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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赌命局。
然而褚尧并未感到多少惧怕。
相反,他胸口油然升起一股亢奋情绪,像团火,烧光了经年郁积的隐忍,烧得他目光晶亮。
“怕吗?”君如珩上前两步,褚尧侧脸问他。
君如珩眉峰轻挑,口中啧了一声:“他刚刚那话说的不对。”
“哪句?”
君如珩道:“穷山恶水以后,合该是柳暗花明。只要本君在,这天如何崩得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褚尧手扶剑柄,拇指不着痕迹地摩挲过那曲线的凹陷处。他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目光却越过镜沿压向君如珩耳后的小痣,在薄雾里显得别有深意。
“孤斗胆问一句,不知主君此番胜算多少?”
他先前就问过类似的问题,君如珩并不觉得太子殿下真心在意答案。他知道褚尧想听什么,转身间避开了殿下堂而皇之的觊幸,却又自投罗网一般靠近对方耳畔。
“想知道,入夜三更到我房中,便告诉你。”
冰冷的嗓音裹挟着热息扑打在褚尧耳窝,他忽然想,和有些人比起来,自己或许真不算是个风月老手。
这一发现可真是让人不快,褚尧直到把那人压进被褥,脑海中仍然浮现着对方说话时调笑的眼,狡猾又天真,无意又精准地踩中了自己的痛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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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君如珩这时候并没有笑。
他在喘息,身体绷得像根上紧的弦,挑衅又不满地看向上方的褚尧,整个人却又不时激起阵阵细微的战栗。
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刻,对他们来说已不算陌生,但君如珩仍无法做到张弛有度。这跟羞耻没有关系,即便是要坦诚相见,灵主也要维持住三界至尊的威严不坠。
褚尧心知肚明,格外起了作坏的心思。他想让君如珩张口,听着这根弦在自己指端泄出令人心悦的颤音。
真真是一曲艳词,各自要命。
君如珩又岂是好相与的,他猝然发力,翻身将褚尧反压,居高临下地按住那被揉得皱巴巴的白衣,眼底水光潋滟,下巴却勾出骄傲的弧度。
“不是想问本君此番有多大的胜算么?”
褚尧没有接话,只是拉起他的手,牵至唇边一吻。看见君如珩骤紧的瞳仁,褚尧仿佛被搔到了痒处,蓄意逗弄似的继续吻下去。
十指连心,君如珩心头顿时一麻。褚尧见他这样就服了软,愈发用力地抱紧了对方,那短促一声比弦断时的铮鸣更直击人心。
可即便是在迷乱的间隙,君如珩依旧能清楚感知到某处芥蒂的存在。他以为,是时候将其连根拔除了。
“角木窟里,我看到了你的心魔。”
纵情到了深处,褚尧疾风骤雨似的动作却在此时一顿,君如珩不满意地攀上他臂膊,伏在耳侧的声音沙哑中透着几许认真。
“那你可知我的?”
时候不对,床笫欢愉的间隙原不想起芥蒂的存在。可只因为对方是君如珩,与他相干的苦痛也好,酸楚也好,百般滋味褚尧都能含笑咽下,并且甘之如饴。
君如珩低头吮吻着他下颌汗珠,一叹说:“我的心魔便在于,亦余心之所向,虽为之九死而不得善终。”
褚尧听到这里,呼吸陡滞,心口突然一寸一寸凉下去。
曾几何时,他救过他多少回,他便负过他多少次。
毕方鸟三魂赤忱,唯本心一魂最不可或缺。
然从甘州之行,再到囚禁灵兵,褚尧有时反躬自省,自己所作的每件事都是在往灵主本心一魂上扎刀。
他几乎摧毁了君如珩对三界善缘的坚守,无数个更阑人静时分,褚尧想起这点,都会对自己深恶痛绝。
换做任何一个人是君如珩,都不可能轻易说出那句原谅。
就在走神的间隙,褚尧冰冷到险无知觉的心口忽而腾起些微暖意。
低头一看,沉寂许久的同心残契竟然重新绽放光彩,纹路愈发繁复地蔓延交错,终是幻化成一朵莲花形状,在褚尧胸口炽热地燃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君如珩以掌相覆,目中亦有焰团跃动:“可是现在我知道,这身白衣,我已经替你拂干净了。殿下问我胜算几何,我不知道,但本君愿意为了殿下,全力以赴。”
褚尧脑中嗡地炸响,他被彻底点燃了,伸臂揽过君如珩的腰颠倒上下,吻狂热而蛮横,有如攻城略地般,恨不能立时杀净横在他们之间的哪怕一丁点微小距离......
