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师尊的侧影,端庄温婉,宛若西施之姿,似乎与阮明珠那样野的姑娘,打斗上从不服输的性子相差甚远。 她也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在修行路上,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只为求得一线突破么? 云舒尘察觉到卿舟雪一挪不挪的目光,她轻咳一声,“怎么了?” “有点想知道,”卿舟雪垂眸,“师尊以前更多的模样。” 当人真心喜欢另个人的时候,不管是如何生性,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要体悟她的过去,走过她走过的路,尝一尝她喜欢的吃食,从而在心头泛起风月同心的甜意。 云舒尘听见徒儿主动问起,不禁莞尔,“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日在回忆之中,早该记清楚了罢。连带着一丝乌七八糟的老底。” 实则那段回忆,对于云舒尘来已经称得上甚为久远,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时自己是何等模样了,更别谈会如何与徒儿相处。 可惜那宝珠发挥效用时,场景不能供场外人瞧见。 卿舟雪摇了摇头,“那只是一个只影罢了。倘若那时前一日呢?前一年,前很很多多年呢?” 她的前半生。 在未曾遇到自己的前半生,又是什么模样? 卿舟雪偶然也会念起这个问题,脑中闪过想象中娇俏的少女,玉雪可爱的孩童,总之是这般漫无边际地想着,她大抵也不太能确定。 云舒尘轻叹,“不太记得了。” 卿舟雪嗯了一声,还是说:“应当都是极好的。” 听她这么说,云舒尘的拇指,柔和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先是想笑,总觉得年轻小姑娘看待人就是这般非黑即白的。 并非不记得,只是不太想提起。 她曾经不算个好人,至少与徒儿这般剔透坦荡的人相比。 也许侥幸要比她懂得多一些,会得多一些,但大抵都不是那个年纪该有的老练,没什么好称道的。 当初将卿舟雪捡回来时,她观这小孩还算懂礼知趣,遭遇苦难也不声不响的,性格内敛,但不算懦弱,以为自她身上瞧见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但随着这朵玉莲花抽枝发芽,逐渐绽放于高山之巅,她怔怔地看着她不染纤尘的模样,深知原来完全不一样。 她身上好似有,她穷极一生再寻不回的东西。 * 卿舟雪的剑招悟了两式,第一式名字已经定下。 至于这第二式,自从被云舒尘挑出一丝缺陷以后,她并未急着取名,而是琢磨如何把这个漏洞补上。 修习剑道,细致是一门要紧的学问。 很多名家的剑谱所记载的剑法,并非有多华丽诡奇,而是能于平淡之中见惊奇,将普普通通的一招式使出来,密不通风,仿佛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这才是符合剑道的“术”。 一个小漏孔兴许无伤大雅,但是在高阶剑修之间的对决里,胜负往往就分在这些地方。 最终她想出来的法子也很直接。 在用此法挡去四面八方的威胁之时,她有意不让寒气将自己彻底围死,师尊其后一言相当有理——大成若缺。 总要留出一道豁口,就算碰到水结成坚冰,豁口这一处的冰层会难以成型,相当于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但是卿舟雪感悟到这一层,并不完全是由云舒尘点醒。 实则是她因为想不通,所以每日某个固定的时辰,总要纠结一番这个问题,思忖到深夜,不知不觉举头见明月,无意中在月相交换,星河流转之间,又记下了天象更替的规律。 月盈则亏。 她觉得这词儿用以叫剑技名有些奇怪,但是确实再也没有更为恰当的比方,可以用以形容这种感觉。 这悟道一忙活,又将日子悠悠拉到了冬日。 卿舟雪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直到师尊生辰前一月才突然想起这回事。 云舒尘偶然问道:“你的生辰,与我只差了一日?” “那便一起过好了。” 她还不等她回答,便已经这样宣布道:“说起来修道之人其实不兴过生辰,我白拿了徒儿许多心意,也未曾送过你生辰礼物。” “师尊无需送我什么了。” 她能看出徒弟真的没有在与她客套,而是顶着一张无欲无求的脸在实话实说,“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嗯?”云舒尘挑眉道:“看来徒儿真是天赋异禀,每年送些小玩意过来,一定能猜到是我想要的么。” 卿舟雪说不过她,只好点头,“师尊送什么都很好。” 她总是这般,师尊做什么都好,师尊送什么都好,好像云舒尘随手什么举动,在她眼里都是十二分妥帖的。 云舒尘念及此处,居然连成就感都莫名地被徒儿打消了一些。 可是她听她这样说着,不禁心下微动,半是烦恼,半是欣悦。
