯到头皮,泛起细微的痛,每到这种时刻,他就会产生把长发剪短的念头,可一旦梳完头,又立即忘个精光。
打理好仪表,陆鸣秋下楼来到餐厅。
谢辞雪坐在椅子上,姿态端正得像青竹,他今天穿了件银色的衬衫,长袖挽至手肘,露出冷白瘦削的手臂,陆鸣秋注意到他左臂内侧有一抹墨色,好像是片纹身,但位置太隐晦,叫人看不真切。
不过有刺青很正常,陆鸣秋没太在意,他拉开椅子,坐到谢辞雪的正对面,准备吃饭。早餐很丰盛,猪肉馅的小笼包,搭配玉米粥,还有几个白煮蛋用来补充蛋白质,陆鸣秋喝了口粥,然后问:“这都是你准备的?”
“这些是老板准备的。”谢辞雪虽然学了几道菜,可是小笼包这类需要技巧的面食,还是太过复杂了。
陆鸣秋没再问,他捧着粥碗安静用餐,一餐饭结束,外边的雨还是没停,甚至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原本打算带你去周边的景点逛一逛,可惜了……”糟糕的天气破坏了出行的计划,谢辞雪的心情不怎么美妙,但面上,他依旧保持着万事不慌的淡然。
陆鸣秋笑道:“没关系,可以找些别的事情做。”
谢辞雪挑了下眉,心底细细一思索,问:“陆先生,你会下围棋吗?”
“不会,为什么这样问?”
陆鸣秋问完,仰头与谢辞雪对视。
男人目光含笑,好似杨柳拂波,盈盈带水,他开口,语气虽淡,但并不冷:“因为我想教你下棋。”
“这里有围棋?”陆鸣秋倒是觉得意外。
“有,”谢辞雪说,“我之前问过老板,三楼有棋牌室。”
“我当初来写生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十年前与十年后迥然的差别,更让陆鸣秋怅然若失,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围棋给引走了,方才的怅然如同风里的烟尘,转眼消散不见。
谢辞雪自幼学棋,水平当得起精通二字,他教导入门知识时用词简单,讲解得很通俗,陆鸣秋听了一会儿,竟然产生了一种围棋易学的念头,然而等到真正实操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虚假的错觉,棋子虽然只有黑白两色,可其间的各种变化简直层出不穷。
陆鸣秋指间夹着白子,思考刚刚谢辞雪说的定式,想了半天还是没明白,他叹口气:“这也太复杂了,你小时候为什么会学围棋?”
“家学渊源。”
谢辞雪看向他执棋的手,冷白的皮肤,修长的指骨,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好似终年不化的雪山。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而想,不知这双手握起来,是冷的,还是暖的?
“家学?”
陆鸣秋清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脑海里的绮思。
谢辞雪移开眼,温声解释道:“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是职业棋手,曾为国出战,我从小耳濡目染,也爱上了围棋,小时候她教导我,下棋如做人,落子无悔,人生亦无悔。”
陆鸣秋反复咀嚼这最后一句话,他想,落子的确无悔,但人生怎么可能无悔?即使路途再平坦,也总会有错过的风景,而一旦错过,便悔意横生。
“如果人生处处是后悔,又该怎么办呢?”
陆鸣秋的声音很轻,像黑夜里绸缪的呢喃,不仔细听,根本捕捉不到。
听见这个问题,谢辞雪把视线移到青年的脸上。天空阴郁,室内晦暗,只有头顶一盏中式吊灯,发出雪白光线,柔柔地投射在陆鸣秋周身,衬得他肤如凝脂,愈发的俊逸脱俗。谢辞雪不是个肤浅的人,他与人结交不看皮相;他爱陆鸣秋,但更爱其与众不同的灵魂。可眼前人实在太美,美到他自甘沉沦,他不经在心底想:像陆鸣秋这般漂亮美好的人,就该拥有圆满安稳的一生……
他思量着对方的问题,最后从脑海里翻出一首诗。
“陆鸣秋。”
谢辞雪薄唇轻启,语气温柔轻缓:“只管走下去,不必逗留着去采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
这是泰戈尔的诗,陆鸣秋以前读过,他淡然一笑,从方才的愁绪里抽身:“谢辞雪,继续教我下棋吧。”
雨继续落,棋也继续下,沙沙雨声和清脆棋声同时响起,好似诙谐的二重奏。期间,陆鸣秋感到口渴,谢辞雪去房间,从行李里翻出一套手工紫砂壶,他做派讲究,从蓉城飞拉萨,即使时间紧,行李也打点得精细,陆鸣秋爱吃点心,可单吃点心往往会腻,在首都时,张妈会给他准备清茶,来到四川,谢辞雪也不忘带上茶具。
壶里的茶是君山银针,陆鸣秋喜欢它的名字,更爱它清幽馥郁的香气,他喝着茶,继续听谢辞雪讲棋,讲死活的基本形状,谢辞雪手执黑白两色的棋子,给他示范几次,末了问他听懂没。
陆鸣秋半懂不懂,他反问了几个问题,谢辞雪很耐心,把他的疑惑挨个解释了一遍。
说话间,他用左手拿起桌面的茶盏,手臂起落之时,陆鸣秋的目光正好瞧见他的纹身,这一次离得近,他终于看清了刺青是何模样,那是一只凌空展翅的仙鹤,鸟身墨黑,唯有头顶处是鲜红的朱色,而在鹤的下方,还有一行红色的花体字母 ,由于角度问题,陆鸣秋没看清楚。
但他的视线太明目张胆,谢辞雪眼明心亮,自然看见了。他伸长胳膊,把纹身的位置送到陆鸣秋的眼前,笑着说:“这样你看得清楚些。”
陆鸣秋顺着他的话,仔细辨认仙鹤下方的那串花体字母,可当他看清楚以后,却被吓了一跳,他立即移开眼,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之所以害羞,是因为谢辞雪纹的那串字母,根本不是什么英文短句,而是“陆鸣秋”三个字的汉语拼音……
并且看状态,这刺青的时间不算久远,大概是最近几个月才纹上去的。
陆鸣秋低声问:“纹身是什么时候弄的?”
