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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啊。
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门槛,她只需轻轻一步,就能迈过去。
可就是这一步,终究成了拦在她面前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千乘蚨眼睫急颤,君如珩知道她又想起了九阴枢内发生的事情。
盘古石毁,千乘族永远失去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天生畸骨”四个字,衍生出了“下等灵”的恶名,注定与她和她的族人相伴随行。
千乘蚨不能理解,如此天崩地裂一般的厄运,落在任何人头上,都是反抗一下的。三华巅上那背刺的一刀,是救赎,也是泄愤。
可为什么,那些人仅凭这个,就把她彻底钉在了“灵界耻辱”的刑架之上?
一步之遥,永世无望。
她不该恨吗?
君如珩透过附在蛇女身上的灵识,看到过往三百年里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人界不容她,灵界更视她如仇雠。饶是千乘蚨拼命保全了陈英等人,可谁也不念她的好。
在灵界众生心目中,她就是个改运不成因而生恨的小人与叛徒。
千乘蚨的身体随着思绪流转剧烈抖动起来。
“凭什么?”
“明明是灵界负我千乘族在先!”
君如珩略微蹙额,似乎感触到了“痴”字于蛇女的症结所在。
他正要设法干预千乘蚨的神识,后者却自己慢慢地就平复下来。
也罢,不念就不念。
千乘蚨给自己的定位原就不是个好人。
蓟州灾变那回,黑袍士假叔父口谕找到了她,她纵石螟蛉伤人时眼皮都没眨一下。为摆脱下等灵的阴影,她不惮以犯下任何罪孽,蛇类的冷血特性,更是将事后那点亏欠感也抹杀殆尽。
直到后来进了迟府。
蛇女紧绷的秀面忽然变得柔和,君如珩留意到,四周痴灵的气息陡一下浓郁起来。
丛虎紧张兮兮地问:“主君,她不会真的对那医痴动了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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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痴儿女,都难逃一个情字作祟。
君如珩凝眉思忖。
痴灵逐渐活跃,四面场景也越发动荡不安。但奇怪的是,那些画面里除了迟笑愚外,还有蜂云谷医众惨遭屠戮的场景。
千乘蚨的神情从怀想到怅惘再到痛苦,痴毒发作仅一念之间!
君如珩迟疑片刻,终是把心一横。
“你执着改写天生畸骨的命运,并非在意下等灵这件事。而是,修为不精让你永远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千乘蚨蛾眉紧蹙,周围痴灵攒涌愈急。
是啊,护不住,谁都护不住。
就像三百年前在九阴枢,她护不住被恶灵侵扰的山民,现下她同样护不住被追杀的蜂云谷医众。
君如珩观察着千乘蚨的神情,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其实,迟府生活教会你的,从来不是男女间情爱。你看到那些人不过普罗凡人,也能周济困苦,你忽然觉得,修为高低似乎没那么重要了,是不是?”
你是对的,根骨的优劣并不能代表什么,唯本心之重,才最是难得。
所以,你无须纠结自己的无能为力,蜂云谷惨剧非一人之力可以转圜,更不是你修为有失的过错,执着于这点根本毫无意义。”
君如珩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
“可今日人皇阴谋不破,十六州地力耗竭,你我才是真的难辞其咎。千乘蚨,你曾行差踏错过很多步,能否找回本心,就看这最后一步。回来!”
千乘蚨霍然张目,涣散的竖瞳迅速聚起光,其势之盛,瞬间就将四周蜂屯蚁聚的游灵一荡而空。
“痴”字阵破了,可君如珩却猛然惊觉有哪里不对!
第 88 章
与此同时, 武烈帝的辇轿还隔着老远,就听见皇陵外吵得沸反盈天。
三年前仰春台的那一幕似乎又如法炮制,书生们方巾被汗打湿, 仰面大呼。
“一国之尊,岂能是夺骨而生的宵小!如此有违伦理之举, 三百年闻所未闻!草民等, 须得圣上给出解释。”
“草民等, 须得圣上给一个解释!”
人越聚越多, 几乎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学生们先前纵把那则传闻当故事来听,可后来襄龙卫一连数日搜城的大动作, 难免有掩耳盗铃之嫌。
儒生们血气方刚, 更视道义礼法重过性命。听闻武烈帝要在皇陵行换骨仪式, 哗然中不知是谁振臂一呼, 余下者纷纷枝附影从,齐聚皇陵之外拦驾讨要说法。
这般大的阵势,京中百姓都愿来凑个热闹。一时间皇陵外挤满了人, 维持秩序的襄龙卫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紧要关头,将离率两州守备军也快马赶到。
他腕间绕着马鞭, 一勒缰绳道:“太子殿下何在?”
