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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乘蚨真也照做了。
只不过就在踏上最后一步台阶时, 她却忽然发难,捧石狼扑向坐在高位的三长, 大有玉石俱焚之势。
亏得统领陈英挥锏而出, 挡下了那一击。盘古石保住了, 但锏端偏了寸许, 在千乘蚨脸上留下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
有人说, 千乘一族仰人鼻息这些年,此番算是彻底栽到了泥里。
也有人说,要不是陈英那一下,千乘蚨罪上加罪,怕是要把整个族人都推向万劫不复。
传言纷扰如沸。但总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褚尧并不对千乘族的遭际感到惋惜,可是年少的灵主显然不那么想。
自九阴枢出来后,君如珩就肉眼可见变得消沉。在他心里,千乘族的厄运与自己的一意孤行脱不开干系。
若非他执意犯险突破戒律,也就不会跟千乘雷狭路相逢,之后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更关键的是,以君如珩的慧黠,又怎能看不出这是三长故意设下请君入瓮的圈套。千乘雷有错,但其族人何辜,千乘蚨更是只想早日突破凡境修为大成,何至于沦落到被逼手刃血亲的份上。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父女缘尽,前程无望。君如珩真的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这位昔日好友。
就在他郁结于心不知何去何从的当口,三界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
人族供奉灵界百年,终于不甘再屈居人下。人皇趁灵界抵御天灾无暇他顾之机,纠集部众十万,分路进攻三座仙山。
当此时,灵兵大半兵力都用来护卫三长结阵,就连主帅陈英亦不在军中。人族大举来犯,仙山守军势单力薄,很快便落于下风。
褚尧找到灵主时,他正躺在昆仑后山的苍梧树上,脸上盖着帕子,落英覆了满身。
轻薄如绢的花瓣或白或粉,都不是喜悦的颜色,满眼疏山淡水,清静中透着一股哀凉。
“他们都找不到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声音隔着帕子传来,有些沉闷。
褚尧仍作小道士装扮,轻声说:“许是心有灵犀吧。主君,您的伤,该换药了。”
因怕君如珩年少气盛,为着人族□□的事误了即将到来的飞升,三长以主君伤重为由,将他禁足园中。
君如珩扯下帕子,赌气道:“是啊,我可真受了不轻的伤。”
褚尧攥着药瓶,走近了几步。那是棵几百年的古树,他踮脚也够不到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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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如珩看了片刻,蓦然探臂抓住他的腕。褚尧身子一空,转眼就落到树上。
一阵风过,他晃了几晃,站不稳似的向前一跌,顺势又扑倒了君如珩。
“你存心的吧,嫌我伤的不够重是怎的?”
褚尧语带惊惶,却没挪动分毫,他的膝盖甚至还嚣张地往对方腿间抵了抵。
“主君见谅,我,我怕高......”
君如珩恼怒的神情没能撑太久,小道士柔软的头发拂打在下巴,攒了几天的郁闷情绪便在一声低笑中云散一空。
他揉了把褚尧的脑袋,刚要撤手,却被对方一下捉住,拉近鼻尖细细端详。
“主君受伤了。”褚尧肯定地说。
不说还没发现,君如珩转眸看见掌沿破了点皮,渗出几粒血珠,想是方才跌倒时蹭着了。
君如珩不以为意,谁知胸口的小道士却做出个让他始料未及的举动。
褚尧凑首靠近,两片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伤口。随着他喉头的上下滑动,君如珩感受到了一股极微小,又分明不容忽视的吸力。
像小兽的吮咬,怯意满舌,也掩盖不住骨子里散发出的嗜血欲。
君如珩被他嘬得百般不是滋味,那股子痒劲儿从掌根一直往心底钻。
这对君如珩来说是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但陌生同时也意味着危险。
他目光陡沉,刚想伸手把人推开,却见小道士松了口,张着一双盈盈乌眸,望向他道:“主君的伤不止这一处,还有心伤。”
君如珩在那目光里无端觉出股躁意,道:“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翻个身都费劲,心情能好才怪。”
褚尧摇头:“我猜,您是为人界□□一事烦心,是不是?”见君如珩不答,褚尧捧起他受伤的手,唇齿之戏变成指尖悠悠打转,劝慰道:“主君莫愁,我听说八荒阵已成,三长决意启动灵阵,一举覆灭叛军。”
这消息瞒得密不透风,君如珩乍闻之下,凛然坐起身:“你没听错吧?以八荒阵御敌,受难的可就不止那十万部族,而是整个人界。叔父他们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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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尧忽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
他抚摸着那道伤口,面上越是怜惜,心中盼着它发炎溃烂,最后朽枯见骨的欲念就越是强烈。
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六合冢,他褚尧都不需要一个为自己掸尘的人,隋珠和璧一起染上脏污,才是他理想中的救赎。
“人族忘恩负义,不值得主君这般为他们绸缪。”褚尧放轻了声,“借此机会,换一个干净点的人间,不好么?”