第86章 自那一日吸收了满山的凤凰火,阮明珠在灵素峰一躺便是半月有余。 山火熄灭,全峰上下只是烧焦了几间屋子和一些草木,里头来不及转移的一些低阶法宝,竟然毫发无伤,可见扑灭得还算及时。 钟长老差点没被这孽徒气死,她年纪不大,一身莽撞气倒是愈发豪横,敢一个人就孤身闯入火海。 虽说这结果还算令人欣慰,不过她醒来后定然也少不了去抄经净心一月。 阮明珠昏迷的这些时日并不算安稳,她的情况时好时坏,丹田好似变成了一个丹炉,时时刻刻地燃烧着。 一个金丹境修士,想一口吞成大象,自然也不是很便宜。 这段时日,她总能昏昏沉沉地想起云舒尘的火灵根——那只朱雀。 也是这般灼热,况且这并非是朱雀,而是真正翱翔于九天的火凰,更为难以压制。 白苏听得屋内一阵瓷器碰撞声,暗道不好,她推门进去,正巧看见阮明珠痛苦得几乎要以头撞墙,她连忙上去一把拉住她,却被她挣扎中一把甩开,连退好几步。 此般情形已经持续许久,在漫长得望不见尽头的酷刑之中,她努力想要在丹田之中占个上风,每每都会被更为滚烫的温度给逼回,在疼到几乎丧失理智之时,人会恼怒抗争,愈挫愈勇,但此般时间拉得极长以后,所有的锐气仿佛都被棱角措平,磨得渐渐没了脾气,最后在睡梦中哭了一顿,就此随它去。 而当她的心真正静下来以后,兴许……能看到一些以往看不见的东西。 随着最后一次选拔的时日逐渐逼近,整个太初境内门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阮师妹暂且起不来,剩下三人凑在一块,开始猜测本次的试炼形式。 “前两次考核尽不一样。” 白苏说,“但我听闻问仙大会是擂台赛,兴许这最后一次,也是按这个来。” “确实很有这个可能。” 那一日在映天水镜中呈现的画面都有记录,而不知为何,几位长老看她们几个的时间较长,几乎是完整地记录下了一场打斗。 林寻真由于近水楼台,前些天向掌门借了这水镜回顾几遍。“第一场选拔更像是宗门任务,第二场开始逐渐与其它同门有一些侧面的对抗。按照这个趋势来看,第三场是擂台赛正面交锋相当合理。” 林寻真说,“擂台赛有好处也有坏处,较为正规的比试中,五行元素几乎是均衡的。在开场时,不容易出现被周遭环境克制灵根的情况。” “但也只是在开场时。” 她又补充了一句,陷入沉默。 在之后的战斗之中,双方肯定会创造有利于自身的环境来作斗争,况且完全无法保证到时候的对手会是什么灵根。 “只要速度够快,便能抢占先手。” 卿舟雪轻叹一声,想起自己琢磨出的那个起手式——流云浮雪,波及范围相当广大,但需要足够的时长,不然以剑修的法术造诣,恐怕难以达到覆盖全场的效用。 况且,她若是用这一招,阮明珠会相当不好过。 她们就此交流了一番,林寻真思忖道:“兴许有我助益,你那招其实不算难事?” 纸上谈兵无用,她们很快寻个空地试了试。 卿舟雪抬起一只手,呈握剑状,森寒之气便于手心凝聚,不多时,寒气凝成剑形,她对空一斩时,林寻真顺势凝聚起四周的水汽。 寒与水相互交融,一阵白烟弥散开来,动僵了一大片地面。冰灵根属于变异灵根,不存在于五行之中,但与五行中的“水”相本为同源。 卿舟雪犹记得小时候的一些岁月,她也是先学会勉强控水,再会控冰,个中道理,便是将水聚拢,再冻起来,如果不是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之中,她施法的时间比起一般人更长。 但倘若有水灵根助益,便能将这进程提高数倍。 “果然是如此。”林寻真放下手,“兴许这并不算难题。但关于后一问,我也着实没有想出更好的法子。在之前,你和阮师妹尚可一进一退,但现下修为高了,灵根波及的范围愈发广,地盘没那么大,难免会相互克制的。” “待她吸收掉那凤凰火之后,再一起试一试好了。” 