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坐在地上的王玉兰开始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好似一个孩子。南北来的时候，王玉兰勉强从放置遗体的床边直起身，安慰了南北几句。但是祖孙两个没过多久就抱在一起默契地流着泪。
再晚点，大概到了南北下晚自习那个点，肇事司机携家属赶了过来。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沟壑既多且密，他一见着王玉兰和南北就“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整个病房里都是他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对不起”的声音以及额头与地面发出的清脆声响，哪怕护士长都特地赶过来制止，那个罪人也没有丝毫的收敛。
事发的路段正在修路，有一半的道路是被封起来的状态，旁边蓝色围栏一直延绵到很远的地方，所以中间有被人擅自开口的“捷径”也不奇怪。
但是南严并不是在那里出事的，肇事司机也没有醉驾亦或是疲劳驾驶。雨天路滑，尽其所能想要避让行人的司机还是败给了路面死角中走出来的南严，加上这辆大货车本身就有的毛病，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
哪怕知道一个老人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躲开这场灾难，他还是立刻停车拨打了120等待救援。
无论是谁的脸上都是一副疲态。
抛开守灵的缘故，光是消化掉这个南严已经死去的事实就足够耗人心神了。何理得知这件事后，特地从培训班下班赶回来，因为南艺在外地，现在王玉兰家只有她一个老人家了。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她都有义务帮王玉兰一把。
何理尽心尽力地帮着王玉兰处理着后事，直到南艺匆匆赶回来。
都宁宇好几次提议也想去帮忙，但是何理没同意。在她看来，这时候还是让别人一家人待在一起会更好一点，外人过去说再多宽慰的话，落到别人耳朵里也不会起到任何正面效果，因为没有人听得进去。
南严出事，许多之前不怎么来往的亲戚还是出于礼节过来送了礼。当时他们疏远的原因就是因为南家出了个南艺，让老一辈的古董们都觉得面上无光。
这也是为什么南北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的原因，在她出生之前，那些人就跟他们背地里划清了界限。因为亲戚要来，南艺在她自己的房里窝了三天。饭都是南北给她送进去的，但是几乎送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她基本上一口没吃下去。
“妈妈，你吃点东西吧。身体会熬坏的。”南北轻声劝慰道。
南艺窝在床上，手里抱着手机点进点出一页页新下好的APP，这是她久违的能够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她竟觉得十分无聊。
“知道了。”南艺放下手机，从南北手里接过了满满一碗的饭。
其他人都在外面桌子上吃，只有长期沦为他们话柄的南艺躲在房里。
南北也在桌上，但是却好像不在一样。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的眼光总会掠过她，当作她不存在一样。王玉兰深知他们这些人的态度，于是每盘菜的味道都做得怪怪的，大家都只跟她说话，她也客气地劝这些人多吃一些。
“表嫂，南艺她现在结婚了吗？不会还是一个人过吧？”一个与王玉兰年龄差不了几岁的男人一边剔牙一边搭话。
“没。她工作忙。”王玉兰没什么表情，她并不觉得结婚这事情有他们嘴里那么必要，只要她闺女过得快乐就足够了。
“哟！那怎么能行呢！家里没个男人的话怕是很不好吧？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那男人把自己的碗放到了自己老婆面前，很明显是在让她替自己去盛饭。
坐在南北边上的小男孩也有样学样，把碗放到了南北面前，“表姐，我想吃饭了。”
南北还是头一次感受到了气愤。这群人，诋毁她妈妈就算了，还把自己当下人一样使唤。就算她是主人，那也说不过去吧，毕竟，没有人会不识相到只有在做事的时候才想起她也是这家里的人。
“嘭”的一声，小男孩面前的碗被摔到了地面，一下子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瓷片分散在他座位边缘。
“你现在上初中了是吧？是之前就得了小儿麻痹症所以动不了腿？”南北砸了这只碗后，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我是客人啊！你给我盛饭不应该？”那小孩把手上的筷子往桌上一扔，跟南北大眼瞪小眼。
南北冷笑道，“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那你这客人有什么资格在我家放肆的？”
