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她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毫无害羞之意,云舒尘自觉失策,心中微恼,一手捏住她的脸颊,卿舟雪的话戛然而止。 她用力一捏,瞧见她面颊上掐了点红。 “……我看你与你柳师叔志趣实在相投,不若把你扔给她当徒弟。” * 实际上,倘若有卿舟雪这般勤奋又细致,话少安静的徒弟,柳寻芹打心底里满意。 至少,也不能是越长歌这种。 面前的女人听她讲一句,笑一声,点点头,过一会儿,那双极为妩媚的凤眼又不知冲哪儿瞥去。时而讶然一声,“柳柳,你这是什么时候换的新发带?” 废话。柳长老在心里冷哼,旧的被你薅走了。 终于受不了越长歌过分愉悦的笑容后,柳寻芹将书一合:“你到底听不听?” “听。” 她一下子正襟危坐,“你不是说我那些话本子胡乱撰写么?为了不误导那些年轻后生,我自然是要认真学的。” “你若是真的想听,便不要冲我笑得这么……”柳寻芹面无表情道。 “呵,本座年纪大了,笑一笑,十年少。这你也不懂吗?” 越长歌坐直了些,也学着她那样面无表情,结果没到一瞬就重新弯了眼睛。 趴在门外观望的大师姐捂住了二师姐的眼睛,而后二师姐叹息一声,摁住了三师妹的脑袋。三师妹不高兴了,她戳了一下老四,低声道:“喂,你挡着我啦。” 这些都是越长歌那一群狼狈为奸的徒儿们。大师姐不忍直视地收回眼光:“师尊笑得好荡漾。” “……真丢脸。” 几个无地自容的徒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她看着柳师叔的眼神都在放光,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 殊不知,她们的窃窃私语,落到两位长老耳朵里,几乎是高谈阔论,听得分分明明。 室内,越长歌的笑容一僵,她轻咳一声,“嗯,屋里头有点闷。” 柳寻芹蹙眉道:“嗯?” “我出去透透气。”越长歌站起身来,走向门边,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过后,她很快走了回来。 “不闷了?”柳寻芹不由得朝外头瞥了一眼,发现那几个丫头不见了。 “少啰嗦。”越长歌再次坐下来,倾身向前一靠,几乎将身子压在了矮几上,指尖点着书页,抬眸道:“你说,我继续听。” 柳寻芹本是想看着她的眼睛,但是她豪情万丈地俯身时,一条幽深的沟壑实在过于瞩目,而两团雪白的柔软若有若无地,压皱了她的医书。 柳寻芹盯着书,陷入了不对劲的沉默。
第120章 刷地一下,那本书飞了起来。 正好落在柳寻芹手中。 她将那些褶皱抚得平平整整。 “你来此处不真是为了学。既然如此,又何必耽搁我的时候。” 越长歌轻咳一声,“你……你怎知我有没有学?我分明在看着。” “因为你打小就这样。” 柳寻芹面不改色:“不专心的时候,一看便知。” 她这话一出,实则两人都愣了一下。柳寻芹讶异于自己竟能回想起五百年前的师妹,而越长歌则属实不知自己竟还能被她轻易地“看”出来。 越长歌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时的你更没耐心。功课不会写,我问你两下,你猜猜你怎么说的?” “你冷冰冰地说——云舒尘肯定写完了,让我去问她。”言罢,越长歌哼笑一声,眼睫悠然抬起。 柳寻芹微微蹙着眉。她觉得这女人此话讲出来很没有良心。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她的确有要事,故而才将她推脱出去。 但论宗门考核的那几年,每一个围在桌边温书的夜晚,肯定是她回答越长歌的时候更多一些。 “横竖你现在当了长老,也没人来拿这个考核你。”柳寻芹最终还是将书本合上,“况且你说的也不错,诸多庸碌之辈,总是不乐意探索精妙的道法,而更容易被浮夸夺目的声色吸引——话本子这样写,能卖得更好一些。” 越长歌的指尖顺着自己的发丝绕了一圈,她慢慢道:“我有意中人,所以想知晓一二,并不是单为写话本。” “此书赠你,其上已经足够详尽,你自己看。”柳寻芹看着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起身走了出去。 