白苏想起这事儿,叹了口气,“她现下情况时好时坏,师尊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人都折磨得瘦了一圈,也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 每日傍晚,卿舟雪披着一身晚霞回峰。 她站在剑上,自云层中窜梭,相当自如,鹤衣峰这一片风景秀丽,是看了许多年也未曾看过的景色。 今日回到庭院中,却瞧见了两个女人的身影。一个日夜相见,另一个则不曾相识。 云舒尘手执黑子,悬腕不动,似乎在沉思。另一个女人一身浅色蓝裳,白纱如云雾一般缠在她的衣袖间,飘逸如仙。 她觉出响动,扭头看过来,即撞见了走进来的卿舟雪。 她眸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便是你的徒儿?” “嗯。”云舒尘落下一子,与棋盘叩得发出一声轻响。她放了这枚棋子,便道,“卿儿,过来。” 卿舟雪依言走过去,听得师尊说,“这位是东海蓬莱阁阁主,你唤一声前辈就好。” 东海蓬莱阁也是相当有名望的人间仙境,名下最大的产业是珠宝生意,富得流油。他们隐居海外,不怎么参与各大仙门的比试,在实力这一块上相当神秘。 师尊一说蓬莱阁阁主,卿舟雪早些年自书上瞧见过她的名字——李潮音,也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大能。 “前辈好。” “无需多礼,我与你的师尊是老交情了。”李潮音打量她几眼,又看向云舒尘,浅浅一笑,“早些年听你说捡了个孩子,现在看来这出尘脱俗的模样,必然下了不少工夫。难怪连请你几年都请不来蓬莱岛。” 许是做惯了阁主,她讲起话皆是不疾不徐的,气质很端方。云舒尘亦笑道,“你可别说请了。” “利诱?”李潮音往棋盘中随意下了一着,“这词儿倒是贴合。” 她们俩无所事事地聊着,卿舟雪不好待在此处,便率先告退去一旁练剑。李潮音看着那远走的端正背影,不由得叹道:“瞧着你的徒弟如此稳重,我便总要想起我自己的那个。这一想,就甚是头疼……年纪大了,果真禁不得气。” “嗯?你是说少阁主。”云舒尘打趣道,“少阁主现在还如以前那般活泼?” “活泼?”李潮音冷了声色,一说就来气,连语速也快了些许,“德性倒是没变,什么破事都惹得出来,小时候她还惧我几分,训一顿管个两三天。现在她修为一高,腰板忽然硬朗,天天和我顶嘴,非得要挨打才消停。” 云舒尘弯着唇角,“年轻人好像是有这么一段时日,不服管教,非得和长辈对着干。你忍一忍,兴许过去了就好了。” “她自小就这样。”李潮音蹙着眉,“无非是变本加厉。” 这时卿舟雪端了两杯茶来,一杯递给阁主,一杯放在师尊面前,她认真道:“秋日干燥,要多喝水。” 她做了该做的事,也没有多言,就此翩然离去,似乎是练剑练到一半时,突然想起这件事,便给她的师尊送一杯茶。 “真不错。”李潮音轻叹一声,“能给我取取经么,我前半生醉心于打理蓬莱阁,对于如何教养徒儿,的确有些头疼。” 云舒尘就说今日她怎么突然登门拜访。又聊了几句才知,原是被逆徒气得摔门而出。 纵然她与李潮音认识多年,也很难想象面前这位端庄稳重的阁主大人,到底是被逼成了何等模样。 “这我可帮不了你。”云舒尘手心中握着那茶,慢条斯理地端起来,双眸微弯,动静轻微地转着手腕,缓缓绕了一圈,“就是这么乖,第一面就懂事得很,我也没教她。” 李潮音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和她那不疾不徐晃茶的动作,瞬间明悟出——这女人在炫耀。 李潮音默默喝了口茶,又发觉杯中水温熨帖正好,当真是润物细无声到了极致。她不甚甘心地问,“那你说说你平日到底怎么待她的?” “怎么待她?”云舒尘夹着一粒黑棋,朝她勾了勾手指,微向前倾,“你凑过来些。” 云舒尘于李潮音耳旁几寸前停住,目光挪转,瞥向不远处练剑的卿舟雪。此刻她本该专心练剑的徒儿如有感应般回了头,与她的目光正好对上。 云舒尘瞥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挪回来,轻声道,“兴许是,怎么追姑娘的,就怎么待她?” 此言一出,李潮音先是一愣,而后陷入沉思。 卿舟雪回过头时,正巧瞧见云舒尘和李潮音凑得极为相近,似乎说了什么,宛若耳鬓厮磨。 这画面在心里落下了点影。她一愣怔,手中的剑招如水遇寒川,缓缓凝滞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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