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越蓄越多,喉头哽咽,似乎已经肿胀,一丝微弱的哭声也挤不出来。 她在坟前沉默地流着眼泪,虽然大仇得报,但是心中升不起一丝快活之意,有的只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这一场雨下至天明,临近日出时,云舒尘也因为受寒发起了高烧。林青崖带着几个徒弟,寻了她很久,最终在徐香君的墓碑前找到了她。 林青崖得知她勾结魔族,覆灭人家满门后,先是惊怒,而后又自心中升起一分悲恸。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是为了谁,他终究还是有负徐香君所托——她说,一辈子也莫让尘儿晓得这件事,恐她走不出来酿下杀孽。 対于修士而言,业孽每添一分,渡劫便愈发艰难,手上鲜血累累之辈,很可能会死在某一次九重雷劫之下。 云舒尘本以为师尊会清理门户,并没有抱着再活的打算,结果林青崖将她罚了十年思过,又将修仙界的流言蜚语压下,此后直到他坐化归尘,也再没有提过此事。 这十年思过的痕迹,兜兜转转几百年,又教云舒尘的弟子瞧见,揭开了这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 玄武止住话头,它发现面前的姑娘沉默很久,连一句话都不说。 良久后。 “师尊,她当年应当过得很苦。” 卿舟雪并不懂得这是什么感受,毕竟她的双亲逝世之时,自己还未懂得太多感情。 如今看来,竟是幸运。 “都过去了。” 玄武苍老的叹息响在耳畔:“一晃好多年。张三死过赵四生,再深的恨,再无法割舍的人,刻在石头上,风吹日晒几千年,也淡得寻不到痕迹了。” 刻在石头上? 似乎不错。 卿舟雪确有一些想说的话,但是并非要対现如今的师尊说。 而是要対二十九岁的云舒尘说。 卿舟雪自身上摸了摸,并未寻到能刻字的东西,但她秉着灯在石室中寻了良久,竟在蒲团之下摸出了一把硬物。 很可能是师尊留下来的小刀,许是出去时忘记带走。 玄武一顿猛咳,冲她吼道:“不行!!吾的脸上不能再多刻褶子了!” “你面上已被师尊刻满了。” 卿舟雪将小刀握在手中,浅浅一笑:“我刻另一面墙,这样可好?” 玄武冷哼一声,似乎対此种不礼貌的行为分外不屑。 “不愧是师徒。” 墙壁被硬刀划出一道痕,卿舟雪用了些气力,反复描摹,刻深了些许。她的笔锋清隽端正,干净利落,与师尊的相比,能自二人笔迹中瞧出些许相似之处,但又有之不同。 她所刻的字也是八个,与云舒尘的八个大字遥遥相対。 【前尘已过,后篇新启。】 正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四周忽然敞亮了许多。卿舟雪忍着双目的刺痛,向光亮处看去,一片白芒之中,现出一道绰约人影。 她微微一怔,小刀被放在一旁。 “卿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分明才几日不见,却让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不快出来。” 卿舟雪紧紧闭着眼,尚未适应外头的璀璨光明,她摸索着走向洞口,被人拉住了衣袖,身子向前倾去,一下子砸进一片温柔的怀抱之中。 她头晕目眩了一阵,但师尊将她抱得很紧,而后又将她慢慢扶稳。卿舟雪睁不开眼,但她能感觉到云舒尘应当是在打量她。 自己的面颊上被揉了揉,肩膀处,腰处,皆被女人的手抚过,最后云舒尘又一把抱住她,松了口气:“等得久了,好像还是瘦了点。” “师尊,你怎会来此?” 这里的禁闭室,除却掌门亲临,连长老都不能随意出入。 “你等一下便知。” 卿舟雪颤抖了许久的眼睫,终于在一片光曦之中,略开了一道小缝。 一道玄铁所制的掌门令牌,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既是有了这个,自然也有资格放你出来走一走。” 她抬眸,対上云舒尘的眼,里头含着理所当然的意思。 云舒尘微微一笑,将令牌收好,而后牵起她的手,“莫要担心。掌门会対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不是迫于无奈,他也不愿意你在此中荒废三年。” “只不过这三年,你定然不能留在太初境了,被别人瞧见不好。” 云舒尘稍微歪了头,“现有一事正发愁。我们无处可去。” 