“今年三月,你刚来谢家的那几天。”谢辞雪的语气流露出几分怀念。
陆鸣秋又看了一眼刺青,墨黑的鹤,朱红的字,与瓷白的肌肤相对比,可谓色彩鲜明,他心情复杂,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又说不出口。
他摩挲着腕间的佛珠,最终只问了两个字:“痛吗?”
“不痛。”
谢辞雪收回左手,复又端起茶盏,他饮下君山银针的茶汤,不知怎的,竟从中品出了丝丝甘甜味,像蜜一样,回味无穷。
陆鸣秋心想:真的不痛?
可他没有再问,他轻轻抬起眼睫,望向斜前方的窗户,窗外狂风怒号,大雨倾盆,孟屯的青山在如此糟糕的天气里,更能体现出伟岸和坚韧。
陆鸣秋想起泰戈尔的诗,想起谢辞雪的爱……心底不由自主的萌生出一股勇气。
他注视着远方的雨景,并悄然做出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泰戈尔的诗出自《飞鸟集》
第33章 山色
次日, 骤雨初歇。河谷里的空气焕然一新,浸润着尚未消散的水汽,湿漉漉的, 山间显露出一点冷调的青, 明度低得好似蒙尘的翡翠。
清晨五点半,陆鸣秋穿了件烟灰色的风衣,走出房间, 他找到民宿的老板, 向这个名为拉则的藏族姑娘借用纸笔,对方欣然同意。将东西递给他时,拉则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她问:“你要这些做什么?”
陆鸣秋粲然一笑:“我要画你们阿坝州的景色。”
拉则又问:“你是画家?”
陆鸣秋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画家, 他四年没执笔,上一幅作品还是大学时画的,如今技艺恐怕生疏了, 当不得什么画家, 于是他只说:“我不是画家, 就是喜欢画画而已。”
拉则“哦”了一声,起身去做自己的事了,不再过多询问客人的信息。底楼的大堂静悄悄, 只有陆鸣秋一个人坐在里头,他右手握着铅笔,最普通的铅笔, 左手里捏着一叠白纸,同样是最普通的白纸, 它们根本不适合用来画素描, 但这已是陆鸣秋能找到的最好的工具。
他抬起头, 透过面前七尺来高的大门, 看向前院里盛放的红玫瑰,娇艳的花朵背后,是粗粝毛糙的石板墙,两相映衬,倒是有种野蛮的意趣。
陆鸣秋捏紧铅笔,极力克制住自己手抖的冲动,他缓慢于白纸上落笔,力度轻柔,几根淡色的线条勾勒出门扉、玫瑰,以及石板墙的大致位置,型打得差不多了,他开始细致描绘,这个过程非常漫长,因为陆鸣秋的手总是忍不住轻颤,导致线条画歪或者画错。
他画得太认真,无视了周遭的所有响动,好似天地间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就是眼前的景和手中的画。
太阳从云里探出头,阳光爬进民宿的大堂,留下满室的灿烂和辉煌。
谢辞雪走下楼,见青年沐浴在金光里,执笔描描画画,脚步登时放轻,不敢惊扰。等到陆鸣秋终于搁笔,他才走过去,一低头便看见了茶几上的画,纸不是什么好纸,有些粗糙,上面的铅笔痕迹浅淡,但画出来的素描依然好看,玫瑰生动,构图严谨,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
是学画数十载的功底,虚度四年,依旧深厚。
看完画,谢辞雪再去看人。
阳光浮动,为陆鸣秋俊美的脸镀一层浅金,似白瓷的釉,轻薄且细腻,他眼中有泪,却只含在眼眶,不落下,像林间盛满了清水的泉,清澈干净,却又透着几分堪怜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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