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到他身上,疼痛很快让他忽略掉那些奇怪的声音,他专注于想,自己到底会不会进医院。 可医药费是个问题,他宁愿自己大出血,也不想让瘦如薄纸的小钱包大出血。 要问他后不后悔? 他当然后悔。 自己竟如此白痴,被一段没有意义的回忆激了一激,就想来讨个公道,想去证明些什么给唐云乾看。 可唐云乾根本不在这里。 能证明些什么呢?唐云乾又真的会在乎吗? 尤良木犯蠢的下场就是,被揍开花了。 这片老区很小,甲甲乙乙基本上都相互认识,里里外外也打过照面,街坊们大多知道尤良木有个病重的姥姥和瘸腿的舅舅,晓得他不容易,也就纷纷劝架。 “算啦,别为难这小伙子了……” “就是咯,他也挺艰难的嘛。” “得饶人处且饶人,别追究了……” 旁观别人的苦楚,指指点点,这也是老板姓们茶余饭后的一种娱乐方式。 他们已围观了一场闹剧,置身事外笑够了,自然要在最后装装好人,显得宽容又和睦。 群情之下,尤良木更觉羞耻,被洪达修理得五颜六色,还要被几位大叔大妈当作猴儿一样看,真是衰过扫把星。 尊严已弹尽粮绝。 正当他琢磨着,自己究竟该不该再次下跪求饶时,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声音—— “你最好放开他。”
第18章 牛角尖 听声音,确实很熟悉。 熟悉到,即使以尤良木现在这种窘迫的情况,他很难抬头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唐云乾对洪达说:“你最好放开他。” “什么?”洪达没见过这人,“你他妈谁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某人一脚踹出去两米远,整个人跟飞起来似的,重重摔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砂石和尘土。 唐云乾在冷眼看着的同时,也掩了掩口鼻,优雅地掸去衬衫上的灰。 “辛苦了,冯助。” 踹开洪达的是冯港,这位得力助理除了精通职场业务,还拥有散打头衔和保镖证,其能干能打程度,绝对配得上唐云乾给他开出的高薪。 等洪达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摁在地上,力道不可反抗,骨骼也几乎被压断。 “不要动,”冯港沉声道,“否则,你的右手会被废掉。” 洪达瞪着唐云乾,那个神情凛冽深寒的男人,此刻就站立于此,冷冷俯视着他。 他咬牙切齿,“你他妈谁啊!” “我是谁跟你无关。” 唐云乾走近过来,目光却是一转,停留在了灰头土脸的尤良木身上。 “乾、乾哥……?”尤良木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唐云乾把他拎了起来,就像拎一只差点被豺狼按死的鸡仔,顺手帮他拍了拍头发上的灰尘,又将他鼻尖上的脏污抹去,很轻。 尤良木表情仍是呆呆愣愣的,“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惊讶,同时为自己这副衰样感到无地自容。 唐云乾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手机,递还给他,“你忘在车上了,粗心大意的。” 刚才送完尤良木回家,冯港开车载唐云乾回住处,开到半路,都快到家了,在尤良木坐过的那边位置上,忽然有个东西亮了起来。 是手机屏幕。 尤良木那个迷糊鬼,把手机落车上了。 唐云乾静静看着那型号老旧的手机,一分钟后,他让冯港调头回去。 明明可以改天再让尤良木到他公司去取。 等车返回到尤良木家附近,经过一个小型的水果批发市场,唐云乾透过车窗向外看,发现有个脸熟的人在那里。 确切来说,是趴在那里。 “停车。” “停在这里?唐总。” “我看见他了。” “谁?尤先生吗?” 冯港停车,向窗外望了几眼,仍旧没能从那堆密密挤挤围成一圈的人里看见尤良木的身影。 他很佩服自己的老板,目光如此敏锐,无论在多么密集、多么拥挤的人群中,也总能一眼就能捕捉到尤良木。 唐云乾开门下车,“我过去看看。” 冯港停好了车,也跟了过去。 当下,唐云乾站在尤良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洪达,眼神依旧淡如白开水,看不出有多少怒意,只是说出口的话明显降了几度。 “以后别找尤良木麻烦,知道了吗?” 洪达青筋暴起,死死挣扎却又被压制住,“奶奶的,你他妈谁啊?!我揍尤良木关你屁事儿?”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唐云乾抬起皮鞋漆黑的鞋尖,慢慢踩住洪达的头,而后极为斯文地碾了一碾。 “我问你,知道了吗?” “啊——!”洪达顿时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唐云乾尚算满意,淡淡道:“看来是知道了。” 尤良木在一旁看得触目惊心。 唐云乾拿开了脚,将鞋底在地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么令人嫌恶的脏东西。 末了,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尤良木身上的伤,眉头顿时轻蹙起。 “你眼角肿了。”他道。 尤良木讷讷地点了点头,还没从突然被解救的转变里回过神来。 唐云乾问他:“为什么和人打架?” 不知道为什么,尤良木有种犯了错的感觉,他嗫嚅道,“想出一口气。” “出什么气?” “……他讲话难听,欺负人。” 唐云乾指了指趴在地上的洪达,又问尤良木,“你觉得自己对上他,能打得赢?” 相比起瘦如鹌鹑的尤良木,洪达简直就一肌肉虬结的大块头,俩人搁一起,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尤良木摇了摇头,“打不赢。” ——也没想着能打赢。 唐云乾声音沉下去,“那为什么还要打?自讨苦吃吗?如果我没来,你可能会一直挨打。” “……”倒是希望,你没来。 相比于被从暴力中拯救,尤良木宁愿自己这副样子没被对方看见。 唐云乾看着男人这副破落的模样,看着他眉角悬挂的一抹血丝,声音有点哑,“这种逞一时之快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 “尤良木,有时真觉得,你做事不过脑子。” “哎,是呢。” 尤良木也觉得自己挺蠢的,一时冲动的奋勇确实毫无意义,更不能为自己讨得哪怕一丝一毫的公平与正道,反而让身上又多了几片青淤和伤痕,看起来很不美观。 伤心倒不伤心,只是他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愚不可及,且自不量力,所以对自己很生气罢了。 最终能向唐云乾证明些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尤良木垂头站着,很是丧气,他此时侧身对向洪达那边,只听见拳脚砸在皮肉上的声音。 冯港一击接着一击,就像用擀面杖重重敲打一坨猪肉,避开要害,却对准了人体的痛点,毫不留情,伴随着洪达的痛呼和叫喊声,听得尤良木心惊肉跳。 这种以暴制暴的场面,围观的街坊们胆小怕事,都不敢理,个个生怕惹祸上身,只好假装眼瞎耳聋,赶紧躲回家里去了,如鸟雀散。 尤良木等了一会儿,微微转头,见冯港还在打,于是他拉了拉唐云乾的衣袖,畏缩着问:“乾哥,再这样打下去,会不会出事啊?” “不会,只是给他点教训而已,冯助心里有数。” “可是……”尤良木到底害怕把事情闹大,战战兢兢的样子相当没出息。 唐云乾侧眼看他一会儿,终于是松了口,“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冯港便住了手。 唐云乾垂眼看着一动不动的洪达,缓缓道:“以后看见尤良木,记得礼貌一点。” 他又转过身来,碰了碰尤良木额头上的伤,尤良木“嘶”了一声,疼痛让他下意识后仰。 唐云乾搀住他,要带他往车那边走。 “去医院检查一下。” 尤良木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的手拿下来,退开一点距离,“不用……” 小伤而已,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撑。 唐云乾的手滞在半空少顷,无事般放了下来,仍对尤良木道:“你需要去医院。” “真不用。都是皮外伤,回家涂点药就好了。” 尤良木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把掉落在一边的塑料袋捡起来,再把散落地上的烂水果捡到塑料袋里,有几个都瘪下去了。 好歹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总不能浪费了吧,还是得带回家去,削削也能吃。就是不知道自行车还能不能骑,好像已经被洪达踹坏了,瞧那后轮,都歪得不成样子了,得花上一笔修车费…… 唐云乾看着他,又说,“内伤是看不到的,还有你身上的擦伤,也都去医院处理一下。” “都说了,不用。”尤良木不知何来的坚持,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唐云乾的建议。 除了债务以外,他不想再欠唐云乾任何的人情债,他过不了自己那关。 还有就是,自己这副样子,实在太衰了。