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见过楚照安睡着的模样,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不累吗? “累。”楚照安眼中有好些血丝,看向周行雨的神情却总是从容的,“行雨给我抱抱,我就不那么累了。” 【男主生命状态显示为疲惫。】系统啧啧叹气,【做皇帝就是这样,尊贵又短命。】 “他会不会把自己累垮?” 【这样下去,过劳死都可能。】 周行雨闻言,把话本丢去一边,坐在床铺间朝楚照安张开双臂,他穿着雪白的内衫,在烛火下显出朦胧的模样,乖巧极了:“那你过来抱抱我吧。” 可别过劳死掉了。 “当真?” “嗯呢。” 真是突如其来的蜜饼,砸得楚照安愣神半晌不知动弹。周行雨难得看他那呆样,眼睛里溢出笑意,柔软地一塌糊涂,“我手快酸啦。” 楚照安如置身云间,踱步至床边,待闻见周行雨身上的暖香,才有了实质性的感受,喜悦直冲心间,一瞬间打乱他的呼吸。 他弯腰伸手绕过周行雨腰间,长臂有力,扶着怀里人整个后背和脖颈,脸颊贴在人耳边,呼吸间都是清淡花香,和着一些周行雨身上独特的气息。 怀里被填满的感觉是如此完整。楚照安发出一声叹谓,手臂箍紧,站直身体,周行雨被他抱离床铺,不得已将双腿坏在他腰间,两只手绕过男人脖子,慌忙抓住他落下的头发。 楚照安拾起被丢在一旁的话本,把他抱去桌案,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紧紧环着他,另一只手拿起那些没批完的奏章,就这么看几行字,低头在他颈蹭蹭,看几行字,又低头在他头顶亲亲。 一大一小,一个办正事,一个窝在他怀里看故事,也算和谐美好。 怀中人呼吸逐渐绵长,楚照安停下笔,向后靠坐,让周行雨完全陷在他怀里,就这么待着,难得片刻温存,等待烛泪流光,月光藏起,他们仍在一起。 * 祭天的日子定在入夏后,曲必治好周行雨的日子。 周行雨只是朦胧睡一觉,醒来对上楚照安一双发红的眼睛,也不知他守在床侧多久,胡茬生得落魄。 高贤和一众臣子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地,才终于在第七日盼见这个国家的支柱踏出红木大门,重新主管各地政务。 制作祭天服饰的布料由两人亲自在宫外采买,权当给周行雨散心了。楚照安牵着他软和的手,听他语气雀跃地说话,撒娇也好,生气也罢,两人的距离似乎在渐渐缩短,仿佛又重回到当初只有彼此的时间。 正祭当日,楚照安身着玄色正服,脚踩龙纹暗靴,红玉束发,属镂近身,一身潢天贵气,只是背上趴着个睡眼朦胧的小家伙,春困夏乏,他总有理由睡不醒。 “要我背到祭坛上去?”楚照安侧头亲亲小家伙因着睡意通红的脸颊。 “嗯……你背我上去。” “遵命。” 国之重士,文武百官,早已里里外外围着祭坛周边肃立,他们心中知晓,这场祭天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不过一个摄政王登基的由头,正统的伪装而已。 但谁又敢提出异议?摄政王雷厉风行的手段早已震慑朝野,他的能力与雄心超越前朝几代帝王,纵使是太子一派,也极难抓他错处。 众目睽睽下,楚照安背着周行雨缓步走上祭坛,丝毫不在乎零碎稀散的骂词。他已然足够强大,能报父母血仇,也能为自己心爱之人夺下整块疆土,挡住所有灾难病害。 高贤的声音在祭坛中央响起,散布至方圆四周:“嗣天子臣敢昭奏于皇天上帝:时维冬至、六气资始。敬遵典礼。谨率臣僚。恭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备此禋燎。祗祀于上帝……” “系统,我有些害怕。”周行雨站在楚照安身侧,右手被他紧牵着,眼神越过人群看向远处山坡。 邶芒山阳面山腰处,这是楚照安询问他的意见后,选定的祭天地点,当然,也是他透露给丁铮的地点。 【小雨害怕什么?任他们怎么争斗,总之是不会伤害你就好啦。】 “我只是觉得,有些愧对他……”周行雨抬头望见楚照安始终注视着他的晶亮眼眸,意气风发,满目深情,一改从前眼中隐隐黑云的模样。 曾经借酒浇愁终日郁郁的少年,终于也实现自己毕生所求,他该有多恣意多骄傲啊,偏偏自己要动手去打破这一切。 