经过后山禁闭室有弟子守卫的两处时,卿舟雪发现几个师弟师妹将目光放直,或抬头看天,恨不得当即变瞎——勉力假装没有看到云长老带着徒儿自里头走出。 一看便是事先打了招呼。 “无处可去?”卿舟雪却摇头道:“换而言之,我与你何处皆可去。” “你这话说得似要私奔。” 卿舟雪却一愣,忽然缓了脚步,认真道:“不……不,倘若如此,不能贸然出行。” 云舒尘随口打趣一句,未曾想着她微蹙眉梢:“师尊,私奔者为妾,名不正言不顺,这似乎不行。” “……怎么你记起这种糟粕来,偏生如此清楚?” * 一川碧江上,清风迎面。 卿舟雪与云舒尘坐在一艘乌篷船上,任由身下水流徐徐推进,载着她二人远去。云舒尘已经対外界宣称闭关,她们收拾了细软,打算出走三年再回峰。 两岸皆是青山,静静立在一旁,像是顾影自怜的美人在照水,亦像连绵不断的绿云环绕四周。 此刻月上中天,在江面上沉着白玉盘,压在船头两寸处,近不得,也远不得。 云舒尘慵懒地靠在船头,她索性脱了鞋袜,将脚踝浸在江水中,时不时动一下,将月亮踢碎了,再等它重合。 卿舟雪与她背対背靠着,而后似是靠累了,她不知不觉地滑到云舒尘的双膝上,枕靠在上面,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师尊,余英的事……” “你思过的这几日,我都处理好了。”云舒尘温声打断她。 “我只是想知道,师尊为何不告诉我。” 卿舟雪眉梢微蹙。 云舒尘的确早就知晓如此,余英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在时不时打量她的目光之中,还是能透出几分恐惧与恨意。 生得较好的五行灵根得天独厚,本没有那么容易被她瞧见。 而她当年放过了那个女娃。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巧合。 当年徐家其实并非灭门,还有一些远房亲戚在外,其后重新接管此一门,也就是现在苟延残喘的徐家,不复当年鼎盛。 唐迦叶不知是瞧不上这块地盘还是怎的,压根不屑于收入囊中。 云舒尘本是想留着这丫头为引,将她背后的余孽揪出来。 她送来的所有吃食,云舒尘当着面浅尝一口,在她走后则会吐掉,剩下的都喂给了阿锦。 那一枚妖丹也是假,她向来谨慎,真正的被自己揣在身上,寸步不离。 只是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个卿舟雪。 云舒尘百思不得其解,徒儿向来一心修道,旁无杂念,她怎会机缘巧合之下,识破了“师妹”的诡计? 她正想得出神,衣袖又被微微一牵,卿舟雪蹙着眉,这次问得更为直接:“你不信我么?” 云舒尘一愣,她低头,卿舟雪的眼中盛满了不解和失望,那双漆黑的瞳色格外清透,因此任何情绪都看得分明。 “没有不信卿儿。” 倘若天底下还有一个人能让云舒尘相信,其实就是她。 “我……”她的声线尽量稳着:“此事与你干系不大,修行最忌多思多想。我也是这般考虑到——” “怎能如此说?” 卿舟雪坐起来,近在咫尺,就这般幽幽地凝视着她:“倘若师尊事先告知于我,我便不会急着要她的命。倘若没有那一遭,掌门不会难做,你也不会难做,我亦无需去思过……” “嗯。”云舒尘的声音轻下来,柔柔一叹:“我亦是个寻常人,所思之事,不会面面俱到。” 卿舟雪自她细微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丝端倪。 今日有些不依不挠。 “其实师尊是想到了的,対么。” “你知道,分明告诉我才是最保险的。”卿舟雪直视着她:“但你偏生不说,想必你心里有更担心的事。” 云舒尘対上那双清眸,一时无言,在此时此刻,卿舟雪异常敏锐,言语如冰锥一样,根根直切要害。 卿舟雪等来的只是她的沉默。 其实卿舟雪知晓,自玄武一五一十地将记忆抖出来,那些被尘封了的过往,她现在都知晓,不是非要师尊交代不可。 可她还是想等她亲口告诉她。 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134章 为什么话涌到嘴边,舌头打个滚的事儿,有时就偏生这般难以启齿。 是的,她不想告诉卿舟雪。 半点都不想。 她告诉了卿儿余英的谋划,便无法避免地会被问起徐家一事。 她要她如何开口。 是说自己因为一己之私,残忍地灭了人家满门,老弱病残,一个也没有放过?亦是说自己与魔族共谋此事,将一届仙门拆崩离析? 甚至要让自己告诉她——她云舒尘就是这般的人,沉淀五百年,仍是无半点后悔之意。 