“大胆!”随行襄龙卫出言呵斥,“见了圣驾不跪不拜, 张口便问太子,你眼里还有天威没有?”
话音未落, 他面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将离收鞭利落, 眉间分毫不掩饰憎恶, 冷冷道:“悖逆人伦的天威, 不敬也罢。”
此一言有如滴水入镬,才刚安静些的人群顷刻又沸腾起来。
“悖逆人伦, 天理难容!”
“请圣上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襄龙卫脸上青红交织,刚要发作,轿辇内忽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
武烈帝打帘而出,面色依旧惨淡吓人,但适才得知摸骨笔记可能流向民间时的慞惶已消失不见。
他在内监的搀扶下立稳车头,并不却辇,斑痕遍布的手用力扶紧车辕,以保持居高临下的视角。
“尔等假借太子手谕,擅调地方守备军北上,又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谣言诽谤于朕,引得京城内外,人心惶惶。如此无耻行径,实在可恨。来人,将这些叛臣贼子给朕拿下!”
将离不为所动:“是否谣言,陛下说了不算。臣有迟老谷主的笔记为证,不敢信口雌黄。”
武烈帝嗤笑了声,又是一阵急咳。
“笔记?”他语气中流出几分嘲讽,“区区一介布衣,便是他今日站在这里亲口指认朕,所言也未见得可信。何况老迟墨死了十来年,笔记是真是假尚无定论,凭这个就想拉朕下马?荒唐!来啊,把人给朕带上来。”
待将离看清了被五花大绑扔在马前的两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二人衣衫褴褛,身上斜挎的医袋却无比眼熟,胸口醒目的蜜蜂刺青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武烈帝垂眸道:“他二人皆是蜂云谷当年死里逃生的医众。你们且说说看,那一晚,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医者打了个激灵,瑟瑟发抖地回:“当夜一伙凶徒闯入谷中,见人就杀,老谷主和一干弟子接连蒙难。他们去时又放了把火,药房、珍室皆被付之一炬......”
将离心中一沉。
武烈帝不着痕迹地牵了下唇角:“说仔细些,什么被毁了?”
“珍、珍室,老谷主行医多年的记档,全部存放于此。”
学生中骤然掀起一阵议论。
武烈帝道:“珍室既已被烧,这凭空冒出来的笔记又作何解释。更何况,倘若朕有心杀人灭口,如此重要的证据何不一早毁去,反而留到日后授人以柄?”
襄龙卫抬刀撞在其中一人胸口,狐假虎威地喝问:“陛下问你话!”
医者满面泪痕,一字一字木然道:“是,蜂云谷徒众不忿受到迟笑愚的牵连,有意散布谣言......”
这番辩解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将离听不下去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手里紧紧攥着殿下启程前夜亲手与他的摸骨笔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们敢对着这几页纸发誓,上头不是你们老谷主的笔迹吗!”他厉声喝问。
白纸黑字的手札抵到跟前,两人拼命躲闪。
实在躲不过了,索性把脖子一梗,闭着眼大声喊:“没了就是没了,将军何必苦苦相逼。”
没等将离回过神,两人竟是生生挣扎起身,接连撞到襄龙卫的刀刃上,血溅三尺!
此情此景,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唯有武烈帝高立轿辇之上,神色并无任何波动。
就这么死了,也真是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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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得自己早有准备,在得知听獬楼失窃的消息后,便命襄龙卫暗中扣下了两名医众的家人。只要他们咬死现存于世的笔记是虚构的,那么,所有以之为借口的发难皆可推定为谋逆。
太子集结大军逼宫,无非是想迫使自己承认换骨一事。
可一旦证明笔记是假,几万人背上师出无名的嫌疑,武烈帝赌他们不敢再继续。毕竟,太子的名声再坏,终究没到弑父弑君的份上。
可惜的是人证太沉不住气,这样就饮剑自尽了,倒显得自己有威逼之嫌。不过也不打紧,只要趁这段时间,强使神獬加快完成地力倒灌,换骨仪式随时可以进行。
届时,他将彻底摆脱这副朽烂根骨,重新变回富有朝气的年轻君主。今日这一出,事后也将证明不过是几个鼠辈打着东宫旗号,企图搅乱皇室的惊天阴谋。
什么天道,什么人伦,在永无止境的寿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至于为这场换骨仪式被迫牺牲的人跟事,他自信日后有大把时间可以弥补。
千秋万代啊,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商量的?
气氛剑拔弩张的间隙,武烈帝还有闲情回眺一眼听獬楼的方向。
算时辰,钦天监的人应该差不多万事俱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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