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路两边榕树的雀儿叽叽喳喳,烦得人脑壳疼。 尤良木鼻尖发酸,眼皮子耷拉着,他的头已经抬不起来了,那个装着几斤烂果的薄膜塑料袋,也快要被他的手指头给抠破了。 他像一条被雨水逼出泥土的蚯蚓,最屈辱、丢脸的一面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唐云乾面前,让对方看着丧颓的自己。 ……偏还要强撑,硬生生吊住半口气儿,装得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点什么。 唐云乾轻叹了口气,似乎在忍耐着,“不去就不去吧,我送你回家。” “今晚谢谢你,乾哥,”尤良木咬住牙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常态,“我能……能自己回去,还是不劳烦你了,哈。我已经麻烦得你够多了。” 为什么人与人的差别总是这么大? 那个人,在唐云乾面前,总能轻易保持着优雅体面的形象吧?轻而易举地展现优秀,把最耀眼最有魅力的一面给唐云乾看,让唐云乾喜欢他,一直记挂着他。 相比起来,自己在唐云乾面前,总是这样一副狼藉的、令人瞧不起的衰样,一次比一次更落魄,只会引起唐云乾的不适和反感。 可他想要改变,却无能为力。 真的已经……尽力试过了。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这点尤良木早就深有体会,然而当自己真的感受到这差别之大,心里面就像长了一个洞,被越掏越空。 落魄,孱弱,像个流浪汉那样,可怜地出现在自己曾仰望膜拜的人面前。又想到,对方真正欣赏和爱慕的那个人是一颗星,与自己这一条咸鱼天差地别。 “不用我送,你要自己瘸着回去吗?”唐云乾温柔的语气渐渐散去,变得不耐,“还是爬回去?” 尤良木没有抬头,反复说着:“就,真不用……” 他这么执拗,像钻了牛角尖,唐云乾听得有些恼了。 男人看着邋遢的尤良木,语调明显冷下去,“你既不要我带你去医院,也不要我送你回家,尤良木,你到底是有多不想让我帮你?” “……” “那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借钱?” “因为,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了,也只认识乾哥你。您是比较宽裕的,借出去一些,应该也没关系......” “别的地方呢,完全不需要我?” “……” 唐云乾停顿少顷,缓缓道,“尤良木,哪怕你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也一样不需要我的帮助,是么?” “……” 这副鬼样子?这副什么鬼样子呢?衰样? 尤良木猜,唐云乾听他讲话,是不是觉得在听一只狗吠?看着他的时候,是不是把他看作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乾哥,真的,不用。”他说。 “你说不用就不用吧,”唐云乾突然冷笑一声,“随你。” 尤良木知道对方的笑不是高兴的意思,毫无由来地心慌,忙陪着笑了一笑,“哎,谢谢,那我先回了……我舅还在家里等着我呢。呃,乾哥晚安。” 男人抱着那袋散发酸臭味的烂果,逃似的想溜,可他一转身,塑料袋便穿了,掉出几个果来,骨碌碌掉了一地。 显得狼狈,他也顾不上捡,生怕自己一弯腰,一低头,就会在唐云乾面前显得更衰。
第19章 老朋友 尤良木仓皇而逃,连倒在一旁的小破车都忘了。 他本以为自己一溜就能溜走,跟条入水的泥鳅一样。没想到,唐云乾只需要淡淡一声话语,就又将他的脚步停住了。 “阿尤。” 果然,对债主的服从是本能,尤良木压根没跑出几步,听见了,只好再次灰溜溜地折回来。 他转身对着唐云乾,似献殷勤般听候调遣,“哎,乾哥,还有什么事吗?” 唐云乾站在夜色当中,表情看不大清晰,隐约有些微动的波澜。他似是随口提了一句:“下周末,见个面吧。” “啊?”尤良木惶恐不已。 “没时间?” “不是,”尤良木颇为踌躇,“乾哥,你是有什么事让我办吗?尽管说就是了。” 唐云乾寻常道,“没事让你办,只是一起吃顿饭而已。” “吃饭?”尤良木小声嘟哝了一句,“这不刚吃过吗……怎么又吃。” 他想不出唐云乾老要找他一起吃饭的原因,总不是因为他干饭比较香,看着他吃比较下饭吧? 不当炮.友当饭友? 可他现在很难坦然跟唐云乾独处,他学不来唐云乾那种从容,也没法展现出不在意的态度,和唐云乾相处多一分钟,他都会有露馅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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