在她觉得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人面前,这种自白无异于自我折磨。 她静静吹着江上清风,湖中的那点月色将眼眸映得微明。 卿舟雪看她良久,最终翻了个身,“其实我比你想的要知道很多才是。” 云舒尘的手微微一顿,她正诧异时,徒儿的声音淡淡传来,仔细数着:“徐家当年的事,你和魔域的事。甚至关于流云仙宗的一些事。” 卿舟雪忽然感觉到她的身躯僵住,在一瞬时,呼吸都细微到不可闻。本是抚着她脸侧的手,亦堪堪顿住。 “嗯。”云舒尘低垂眼帘,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师尊。” 这一声师尊被卿舟雪喊的,几近叹息。 “罢了。你不愿说,我不迫你了。”卿舟雪坐起身来,与她离得远了些。她的声线依旧是无甚起伏的,听不出任何喜怒,好像当真轻描淡写地掠过了此事。 “留有此案底,问仙大会,我是不是无需想着参加了?” 她也倚在船头,将清霜剑取来,就着半夜寒凉的江水,仔细擦拭剑身。 云舒尘还有点走神,一时并未回答。 “师尊的病已好了,我参不参加,现在看来好像不算要事。掌门那边应是另有安排。” “……不行。”云舒尘骤然回神,缩紧了手指,她握上卿舟雪的一只手腕:“曾有一段时日,我的确不怎么想让你去。可是现如今不同,若想正名,问仙大会是最好的机会,此一番反而是非去不可。” 卿舟雪的手顿住,就抵压在三尺青锋之上。透亮的剑身映出了她半边皎白的侧脸。 她将清霜剑插回剑鞘,其上挂着云舒尘做的剑穗。卿舟雪习惯性将其缠在手腕上。 “你觉得我要去,那我便去。” 卿舟雪忽然拿开云舒尘的手,又将腕上的剑穗松开。 那只手顿在原地,而后略有点尴尬地放了下来,敛在袖间。 卿舟雪凝视着江面:“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听你的话。师尊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只是……” 许是因为情根不全,卿舟雪对于尘世诸物并无执念,只好借师尊心中所想所念,来作为自己心中所牵挂的。 或许此等情感或为可悲,但也只有此刻,她才感觉自己在世间真正落在实地,有在好好活着,而不是飘在半空走马观花。 她当然可以为了师尊担下所有罪责,只要她需要,亦可以化为这女人手中的一把利刃,并且九死不悔。 只不过当有一日,云舒尘也对她紧闭心扉时,她顿时感觉这一切都索然寡味。 她只是有点累了。 卿舟雪不算是喜欢翻旧账的人,但此刻靠在船头一闭眼,竟也想起许多片段来——那都是云舒尘巧妙地将话题绕过的时候,其实包括谈什么,似乎也不由她做主。 一种全然陌生的新奇感觉自心底里漫上来,虽然并不怎么愉悦,好歹也算是缺失情感的一块碎片,被她小心地捡拾了起来。 良久后。 “……当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云舒尘静静地看着她,声音飘在晚风之中,被一下子吹散。 卿舟雪睁开眼,心底的期望正隐约冒头。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事的?”云舒尘忽然又问,声音放得比较柔和。 放在以前,卿舟雪肯定不会多想,只会顺着话答。 不过此时,卿舟雪的思绪较为冷静,她抽离来看,依她对云舒尘的了解——师尊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而是抛出一个相近的话头,这样的转折半点不突兀,且很是自然。 她循循善诱,又在晚风之中愈显温柔的语气,亦很容易让人坦言,将注意力挪过去。 又是如此。 “石壁之上,有镇山神兽。” 卿舟雪的眉梢微蹙,凝视她良久,直到云舒尘挪开目光,她才顺着她的话缓声答道。 云舒尘方才多半猜到了此处,因此并非很意外,神色也没什么波动。 卿舟雪的声音略显得清冽,只蹦几个字的时候,听着多有冷淡。 虽说徒弟平日也话少,但两人之间,似乎很少产生这般的僵持。 僵持良久。 卿舟雪的目光终究挪开了,她从看云舒尘眼中映出来的月光,再到看江面上粼粼波动的碎玉,动了动唇,刚想和师尊说早些休息—— “……既然你什么都知晓,何必还要我再说一遍?” 万籁俱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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