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的别墅,他很快就翻了个遍,最后在厨房找到了人。少年穿着宽松的纯白圆领卫衣,本就纤瘦的腰间系上围裙后越发显得不盈一握。细白修长缠了创可贴的手指握着汤勺,正在搅动砂锅里煨着的鸡汤。时纵双手插兜,斜倚在门边,冷棕的眸子微微眯起,静静地看着他。
随着汤勺搅动得越久,鲜香扑鼻而来,虽然鸡汤还没入口,但携着满身寒气归来的时纵,心里竟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自从父母离世后,这么多年来,他从流落街头的乞丐到堆金叠玉的财阀,从仓皇逃命的可怜虫,到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闻风丧胆,动动手指就能搅动风云的大人物。他得到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却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普通人每时每刻都能拥有的感觉。
家里有人的感觉,真好。
可惜了,这个人再美好,他也是仇人的儿子。家人?他不配!
身后突然响起打火机点燃的声音,连岁身子一僵,握着汤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砂锅咕嘟,热气缭绕,他缓缓转身,好看的脸上扬起乖巧纯澈的笑意。
“时先生,新年快乐。”
时纵嘴角叼着烟走近,靠在摆满菜品的厨房中岛台上,冰冷的眸光透过薄薄的白色烟雾平添了几分慵懒,“你在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做年夜饭啊。”连岁眸中闪着雀跃的微光,“一会儿就好,您稍等。”说着,连岁就转过身盖上砂锅继续忙活。
时纵冷冷地瞥着他忙碌的背影,“你喜欢做这些?”
连岁当然不喜欢。
他的手是画画的,金贵得不行。如今十根手指有八根都缠了创可贴,每天切菜让他的右手起了水泡,后面水泡逐渐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茧,洗涤剂也让他白嫩的双手开始变得粗糙起来。
“喜欢啊。”他没有回头,将洗净的排骨下锅焯水。
“我不缺佣人。”时纵吐着烟圈,“你想取悦我,不如——”他突然上前,一把揉上连岁挺翘的屁股,“在其他地方下功夫。”
连岁身子一颤,握着的铲子猛地掉进了翻腾的锅里。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烹煮食物发出的咕嘟声,和燃气燃烧的嘶嘶声,还有连岁藏于这些声音之下隐隐约约能听见的凌乱的呼吸声。
“我…”他紧张到嗓音都在发颤,“在学…”
“哦?是吗?”时纵一把将人搂上了中岛台,欺身贴着连岁紧紧并拢的膝盖,夹着香烟的左手抚上他瓷白的小脸,笑意邪肆,“让我验验货?”
“糖醋排骨,还没做好…”连岁双手捏着白色卫衣的衣角,长睫低垂,不敢面对时纵恶劣的目光。
“这排骨,我并不想吃。”时纵含住他樱粉的唇,“我更想吃你。”
连岁身子后倾,他别开脸,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时先生等等,等我做好这顿年夜饭,好不好?”他水润的黑眸闪着乞求的微光,“这是我们婚后过的第一个新年,我想跟您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没等时纵开口,他又接着说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您说过的,比起强上,更喜欢我自愿和主动。我学了,我会…主动的…”说到最后,他脸颊绯红发烫,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说什么?”时纵嗤笑,徒手掐灭烟蒂,俯身再次吻住他的唇。
“我说…我会…主动…”含糊破碎的音节带着水渍逐渐被人吞没,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时不时忍不住发出的轻哼声。
团圆饭?你配吗?
*
连岁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自结婚以来,时纵一次都没给过他。
每当连岁在时纵身上身下努力取悦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深情款款说着甜蜜誓言的模样,“岁岁,但凡是你想要的,只要这世上有,不论是什么,我都会亲手送到你眼前。”
如今他亲手送来的,只有伤害和绝望。
一如此刻,时纵随意套上浴袍,点燃一支香烟,对趴倒在沙发上不着一寸气喘连连的连岁冷冷低语,“别上学了。”
似乎是怕连岁没听清,他继续说道,“我已经替你办了退学,最近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安南市,你做好你该做的。”
“什么…”连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些天自己一直顺着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疼痛去最大限度地取悦他,明天就要开学了,他却剥夺了自己上学的权利。
他怎么可以!
不可以!他不可以!
连岁努力撑起软软的身子,眸色坚定地看向走到门口的时纵,“我不会退学。”
这是他第一次反抗时纵。
时纵叼着烟站定,没有回头,“你说什么?”
“我要上学。”连岁定定地看着他高大颀长的背影,“时先生,您没有权利这么做。”
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时纵嗤笑出声,“一条狗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权利?”
