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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势的刹那,一轮边缘流转着银泽的满月飒然浮空,他屈臂负锏,对着君如珩道:“阿珩,这套身法是我最后能教给你的东西,你学会了,陈伯便再无保留。”
没等君如珩作答,他又跪下了身:“七日之期已过,主君修为已然大成。末将在此,提前恭贺您飞升成神,登临九重福地!”
酒气让思维陷入迟滞,君如珩使劲眨了眨眼,试图把月光映衬下的重影眨去。他显然没理解“提前恭贺”的含义,却深深记住了陈英月下行礼的身影。
此后经年,烟岚云岫,浮渚林薄,朝暮万态都没能把这一幕从君如珩的记忆中抹去。
目送着君如珩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陈英神色间最后一丝眷恋也随之不见。
“灵兵听令。”他沉声道。
积水空明的山谷,一道道幽微磷火渐次浮现。萤烛之光无法与朗月相较,但终归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陈英扶锏转身,漫山磷火跟着调转方向,他遥望阴山,一字一顿:“我等得主君一魂庇佑,方又苟活于世三百年。如今距他修成真神仅一步之遥,邪灵环伺在侧,魔兵猖獗在前,诸位可愿以吾等残躯,换我主路行坦荡?”
须臾,空谷隐隐震响号声:“毕方精魂,百转不回……”那声音低若沉磬,夹杂着无法言说的哀伤与决绝,徊荡在一碧如洗的晴空,纵贯今古。
陈英目光微凝,十二年前的悬谯山火焚断了虞氏鹰旗,也将三方毕方族人的本心之魂付之一炬。他们活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却被裁剪掉了,变得有如行尸走肉一样。
这一去,不仅是为了少年君主保驾护航,也是为他们自己找回失落的一魂,偿还十二年来如影随形的痛悔与难安。
……
深秋难得这样的好月色,君如珩一连苦修数日,再坚忍的心性也难免有乏味之时。踏出山门的那刻,天大地大,光风霁月,被鸟叫虫鸣养素了的耳朵一下涌入形色喧嚣,他恍然有种重回尘世之感。
这些天刻意压制的凡心俗欲也仿佛被唤醒,他垂着眼眸,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水洼里倒盛出的人影越发清晰。
“这世间,原就是各人下雪,各有各的隐晦。”
君如珩想着陈英的话,雪落了白茫茫大地,就真的干净吗?拨开浮于表面的洁白,看清了下面的藏污纳垢,便生出被辜负的懊恼。
可他有没有想过,那些脏污也许早就存在,堆积起来更非一日之功。
他为白璧有瑕疵深感痛恨,却忘了那也许并不仅仅是一道瑕疵,而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白璧伤过,痛过,化了脓,结了痂,留下狰狞可怖的伤疤,不经意暴露出来,自己见了第一反应却是厌恶。
君如珩认真在想,他是不是该和褚尧正正经经地谈一回了?
廊下漆黑,穿廊风扑得君如珩打了个激,奇怪的是酒热半点没散,反而更凶了。
院里没点灯笼,藤架下放着竹椅,一人侧卧在那,身旁搁着河灯,似是等他等到困倦。
君如珩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愧疚。
今儿逢他生辰,东宫早早遣人来请。他一来因为闭关期间需要克制心念欲望,二则还有芥蒂难消,所以也没真把小内监的通禀放在心上。
君如珩醉意上脑,单记住了褚尧摆好酒席等他回府,河灯有关的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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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勾指提灯,借着月色看清的第一眼,便动了心。那金丝竹篾编织出的灯身小巧秀致,薄绡上的字迹一看就是褚尧的手笔:
死生不同寝,长命不长明。
君如珩微微蹙了下额,正思忖间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阿珩回来了?”原来褚尧没有睡着,他一直醒着,君如珩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些异样,却又不像是生气。
君如珩喉间滑动,掌心莫名起了汗,僵硬地说:“......嗯,练功耽误了时候,怕太晚......”
话说得颠三倒四,脸颊也烫得不像话。他悄悄舔湿了嘴唇,口干舌燥的滋味反而更加明显。
这可不是烈酒能带来的后果。
君如珩放弃了解释,转而问:“怎么睡在这儿了,外头多凉——”
“等你啊。”褚尧撑起了身,乌发像水似的滑散,拂过君如珩的手背。
君如珩手悬空了,指尖轻蜷,酥麻的感觉沿着脊骨一路向上爬,淹没了谈的念头。
“你怎么……”
君如珩站在长椅一端,褚尧就抬起下巴看他,那脂玉般细腻的脖颈勾出漂亮的弧度,自含一段莹润,美得让君如珩有些晕眩。
他仿佛置身云端,下一刻又坠入彀中。他情不自禁地倾下来身,鼻尖沿着褚尧的额头、鼻梁蹭过去,到那鲜红水润的唇时忽然顿住,稍稍抬高了脸。
这样上下颠倒的姿势加剧了晕眩感,君如珩勒紧最后一点理智,沙哑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地,褚尧反手攀住他脖颈,用力一按,同时仰高头,亲到了他的唇。那柔软相碰,暗含着孤注一掷的诱惑。
“既然阿珩对孤准备的礼物不满意,孤思来想去,总要做些补偿才好。”他捏着君如珩的腕,轻而易举将人带到榻上。
冷冰冰的竹床衬得体内燥热愈发明显,褚尧顺势起身,让君如珩以跪立的姿态骑在他身上。他亲吻了君如珩的下巴,冷冽的药香温柔而又强势地将他紧紧缠裹在其中。
“阿珩喜欢吗?”