帷幕遽摇,红烛慢晃,一室的旖旎风光随夜深而愈盛。
与此同时,驿站围墙之外的草丛却忽传来沙沙细响,在院中陪虞殊数星星数到睡着的丛虎霎时睁大了眼睛。
他向前探出一爪,喉间滚动着威胁似的低吼。片刻过后,草丛边沿蜿蜒出一小摊血迹,“啪嗒”,一条蛇尾垂落在他的眼前。
第 83 章
太子殿下对突如其来的打断十分不满意, 他瞥了眼地上的蛇女,转而剜向自诩护驾有功,尾巴快翘上天的丛虎。
丛家阿虎对此一无所觉, 他跨步上前,揪住蛇女后领迫使她抬起头。
虽然千乘蚨曾用窃灵术换来毕方一族百年安生, 只可惜那时候他还太小, 对这段隐情了解得十分有限。
但千乘族背弃灵主做了叛将的事, 三界之内却是无人不晓。
丛虎中气十足道:“说!谁让你在外头偷听的?你们这群下等——”
那个称呼尚未出口, 就被一略显威严的声音叫停:“阿虎,住口!”
君如珩嗓音能听出明显的沙哑, 再加上被□□得不成样的唇, 很难不惹人产生联想。
他自个也察觉到了, 飞快垂下头去, 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褚尧眼角微弯,自然而然接过灵主的话:“千乘蚨,你来此可是有了迟笑愚的消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千乘蚨那身鳞片已被剐蹭得不成样子, 除了脏污外,更有几处血口到了深可见骨的地步。她艰难抬起首, 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将锦衣卫入角木窟后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
末了道:“千山窟的灵场异动一直未曾散去, 迟笑愚虽非灵体,不会受其影响。但扭曲的时空让搜救之人迟迟难寻他身影,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 锦衣卫被陷害通敌, 蜂云谷徒众遭遇追杀。这些, 千山窟内全都一目了然。”
君如珩额心急跳了下:“所以......迟笑愚也中了寄生之术?”
熟悉的名词脱口,房中霎时寂静, 千乘蚨沉重地点了下头。
褚尧手握琉璃镜,骤然掐紧掌心,眼底划过薄而锐的冷意:“为什么,佛子仇在人皇,意在龙脉,对他一个小小的江湖游医痛下杀手做什么?”
君如珩缓声道:“别忘了,他可不是寻常的江湖游医。”
他借着从褚尧手中抽出琉璃镜,将那绷到骨节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临了又趁人不备虚握了把他指尖。
褚尧察觉抬头,君如珩对他露出个安抚的笑。
“蜂云谷的丹药是否不止对人有用,对灵也是一样?”
迟笑愚疾奔在墨色浓郁的丛林,两侧荆条抽打得面颊生疼,他却不知道闪避。
“哗啦!”
脚下虚掩的枯枝尽折,霍然露出个不深不浅的坑洞,迟笑愚踩进去,捕兽夹锋利的棱尺死死咬住他右脚脚腕,剧痛让他失去重心,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他喘息声粗重,并不去解开那兽夹,就这么跪着,任由鲜血顺着裤管浸透了坑底残叶。
再抬首,眼眸之中赫然出现了两副瞳孔。
看来梵胎之力果然非同凡响,数天前迟笑愚尚在千里而外的青州,不过几个日夜的功夫,他便先东宫一行赶回了金陵郊外。
听獬楼白日里巍峨耸峙的飞檐隐没于夜色,只依稀勾勒出淡淡轮廓。浓雾中铃声时不时响起,萧瑟之余,更平添了几分恐怖的氛围感。
迟笑愚仿若毫不知痛,他低头瞥了眼寸步不离身的药袋,自言自语一般道:“凭此一丸,当真能使人皇好梦落空吗?”
话音落点,又是他,陡然变换了一种声线:“出家人不打诳语。蜂云谷百世行医,既有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自然也能杀人噬灵于无形。”
变回本声的迟笑愚似仍有迟疑:“如你所言,神獬既掌八方地脉,它若死,于中原岂非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寒意森森的密林骤然爆发一阵大笑,佛子的嗓音里透露出不加掩饰的鄙薄:“事已至此,用八州地力反哺龙脉,与生灵涂炭又有什么分别?九五之尊尚不知怜恤子民,轮得到你一个江湖郎中越俎代庖么?”
“他”声线倏地一狠:“就算你先天下而忧又如何,蜂云谷一干同门手足的教训你都忘了不成!”
笑声惊起了林间栖鸦,扑棱着双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嚎。加之夜半哀风低徊,叶片摩擦带起的簌簌声,与鸹啼交响成一片,落入迟笑愚耳中俨然又是那日幻境里师兄弟们的惨呼。
他颓丧地垂下头,脚踝处的锐痛仍不时袭来。迟笑愚屏住呼吸,竟生是将那两排咬合甚紧的铁齿掰了开来。
双掌被割得血肉淋漓,迟笑愚却连眉也不皱一下。
再抬首时,另一副瞳孔已消失不见,落拓不羁的额发虚搭着的是双漠然的眼睛,比起勘破凡俗,不如说是睥睨苍生更为合适。
平地无端起了一阵风,武烈帝脊背生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向着大网之下不停挣扎的半透明黑色光团,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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