君如珩猝然翻身而上,横臂扼住他咽喉,眼底光色锋利:“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褚尧有些喘不过气,但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并不致命,悬殊的体力差距则使他干脆放弃了抵抗。
“主君可知,十万人马的整合需要多长时间?三长召您去高殿以前,都见过什么人?”褚尧盯着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疑,不得不极力克制心头那点见不得光的愉悦,“人皇,是人皇啊主君。”
是人皇说动三长布下了这个局,您苦心保全之人,根本不在乎您的死活。
他们不仅要把您推到危墙之下,还要您背负着对挚友的愧疚了却残生。
褚尧唇舌作刃,一字一句都挟着锋利杀机。他像个炉火纯青的庖丁,用最温柔的手法,行最残酷的刑罚。看见手底渗出的淋漓鲜血,他的笑反而愈加迷人。
“即便这样,您也还是要保全他们吗?”
褚尧说完,项间的压迫感倏地消失。
君如珩撤身立稳枝干,一层花是一层白,眼错不见竟似披了满身霜凉。
“我会。”
两个字如同投石向镜,褚尧一腔似沸的血液和期待,都在耳畔破裂声里骤然凝固。镜子被打破后方知,那人身披的不是霜色,也不是风尘,站在那里通透到让人形秽的只是他自己。
褚尧呼吸微促,不甘心地追问:“主君再往前一步,便可成仙。即便这样,您也还是要舍弃吗”
这一问多少带点图穷匕见的意思,君如珩反倒松弛下来。
他平平扬袖,一幅人间景象出现在水月镜中:
黄沙白草的塞上,神庙已初具雏形。对于上古时代财力和想象力同样贫瘠的原人来说,几块须从远处河滩运过来的磐石,以及色彩鲜艳但并不怎么协调的漆画,就是他们用来表达敬意的全部。
谈不上奢华,只能说简陋。
褚尧想起那晚山民获救时曾许诺,出去后定要塑灵鸟金身,日夜供奉。
原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没成想这些人竟当了真。
君如珩怅然一叹:“世态多鬼蜮,但总还有一点变好的指望。你问我值得与否,喏,这便是答案。”
他转过身,“世人皆传毕方一族三魂赤忱,世所罕见。你可知是哪三魂?”
褚尧说不知。
“毕方三魂,一魂主灵识,一魂主修为。但顶顶重要以致不可缺的那一魂,主的却是本心。”
褚尧沉静下来,他齿间还残留着血的腥甜味,干涸后微微反出涩苦。
良久。
“主君心意已定,我无话可说。只一件事需告与您知晓,”褚尧恭顺低语,“我无意中听闻,三长已经提前出关,八荒阵启覆灭人间,就在今日。”
......
既然钝刀磨肉不能泯灭一人心智,那么褚尧想知道,金戈齐鸣是否可以。
三百年前的记忆仍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灵主放弃飞升,誓与人皇背水一战。然而灵兵出乎意料地节节败退,凝注三长毕生修为的三座仙山转眼便陷落其二。
战败带来的沮丧情绪仿佛瘟疫一般蔓延开。
灵界众生与凡人本质上并无区别,行到水穷时也会想方设法地迁怒他人。三华巅上怪罪灵主“妇人之仁”的呼声愈发高涨,到后来就连一些毕方族人也认为,他们年少轻狂的主君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战败承担责任。
从万人之上变成千夫所指,这情形,不禁让褚尧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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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可曾后悔?”
君如珩依旧拄剑不答。
惊雷炸响在天穹,轰开了浓云滚滚的昏眊。那个惯会拿腔拿调的啼乌君挡了最后一道天雷,倒下得十分不体面,焦黑的躯干在君如珩面前几乎蜷成一节死虾形状。
他遍身痉挛时,口中仍喃喃着:“仙山守将,叫千乘雪......主君,当心千乘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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