他在耳边反复求问,君如珩没法说出一声“不”字,遍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褚尧双手拢住他腰身,沿着那线条向上推。末了拇指搭住自己的襟扣,轻轻一捻。
扣子弹了出去,滚到榻沿与歪倒的酒杯相撞,磕出“叮”的脆响。衣衫滑褪,展现在君如珩眼前的每一处,都远胜他想象中千倍百倍不止,“只要阿珩喜欢,孤什么都可以给。”
君如珩被汗渗透的外袍半透,脊背紧绷如弓,然而浑身上下蓄势待发的却不止这一处。
褚尧略微敛眸,觉察到他细微的变化,牵唇一笑,伸手抚上他侧颊:“在孤面前,阿珩不必忍得这样辛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君如珩冷不防按住那只白皙的手,过分滑腻的触感激发了内心潜藏最深的凌虐欲望。他情不自禁拢紧手指,用的力道越是可怖,褚尧脸上笑容越是粲然。
每个递来的眼神都搔在君如珩的要害,仿佛在说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那酒……”褚尧笑容倏淡,急欲抽手去掩饰,君如珩攥得更紧,像要把他揉碎了。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褚尧今夜所有的气定神闲都在这一问里彻底瓦解,他还挂着笑,只是眼神却于无人处捎带了些许阴郁。
“长夜漫漫,天又渐寒,孤饮不惯冷酒,所以向人要了点暖身助兴的东西罢了。”
君如珩眼神微变,不禁诧异向来正人君子的东宫,怎会懂得这种奇技淫巧。
按说他本该生气的,可是同心契如实传递着契人此刻最深切的感受,褚尧体内汹涌跌宕的情浪同样拍打着他自己。
君如珩胸口起伏,呼吸都似带着颤栗,他拼尽最后一线理智,迫使自己从东宫的床上翻下来。
褚尧眼神骤冷,那些藏匿在暗处的阴戾蓬勃涨开。
他笑声短促,抬掌罩住少年纤韧的后腰,在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人箍紧怀中,然后近乎凶狠地压回榻上。
褚尧泄气地承认,自己竟然害怕了。
从他为了一盏河灯举棋不定时,怕的种子就已深深种下。
他怕自己挑选的样式阿珩不喜欢,或者太过普通,等今夜之后,便再也不能给对方留下只鳞片爪的印象。
可就在等待的间隙,褚尧突然意识到,那些畏惧只是表象,他真正怕的,是往后余生,再没有一个可以陪自己放河灯的人。
怕和爱一样,都是这世上得以最快摧毁理智的情感。
褚尧短暂地失去了理智,不惜试着用引诱的方式来弥合裂缝,但君如珩心中的嫌隙显然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褚尧不愿就这样认输。
他吻上君如珩的右耳,把小痣衔在舌尖反复舐咬,接连袭来的颤栗让他迅速明白了关窍所在。
君如珩出着汗,浑身被刺得微微发抖,抵住褚尧的胸膛想要推开。但他全部的力气早在翻身下榻的一刻就耗尽了。
如今他不是被引诱者,自然也就失去了拒绝的权利。
烈酒加烈药,君如珩眼底很快燃起情丨欲的烈火。
偏褚尧每一次的动作,都要在他耳边柔声询问:“阿珩,喜欢吗?”执拗得像是非要等到一个答案不可。
君如珩几乎被抛上浪尖,但褚尧却突然停下来,一手拢住他的脖颈,语气里的柔情让人忽略了这是个扼杀的姿势:“阿珩,你喜欢我吗?”
一字之差,君如珩眼中清明了一瞬。他唇哆嗦着,挤出破碎的字眼,褚尧听清了,短短几个字甚至比烈性春丨药还要催他命折。
“我、心、悦、你。”
君如珩像是被人硬生生地从中撕开,猝不及防的疼痛令他五感都停滞了。万籁俱寂的那一秒,他恍惚中似乎听见褚尧梦呓般的声音。
“从前,孤养过一只仙山黄雀,孤是真的很喜欢……”
精心饲喂,呵护有加。直到有天他突发奇想,想知道打开笼门后,小雀儿会不会跑。那天是褚尧第一次认识到,全天下的锦衣玉食加起来,都抵挡不住一颗心对自由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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