圆桌上的家长纷纷出来打圆场，“南北，你是姐姐，让让弟弟嘛。弟弟他还小，不懂事。”
“那你们也让让我啊，你们成年人跟我计较个什么劲？我是小孩呀！”南北笑眯眯地接话道，脸上仍旧是那副乖巧的笑容。
“这……”其他人都一时无语，王玉兰难得不管南北的礼数问题，只当没看到、没听到。
“表嫂，你们就这么管孩子的？不要宠小孩，会宠坏的！”前头一副爹味十足的关心南艺的老头儿继续发话，这一桌子人，除了王玉兰，就数他的辈分最大。
南北气得只想笑，刚刚本就是他带头数落她妈的，现在居然还敢开口挑事，真以为她对所有人都一个模样吗。
“确实啊。我觉得您的教育做得十分好，至少您孙子跟您学了个十成十的，一样的喜欢不劳而获，等着别人来帮着解决问题。对了，您刚刚似乎建议我妈妈结婚，请问，是要她跟您老婆一样，上赶着去别人家当仆人吗？”
在座一桌人的脸都绿了，他们个个都色厉内荏，在肚子里编排着教育晚辈的话来，但是竟无一人能赢得光是口舌上的胜利。
他们一边叹着气，一边说“你这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跟你妈一个德性！”
“我妈什么德性？你们坐在我姥爷家，吃着我姥爷老婆做的饭，还要骂我姥爷的女儿？这还要不要脸啊？”南北已经彻底打算跟他们翻脸了，反正以后这些人家里的婚丧嫁娶，它除了第二项送礼外，那一项都不会送去代表祝福的红包的。
瞅准了一个性格较为粗暴的中年男子想发怒，南北适时开口道，“不过也是，我就这副死样子，你们这些人生路上的前辈不会还要跟我计较吧？那成了什么人了？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唔……好像也不是吧，应该说太小气了，跟不懂事的小孩子还置气。”说完，她凌厉地扫了那人一眼。
敢来一个她就怼回去一个，这顿饭谁都别想吃好了。
过去的她，总以为世界上的人都是可以靠自己的乖巧懂事而讨好的，可是，在经历了一些无妄之灾后，她觉得那个委屈求全的自己真的很可笑。
表面上，这顿饭上的她表现得像个泼妇，没有所谓的规矩，没有尊重长辈。
但是，这就一定是错的吗？她凭什么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而低声下气、笑脸待人？而生她养她的妈妈和姥姥就只能任凭他们教育？有的人老了可以配得上德高望重，但是还有一部分只能被叫做老不死的。
作为保护南北的壳已然裂开了一条缝，现在是靠南北自己的力量独立地向壳外走去的过程了。
运气交还
临近高考，一中作为考场，同样提前了几天让高一高二的学生放假回家，借此把教学楼腾空出来布置考场。
对于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高中生来说，能够在放学时间点看到室外的黄昏实属不易。有的初中都没有这么早下过课，至少南北曾经的初中就是。
上一次看到高高建筑物被夕阳染红是什么时候呢？大概还是她小学时候吧，那会儿的她坐在南严骑得自行车后座，手里拿着南严悄悄买给她的零食，一边吃一边跟南严讲话。
南北记得她姥爷最喜欢在接她回家的路上哼儿歌，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还是专程唱给她听的，不过也无从知晓了。
都宁宇这段时间都会很自觉地等南北放学回家，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袖手旁观。
夏侯择前几天就放假了，这会儿哪怕也想安慰南北，可是人还是必须待在家里准备高考。
她的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的状态中，基本上聊天过程中只会被动回应。都宁宇对此能够理解。
看着地面上长长的两道影子，南北开口道，“小时候我姥爷每天都会这个时候接我回家的。他的影子也很长，比我的长多了。可是后来，他慢慢老了，我也没让他来接我放学了。”
物是人非最是心酸。
她的眼睛又开始泛酸，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想起南严不在了她就心里堵得慌。
听到这些话，都宁宇的心里也不好受。至亲离去的痛苦还是他所无法想象的，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听着。
“他特别喜欢给我唱《数鸭子》，我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儿歌就是这首，因为他每天接我都会唱。”
“但是……我姥爷他……”
南北哽咽了，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身边的人正很认真地在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发觉没了下文，都宁宇有点担心地扭过头来。
南北赶紧伸出手捧住自己眼泪已然决堤的脸。
都宁宇伸出手，抓住了南北的右手手腕，“别哭了，以后我会替你姥爷守着你。”
明明自己也才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多少少听上去都觉得是十分幼稚又狂妄的。
就算是场面话也很让人感动，至少南北是这么认为的。