越长歌拿着书,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门口空空荡荡,已不见柳寻芹的身影。 走得还挺快。 柳寻芹出了门,忽然见得一抹白色身影前来,正是卿师侄。 算一算这日子,想来是给她师尊拿药的。 云舒尘的病情虽说已经好了许多,但常年被两种毒素纠缠,现在她的底子还是比常人要差一些。 无需用之前的药,还是给她开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温养一下身体。 既然碰上了,就正巧与了她,柳寻芹顺手还给了她一包纸封,里面摸着像是有几个凸起,有点硌手。 卿舟雪问道:“师叔,这是什么?” “寸草生的种子。” 寸草生对生长环境极为苛刻,稍有不慎就会夭折。故而天底下的数量越来越少,沦落到今日,也只有太初境的灵素峰还留存着种株。 卿舟雪听闻过此类灵植,貌似是在《太初境风物志》中略有记载。它虽然没什么药用价值,但是可以用来试毒——无论是多么细微的量,只需撒上微末的一点,寸草生便会以肉眼可见之速凋亡。 “近几年,你不必再过来放血了。”柳寻芹将此作为赠礼,一并给了她,“虽说你的自愈能力极强,但是试了这么多年,这血却只是一般的血,没有什么意外之处。” 卿舟雪点点头,她看着柳寻芹身后的药庐之内,走出另个窈窕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越师叔。 奇怪的是,越师叔难得冷着一张脸,似乎看起来心情不怎样。 回到鹤衣峰。 云舒尘随口问了几句同僚的情况,卿舟雪作为闲谈,亦向师尊一五一十地提起。 卿舟雪正拿着个花盆,将里头的土仔仔细细滤了一遍,防止有虫,然后将娇贵的寸草生种子洒了下去。 “你还碰见越长歌了?” 云舒尘忽然笑了笑,“不过在灵素峰碰见也不奇怪。” 她不知是哪儿来的八卦心,揪着徒弟很仔细地问了一遍。好在卿舟雪记性向来不错,但她没想到师尊竟然会对两位长老的关系感兴趣。 待讲到越长老“神色冷淡地从柳师叔房内走出来”时,云舒尘由不得嗯了一声。 意味相当深长。 “师尊是在担心,她们俩关系不好?” 卿舟雪看着云舒尘陷入沉思,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她自己向来是不会在意旁人的事情,但师尊似乎对此有些见解。 她的一些见解,无论是有用无用,卿舟雪总是愿意听的。 “自然不是。” 云舒尘微妙地指出,“倘若你不懂得此意,将话本子多读上几遍,尤其是那本《师姐在上》,便很是自然地懂得了。” 当晚卿舟雪当真去重读了一遍,她放下书本的一刻,变得和师尊一样意味深长起来。 读话本子是闲工夫,最要紧的仍是修炼。 听闻阮明珠的师尊逼着她闭关修行,她只好凄凄惨惨地踏进了冰冷的石壁,开始暗无天日的生活,十天半个月,连一只活物都见不着。 至于卿舟雪为何会知道阮明珠悲苦的心情——自然是因为某个石壁缝隙中伸出了一张纸条,然后那家养的金雕将纸条叼起来,顺着一阵东风飞向了鹤衣峰。 林寻真似乎在凌虚门一战之中颇有长进,这一阵子不见人影,似是在忙着,估计是在准备冲关。 而白苏师姐每日跟在柳师叔后头问诊,十年如一日,她们医修一脉修炼的途径较为不同,具体如何,卿舟雪也不得而知。 问仙大会以后,人选既已经敲定,但她们没一个人能闲出工夫来庆祝一番,个个都忙碌得很。 化神中期。 卿舟雪想着这四个字,亦会偶尔觉得头疼。 她发觉现在的心不如以往那般,能轻易静得下来。每次一看到师尊,总是要想起一些与修道无关的想法,如石投湖面,涟漪遍生。 打坐的速度,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停滞不前。 她犹记得自己前几年,跟着内门弟子一块,随云舒尘修习阵法时,亦是有些心猿意马的。只是远不如现在严重。 在拉扯了一小段时日以后,她终于在某一天定下决心。 当夜。 灯火惺忪。 云舒尘倦倦地翻了个身,将衣物重新拢好,遮住了一些微红的痕迹。她与卿舟雪抱在一处,正欲睡觉时,有人在耳旁轻声说,“我明日想去闭关。” 云舒尘睁开眼睛,打量她片刻,嗯了一声,“打算闭关多久?” “四年?”卿舟雪见师尊没有回答,想了想,“两年更好一些。” “不用为了我改。”云舒尘柔声道:“修道之人,四年弹指一挥间。” “我认识师尊也才四个四年。” 