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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冠儒噎了一下,又觉出昨夜那种不自在。
按说此刻他该斥句明珠暗投的,可瞧见君如珩眼里的认真劲,他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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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如珩佯装失手,鲜红的印泥污了纸张,奏封便算是废了。
然而无人在意,君如珩一声抱歉没有,紧接着问:“当年,我是说十五年前,我在甘州到底发生过什么?”
见周冠儒目露不解,他解释道:“那次之后,我记忆受损,和前尘有关的一切都想不起来了。我不想再这样浑噩下去,还望大人能为我解惑一二。”
初见君如珩,周冠儒便觉他同十数年前不大一样,如今得知内情,顿觉痛惜不已。
“说来惭愧,恩公,我对你不住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时我只是一小小州判,灾情过去后七日,我上书朝廷力陈恩公义举,本意是想为您请功,可谁知没过多久,皇上竟然派了烛龙卫来。”
“烛龙卫?”君如珩思索片刻,觉得这番号耳熟,想起蓟州平乱烛龙卫可是主力,他不禁笑道,“你们皇帝老儿,还真看重我啊。”
周冠儒缓咳两声,说:“明眼人都看得出,烛龙卫来意不善。您从灾区出来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被重兵堵在了阴山圩。圣旨没有明言,我,我也就不好替您出这个头。”
君如珩忽略了他话里的愧怍,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我怎会落到燕王手里?”
周冠儒亦感诧异:“原来您是被燕王劫了去。想当年烛龙卫围山数日,连放火的心思都有了,也没能找到您的下落。之后汉王起事,烛龙卫被紧急召回,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原来如此。
塞上春色迟顾,州府的院子里也绿意寥寥。
君如珩攀过一支刚绽了芽的新条,指腹轻轻摩挲。
这么说来,原身为寻龙脉深入阴山圩,好容易找到了九阴枢,却因为救人暴露了行踪。
皇帝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似乎有着一种莫名的兴趣,不惜派出心腹力量缉拿。
君如珩隐隐感觉到,皇帝对他的兴致不同于燕王拿灵族炼丹的野心,而是集中体现在对他身份的关注。
之后灵鸟被困,燕王趁虚而入,灵鸟落入樊笼,直到中秋夜蛇尾人取燕王而代之,将他送到东宫身边。
思路一点点清晰,只鳞片爪的线索终于连成一线,君如珩脸上却不见轻松。
“下一个出现煞气的地方是朔连村吧?大人最好提前准备,尤其是马车,记得备宽敞点的。”
他可不想再像来时那样缩手缩脚。
周冠儒忙道:“恩公也要同行?恕我直言,朔连村距离九阴枢的位置最近,一旦驭煞符成,可谓险之又险,您要三思啊。”
近才好,眼下他虽然知道了九阴枢的位置,但想也知道那附近必然防卫森严,就这么一头扎过去,跟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灵鸟偏执,但不是傻。
更关键的,“燕王那有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小爷自己的命,得捏在自己手里。”
搞定了周冠儒,君如珩身心俱是舒畅。
他迫不及待想告诉褚尧这个消息,好让他不必再受困当年心结,然而等灵鸟一路飞回驿站,却发现东宫并不在房中。
于是循着同心契,君如珩在一间酒肆找到了褚尧。而在他对面,站着回话的是一个让君如珩倍感意外的男人。
君如珩认出了那人身上带的刀,鬼头青铜刀柄,刀鞘上有穷奇纹样。君如珩的笑渐渐凝固住,是他。
王屠。
第 23 章
君如珩对那柄鬼头刀印象深刻, 他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杀孽等身的甘州总兵人屠王,此刻站在东宫面前,模样就如绵羊一般乖驯。
“末将这条命是主子救回来的, 当初要不是主子漏口风,末将只怕早跟那帮同袍一样, 早已成四卫的刀下鬼了。您吩咐的事, 末将必当万死以赴。”
褚尧坐在那里, 一袭牙白色团鹤云纹长衫, 出尘逸群的姿容浑不似人间景。
闻言他不愠不火地一抬眸,“王总兵, 忠心要是时时挂在嘴边, 就成了太阿倒持的利刃。孤看重鬼头刀的锋利, 但也不希望这锐芒到头来落在了孤身上。”
王屠慌忙跪地, 偷眼去看褚尧的神情。
东宫今年二十有一,人生得美,是王屠这种铁鼙悍将见了也要心动的颜色。尤其那双含情目, 哪怕浅浅一眼,就够引人遐思万千。
然此时, 王屠在他的注视里,却只觉遍体生寒, 从四肢百骸蔓及全身,渐渐地再往心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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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杀人如麻, 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奇怪又强烈的惧意。
褚尧似也察觉到他的害怕, 一扶琉璃镜, 缓声道:“一句闲话罢了, 总兵何至于此。起来罢,你我君臣, 原不必这样生分。”
听到这里,君如珩再也按捺不住,一头冲出去,撞开了酒帘。
在一阵叮叮当当的暗器碰撞声里,王屠左右闪避,后退时“哐当”带翻了桌椅,压住他的一只脚。
王屠疼得冷汗直冒,但他根本来不及叫出来,少年已经蹿到跟前,一个猛子把他扑倒在地,右手攥拳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情急之下,王屠陡然偏头,拳风擦过耳畔,结结实实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趁机勾到摔跌在旁的鬼头刀,反手卡住君如珩的脖子。
“哪来的短命鬼,专捡青天白日的送死。你怕是不认得这把鬼头刀?!”