【小雨,这是他必经的生命过程,你不需要为此愧疚,你只是一个过客,见证他们的命运。】系统语气是周行雨从未听过的认真,【你要记住,无论这些人如何真实如何深刻,他们对你而言,终究只是幻影尘埃,是你转身那刻,就要抛弃的存在。】 “嗯,我明白的。” 最开始是一支不知何处袭去的穿云箭,铩破夏日高阳,射向祭坛中心,命中那一人右臂,出乎所有人意料,顷刻打乱整个祭祀过程。 随后是震耳的冲锋声,双方拔剑撞盾的兵器声,百官慌乱涌向祭坛中央,连同宫人一起团团护住已经负伤流血的王。 “王爷……箭上有毒。”曲必扶住楚照安右肩,迅速翻看伤口。 “动手。”楚照安敛下眼皮,拿另一只手将周行雨严严实实护在胸口,只慌忙在他耳边道声“别怕”,便被瞬间断肢的痛楚扯花了视线。 皮骨肉分离的瞬间,鲜血如泉涌。周行雨被按在男人胸前,只闻见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他的耳边是男人兽类般的粗喘,混着猛烈的心跳,甚至是楚照安牙齿咬合的碰撞声,也震地周行雨瞬间红了眼。 “行雨……跟着我……”楚照安面色狰狞,冷汗顺着锋利的下颌流淌,落在周行雨通红的眼角。 吓着他了,我又吓着他了。 楚照安强撑清醒,费力低头露出个安抚的笑,惨白的嘴唇颤抖着。 他那么痛,连周行雨也能感受得到,清泉般的眼眸落下泪珠,他慌忙又小心地去扶住男人左侧,在一片混乱中随他离开。 坡下的丁铮手中提着尖刀,刀尖滴血,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一眼望见那个纤细脆弱的背影。 “雨儿!”丁铮夺过一匹战马,冲开人群往马车追去。 楚西凉见状,亦上马追赶,两人借着先机,横冲直撞劈出条血路。 马车上曲必只能简单包住那手臂断口,眼看鲜血染红布料,楚照安眼前发黑,他咬破舌尖,低头望向蹲在他身前,不断流泪的周行雨。 “不哭啊,行雨……”楚照安抬起仅有的左臂,避开手心沾了血迹的地方,拿指尖替他抹开那些透明的泪水,“我不疼了,你别哭……” “我不是为了惹你难过,才拼命走到今天的……你别哭……” 周行雨知晓系统口中的命运,那是人们无可避免的生命过程。可周行雨太柔软了,因为太过柔软,痛楚必然随之而来,他没法毫无波澜地仅仅只是注视。 他流了那样多的泪水,每一滴都为了一个叫做楚照安的过路人。 “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作者有话要说: 小雨只是共情,理解这些情绪,但该公事公办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 ps:最后一段文字来自孔尚任《桃花扇》
第12章 落幕 纵使曲必在伤口断面铺了层药草,楚照安仍在入夜时体温滚烫,人也烧得意识模糊。 楚西凉和丁铮的人马围住整个山脚,派去求援的迟迟没有回应,跟着楚照安逃至此山洞隐秘处的多是文臣,武将零星几个,其余都是些宫人。更何况如今楚照安意识恍惚,群龙无首而敌军环伺的恐惧在这片小小的空间蔓延。 周行雨面对楚照安坐着,原本华贵的外袍被他垫在屁股底下,他瞧着楚照安满是冷汗的面庞,不动弹也不说话,人心惶惶间,这两人间的氛围显得过于安静了。 山洞中点了火堆,曲必望向周行雨在橘色的火光下显得极其脆弱的背影,思虑片刻才朝他身后靠近。 “小主人。”曲必双膝跪地,恭敬地将身子伏在地面,“侯爷意识清醒时曾吩咐奴下,紧要时刻务必保主人平安离开,如今侯爷性命垂危,群狼环伺左右,如此处境,还望主人信奴下一回,随奴下……” “曲先生。”周行雨打断他,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有些费力,他左手仍被楚照安无意识攥着,说出的话是平静而肯定:“楚照安不会说那些话的。” “你看,他明明睡着了,却还是抓得我手疼。” 曲必赶忙抬起头来,却对上周行雨一双沉静清亮的眼睛。他面上哪里有什么慌乱或恐惧,看着那样脆弱的人,在这般处境下,竟是最沉稳的一个。 倒是曲必自己,不知从何时何处起,竟起了不该存的心思,在这般关头下,慌乱地撒了谎。他见过的周行雨大多是昏睡的,脆弱的,躺在繁复精美的床铺间,安宁地闭着眼,乖巧美丽地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该要治愈他。 