可是她说:“这几乎是我现如今的一生了,感觉很久很久。” 云舒尘又翻了个身,没有说话。 卿舟雪做出决定略慢,但是践行得却很快。她抽出一日时光来,将云舒尘以后要喝的药,一一嘱咐阿锦,分门别类地放好。而后将鹤衣峰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以后,带着那本冰灵根剑修留下的残篇,又捎上了自己的剑谱,回到了她八岁那年住的屋子里。 门轻轻地合拢,被一道禁制锁住。 然后便听不见什么动静。 云舒尘这时正在外头喝茶,她这几日刻意疏远了徒弟。 况且卿舟雪忙来忙去,也的确没什么时候与她闲谈。 她看向那道紧闭的门,又抿了一口茶。一个毛团缩在脚边,动也不动,像是在打盹。 “阿锦。”云舒尘将那只猫顶醒,凝神思索道:“我没遇到她时,都在干些什么?” “主人是指多少岁的时候?” “没遇到她的前几年。” “倘若没有闭关修养,也不想去参加主峰的晨间会议,主人每日约莫辰时起身,梳妆,侍弄花草,喂锦鲤。用过午膳,下午兴许会小睡一会儿,醒来时批一下宗门的文书,而后沐浴,看书……” 原来这么单调?奇怪的是,云舒尘觉得以前也没有闲到哪里去。 卿舟雪虽是个安静的人,但是带给了她很多难以言喻的热闹。这点儿热闹不会留在耳畔,而是真正留在了心底。 这几年宗门风平浪静,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云舒尘彻底闲下来,每日打坐修行,其实过得与闭关也无甚区别。现在身体好了许多,她的确是想挑一个时候,早日突破大乘,去往最后一个境界——渡劫期。 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卿舟雪还是没有闭关四年,在此之间,她挑着第二年的末尾,短暂地出关了一趟。 鹤衣峰风景如故。 桌上摆着一张略旧的字条,摸起来硬硬的,另一张字条柔软一些,瞧起来也新些。上头皆用墨迹写着,笔迹相同的几个字——“生辰快乐”。 每一张字条上都压着一个锦盒,卿舟雪打开来,第一个里面是一颗镂空的鲛珠,光华夺目;第二个则是很精美的剑穗。 想必是师尊每年送她的了。第二个没那么耀眼,她反而更为喜欢,像是眼缘一般——一见钟情。 猫咪舔着爪子:“这是主人自己打的穗子。” 卿舟雪一愣,她的手这么巧么。她将剑穗缠上手腕,不禁问道:“师尊去哪里了?” “亦在打坐,静心修行。”阿锦道:“你现在要去见她么?怕是……” 卿舟雪瞧师尊那屋子里也关得紧,摇了摇头,其实她只是出来看一看。若是一切都好,那便可以放心。 她转身进了房,带着剑穗一起,将门合拢。 潜心修行,以待下一个两年。
第121章 卿舟雪在室内苦思剑谱时,度过了她人生之中师尊缺席的四年。 她闭上双眼,于识海之中看见了一片银霜。这四年来她闲暇无事,将那片银霜顺着自己的心意捏造,逐渐地,竟然真有了些许形状。 纷纷扬扬的雪花倏然散开,无形之刃划出天际。再度聚拢,如同银河环绕一般将自己罩得密不通风。 再凌厉一些的,化为坚冰,织成无缝的牢笼。 这都是卿舟雪悟出来的三道剑技,许是因为生性的缘由,她悟出来的几个剑技多为牵制防守,并未有单纯的杀人技。 那本残篇之中的字迹模糊不清,需要静下心来一个一个字地读。甚至几处关键之处偏生是断了,还得靠自己猜来猜去。 【……若论上乘……群山之北,地下坚冰深厚数百丈,吾之洞府……】 卿舟雪瞧了半天,才勉强看出,这是在建议冰灵根修士去冰天雪地之中修炼。 太初境地处九州西南,气候温暖,再加上山势力起伏较高,四季尤为分明。 冬日里除却鹤衣峰,远不止于到冰天雪地的程度。为何此峰名为“鹤衣”,其实就是因为每年风一起,吹白半座峰时,柔软洁白的雪花很像披上了一大片的仙鹤羽衣。 但就算峰上雨雪较多,实则温度并不甚低。稍微回暖时,冰雪就会消融。 与北源山的终年苦寒没法相比。 日后的确可作一个较好的修炼之处。 她先将此事搁置下来,往后翻了几章,开始悟剑。 这位冰灵根的修士更为锋锐,俨然比她更似剑修。她或者是他,留下的所有剑招,毫不拖泥带水,并无回防,全是杀敌致命之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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