连岁含泪忍过了这些天的摧残和凌虐,此刻终于控制不住,泉涌一般的泪水从他泛红的眼尾成线滑落,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他再一次崩溃大哭。
第14章 我想回家
翌日,天还没亮,连岁就早早地将开学需要的东西收拾好,他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疼痛,背着书包两股战战地立在主卧门外。
以往时纵起得很早,可偏偏今天八点了他还没起床。连岁有些焦急,紧攥的掌心都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犹豫再三后他终于抬起手扣了房门,也只是轻轻地扣了两声而已。
等了几分钟,屋内没有任何动静,他又轻扣了两声。
依然寂静无声。
柔和的晨曦破云而出,洒落在背着书包的漂亮少年身上,他一遍又一遍,冒着触怒时纵的风险,叩门声越发坚定起来。
但长久地被凌虐,他心底还是很惧怕时纵的,以至于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头也不敢抬,只双手紧紧捏着书包带,垂眸低声说着,“时先生,我要上学。”
时纵眯起睡眼惺忪的眼眸,单手撑在门边,大敞的睡袍随意地挂在挺拔健硕的身躯上,紧实的腹肌微微起伏。连岁把头垂得更低,不想把目光放在时纵身下的位置,“时先生,学业对我很重要。”他声音又小了些。
时纵眯眼盯了他半晌,好像才清醒过来似的,“你说什么?”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疑惑,仿佛真的没听清一般。
“时先生,我要上学,学业对我很重要。”连岁小声重复。
“哦。”时纵慵懒转身,‘砰’地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
这一声巨响吓得连岁心中一惊,身子忍不住颤栗了一下。他咬着唇立在原地,等狂跳的小心脏稍稍平复了些,又才抬起手叩响房门,“时先生,我不能退学。”
“时先生…”
“求求您…”
他一次一次地叩着房门,眼尾逐渐泛红,鼻翼酸楚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连上学都要这样卑微地向自己的爱人乞求。他不是舔狗,也不是犯贱,只是无法割舍这段感情,不想放开心爱之人的手。为重要的人和事而努力,有错吗?
画画是他的梦想,时纵是他的挚爱,两者他都不想放弃。可如今,时纵正在强行逼着他放弃梦想。这无异于杀人诛心。
连岁泪如雨下,瘦弱的双肩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细白的指节因为一直叩门又疼又红,“求求您…”他被绝望笼罩,最后整个人不受控地滑坐在地。
不知道乞求了多久,房门终于再次打开,西装革履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立在他身前,嗓音冰冷,“你拿什么求我?”
连岁仰头看向时纵,一双漂亮干净的黑眸盛着柔柔的暖阳,发红的眼尾凝着欲滴的晶莹泪珠,“时先生想要什么?”
时纵嗤笑,“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没得到的?”他缓缓蹲下身,捏住连岁的下巴,笑意渐失,“是心吗?”
连岁疯狂摇头,凝在眼尾的泪珠簌簌滑落,“不是。我的心早就…”
“早就给了你的承焰哥哥了,对吗?”时纵打断他,手上的力道加重。
“不是的…”
“你们青梅竹马,早就互通心意了是吗?”
“不是…”
“嫁给我,是不是很委屈啊?”
“不是这样…”
“连岁,你真的爱我吗?”时纵阴厉的眸光仿佛淬了冰一样,大手狠狠地掐着连岁的下巴,瓷白的肌肤瞬间泛起了红,“还是为了你父亲的阴谋,才愿意嫁给我的?”
“不是这样的,我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
“够了!”时纵猛地甩开手,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很忙,别浪费我时间。”说完他便看都不看连岁一眼,大步踏出房门朝旋梯走去。
时纵当然知道连岁是真的爱他,从始至终满心满眼都是他。至于阴谋,连衡会利用这场婚姻,但连岁绝不会。
只是连岁是仇人的儿子,为了让他难受才故意那么说。仿佛只要他难受,自己就会开心。仇敌不都是这样的吗?一方经历痛苦,另一方就会得到满足。
可最近,时纵看着连岁那一双漂亮干净的黑眸,总是莫名地烦躁,会想蒙住他的眼睛,或者避开他的目光。一如他们做的时候,时纵总是让他趴着,而不是与他相对。
而另一边,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连岁擦掉满脸的泪水,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
“我想回家…”
*
时代集团位于安南市最繁华的地段,周遭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这栋六十六层的摩天大楼之下的地皮,是当初时纵来安南市以后,从连衡手里夺过来的第一个项目。
黑色劳斯莱斯稳稳地停在楼下,一位身着蓝色西装气质温润的清秀男人迅速上前,恭敬有礼地打开后座车门,“先生。”
“韩秘书,怎么样了?”时纵戴上墨镜,边走边问。
韩景亦按开顶层专用电梯,轻压着电梯门边恭敬道,“连氏企业的慈善机构确实有问题,我们准备了三年,终于到可以收网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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