都宁宇牵着她的手腕，比她快了半步。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他在唱着那首很早之前就不会再唱起的儿歌，声音洪亮，丝毫不顾及周围路人异样的眼神。就连南北都羞耻地想要挣开他的手。
最后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我想我是喜欢这个男孩子的。”南北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道。
那是长期没有正视过的情感，她就在此时才敢如此肯定地下了结论。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消散，面前出现了一位蓄着长长的白胡须的老者。都宁宇认识他，他是月老。
“恭喜，项目成功了。”老人看着面前手还没来得及松开的两个高中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南北望向他，不明所以，“什么？”
月老抹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下二人所被选中的项目究竟是干什么的，简单来说就是弥补遗憾，理清月老那打成一团死结的红线团。不过他说得很委婉，把自己的过错给摘得干干净净的。
神仙犯错，凡人遭殃。对于失去了过去记忆的二人来说还不能够很好的感同身受一番。
“小都同学，你的选择呢？需要现在就告诉小南同学怎么让你们二人的运气就此恢复正常吗？”月老凭空变出了一套高档的沙发，中间架起了茶几，上面还有三杯冒着热气的茶。
看着躲避他视线的都宁宇，月老微笑着说道，“不用这么纠结，我们可以坐下再说。”
南北听完这寥寥几句话，心里的猜测已经完全被坐实了。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生怕自己会控制不好情绪。
为什么都宁宇知道这些却从来不告诉她？这不就相当于是他默认自己将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上了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人各自坐在月老对面的长沙发的两边，中间还空着大约三个人的距离。都宁宇可没打算开口解释什么，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老人正将茶杯一次又一次地往嘴里送着，他慢慢地品味着茶叶的清香，边品边满意地笑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俩还是不曾搭理过对方。
俩人好好商量才会得出对于双方来说最好的答案，可是现在的局面明显表明他们的想法兵不一致。
就这么一直倒霉下去也无所谓啊，都宁宇很想这么告诉南北。但他比谁都清楚南北不会答应。
“我都听她的。”都宁宇最后还是屈服了，叹了口气后如此向月老说道。
南北用余光飞快地瞥了眼都宁宇，随后同样看向了对面的人。
月老了然地微微一笑。他随口念了句什么咒语，一张绚丽夺目的卡和一张明显被黑雾所笼罩的卡从二人身上被抽离出来，缓缓落到了他的手中，两张卡相遇的瞬间，卡面周身的仙气与浊气相互碰撞，最后全都丧失了原本的颜色。
南北和都宁宇跟月老道了别后，仍旧默契地停留在原地而没有回家。
看得出来南北正在组织语言想要教训自己，都宁宇便先一步自行认错，“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是我毕竟是男人嘛，皮糙肉厚的，经得起折腾。
“不过我也没觉得我很倒霉呀！你看，中间是不是有好几次，虽然我出了糗，但是歪打正着地挽救了我的爱情……啊，不，是让南北你躲过那个混账的魔爪。
“而且，的确是因为不走运，我才有机会看清楚自己之前究竟有多不成熟，亏得当时我总觉得我已经很优秀了。后面还能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一点，这真的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你占了便宜，其实我从来就不觉得我很不顺。”
讲了一半天后，都宁宇以为南北的气已经消了，便停了下来。但是终于找着说话机会的南北却没有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你出意外的时候也会痛啊。”
都宁宇这段时间前前后后受的伤只会比自己看到的多而不会少，轻描淡写地将这些飞来横祸给概括成上天的恩赐并不会让南北感慨他的宽宏大量，她只会觉得他缺心眼。
都宁宇笑盈盈地与南北对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勾起了嘴角。这还是第一次在暧昧期间南北这么明目张胆地关心自己。
“对不起。以后我都听你的，我保证不会再让你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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