从昏睡到清醒那刻,曲必僭越地从楚照安身后偷窥,偷窥那双漂亮的眼睛从闭合到睁开,朦朦胧胧的,像刚淋了细雨的山林,鲜活地不似人间。 也许是从那时起,曲必将楚照安与自己渐渐重合,他常远远瞧见周行雨同楚照安说话,无论是好的或坏的,都觉得自己仿佛也听见了。 但曲必不是楚照安,他与周行雨之间隔着重山无数,他从未真的了解周行雨这个人。 曲必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从地面仰视着周行雨,他望着那双仍旧生动的眼睛,喉中似有千言,却最终只堪堪吐出一句:“奴下僭越了。” 【小雨,男主生命体征正在缓缓消失,他需要治疗。】 “嗯呢。” 洞中不算安静,尽管周围人刻意压低声量,可在这么个幽闭的环境里,那些恐惧的,甚至在平常算作是大逆不道的话语,统统转弯钻进周行雨耳朵。 他见过楚照安为这些人,为这个国家日夜颠倒,劳心劳肺的模样,此刻这人浑身血腥,奄奄一息地躺在这,他们却…… “你啊,我早就说过,你努力过头了。” 曲必看着周行雨站起身,狠心使力挣脱楚照安的手指,沾了灰尘的华服被他拾起,几步之后便丢进火堆,在众人的注目下,那些襄了金丝的布料猛地燃烧,那些华美、荣贵统统烧了个精光。 周行雨站在火光边,明明身材瘦小纤细,却气势不凡,他声如珠玉掷地,清脆有力:“都按我说的做,便可保你们无事。” * 丁铮在洞口不远处徘徊许久,不敢轻易动作,直到不远处出现星星火光,那是楚西凉带着人马到达了。 “人呢?”楚西凉提剑下马,与丁铮并肩而立。 “都在洞内。” “那还在等什么?冲进去便是。”楚西凉抬手,要带人硬闯。 丁铮横手制止人马动作,就人手来看,丁铮招买的兵马多过如今的太子爷数倍,说到底,在这里掌握主动权的,是丁铮。 “我还不清楚雨儿的状况,在不能确保他安全的前提下,绝不能轻举妄动。” 楚西凉对这般畏前畏后的行径十分不屑,若是要救人,压倒性的力量才是绝对的优势,“怂货一个。” 丁铮听不见似的,一双黑沉的眼睛野狼般盯紧洞口,直到几位身穿官服的大臣哆哆嗦嗦朝这边靠近。 这些偷跑出的臣子跪在楚西凉面前,满目凄惶地诉说自己的悔过之心。 楚西凉嗤笑一声,满目冷漠。 “周家少爷是何处境?”丁铮出声打断。 “吾等奔逃而出时,侯……那逆贼已虚弱不堪,他知晓你与那周家少爷的关系,正打算利用周家少爷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意思?” “便是二选一的意思!” 众人分散注意力的情况下,不知何时一文弱书生扮相的男人竟手持利刃,挟持着周行雨出现在洞口,他身前身后跟着几位武将,一副要做生意的打算。 “丁铮。”曲必抬手将刀刃放在周行雨雪白的脖间,“要么你就在此地捉了楚西凉并且撤兵,要么,我杀了周家少爷,你的夫婿。” 周行雨生得小,被挟持时身体后仰着,脚尖也被迫踮起,他只穿一件内衫,夜里风凉,丁铮几乎能看得见他冻得通红的耳朵。 丁铮双拳猛地攥紧,眼睛因愤怒发红,他没想过楚照安会这般对待他的雨儿,拿刀架着雨儿脖子,甚至连面也不敢露,他怎么敢? “怎么动不动手段就如此残忍?”楚西凉朝曲必冷笑,“你那狗主子无非是想安全离开,只要别伤了周小少爷,我放你离开就是。” 曲必没想过楚西凉会答应这个要求,他低头靠近周行雨耳边:“太子与小主人认识?” 周行雨微微点头,他也没想到,楚西凉竟会同意,本来还想让那几位臣子假意投降,去那边帮忙镇压楚西凉的…… 那便是了。曲必低头看见周行雨微微颤动的眼睫,心头涩苦一片,他当然懂得楚西凉的感受。 曲必示意一位武将监视对方大队人马撤离,“一个时辰内,我方人马若是没平安回来,交易作废。” “当然。”楚西凉望向周行雨,心中另有打算。 “雨儿!”丁铮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唤他,“身体可有何处不适?” 周行雨小弧度摇摇头,大事没有,就是被曲必这么从身后扣着,腰酸腿酸脖子酸的。 仿佛发现他的不适,曲必往前倾斜,让周行雨整个人后靠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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