君如珩粗喘着,怒火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他沉吼道:“小爷折的就是这把鬼头刀!”
来的路上,君如珩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甘州总兵的残忍手段。及至甘州地界,他发现归降派打着为灵鸟喊冤的旗号,煽动手下士兵哗变,即使金陵的风声已经过去,那群匪兵仍继续在附近村庄中□□烧,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天,光东宫撞上的惨案就不下数十起。
君如珩曾亲眼看见一列兵破门而出,重伤了为护粮种奋不顾身的老农。等褚尧遣人去阻止时,那柄鬼头刀早已没入老人胸口,而他年幼的孙子爬在身边,还在扒他指缝里抢下的最后一捧稻米。
斯情斯景,君如珩简直过目难忘。
后来审问之下得知,王屠对手下士兵的暴行心知肚明,之所以不阻止,是因为甘州军中向来有人血祭刀的惯例。
这算什么狗屁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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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如珩艰难抬颈,夹在指尖的暗器直取王屠双目。偏偏此时,脑中久未响起的警铃声猝然大作。君如珩一分神,冷不丁被王屠攫住手指,一头把他的脑袋磕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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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屠王正要下死手,肘侧忽地一麻,整个人被揪着衣领从地上掀起,猛地撞向墙壁。
东宫面容和善,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指紧紧钳在王屠颈侧,一时竟然挣扎不脱。
“孤的人冒失,冲撞了总兵,孤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褚尧加重了力气,轻声问:“总兵大人,不会见怪吧。”
望着那张摄人心魂的脸,王屠满身血气和杀气顷刻间云散,他不自觉伸长了颈,闻着褚尧袖口带出的淡淡香气,忽然感到胸口的疤都在烧。
在这瞬里,王屠恍惚地忘掉了君臣之分,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什么太子或储君,而是蓦然降世的神祇。
他垂涎地咽着唾沫,漫说怪罪,就是褚尧立时杀了自己,他亦觉得那是神仙的垂怜。
“奴才,不敢。”
王屠走时颈上的淤青还未散尽,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褚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笑容霎时荡然无存,厌恶就如破开栅栏的岩浆,烫得他攥拳的手指都在发白。
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转身去扶君如珩,却被毫不留情地挥开。“你明知道那畜牲是谁,为什么还要护着他?”君如珩不忿质问。
褚尧面色温平:“初入甘州,缉拿燕王也好,接洽炎兵也罢,总要有得力之人替孤办事。周冠儒的态度你看见了,除了王屠,孤还有别的选择吗?”
君如珩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方才人屠王说是你保全了他。所以早在蓟州时,你就拦下了杨秉仁发往甘州的书信,又或者,一切根本就是你的自导自演,从那个时候起,他便开始为你所用了,是不是?”
褚尧默然不语。
“我被捕的消息,只让将离在京城传播,各藩如何知道的那样快。归降派群起生事,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君如珩声音都在抖。
褚尧仍挂着笑,若无其事地伸手,替君如珩揉起了后脑勺:“若不然,阿珩又怎能轻易走出太庙呢?”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畜牲!”君如珩十分抗拒褚尧的触碰,然而对方手掌下滑,控制着他的后颈,君如珩被迫仰高下巴,靠在褚尧的胸膛,除此之外无处可去。
他不觉纳罕,若说前几回是因为自己伤重才落于下风,那么这次他才算体会到,东宫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弱不禁风。
“孤眼里,只有可用跟不可用之分,至于是人是鬼,那很重要吗?”褚尧贴在耳边道。
听到这里,君如珩反而安静下来。
片刻,褚尧听见他异常轻稳的声音:“那我呢,不知在殿下眼里,我又算哪一种?”
褚尧拿捏在后颈的手指倏尔一颤,笑意渐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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