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吗?”男人低着眼,如履薄冰,手和说话声都有点抖。 唐云乾嗓子不是很好,有点儿哑,“我今天也累了,改天吧。” “……” 尤良木没松手,在这静谧又微妙的气氛中,他咬咬牙,好像非得在今晚干成这件事一样,抓起自己的睡衣往后一掀,就脱掉了。 他脱完了上衣就要脱裤子。 他没穿内裤。 可那裤头才拉下一半,他的手再次被唐云乾按住了,力道比之前大,尤良木确实动不了。 “不了,”唐云乾依旧是淡淡地道,“早点睡吧。” 床头灯被熄灭了,房间从暖黄色变至彻底的黑暗,尤良木才如梦初醒,呆呆地坐在床上,讪讪答了一声:“哦……” 被唐云乾拒绝了,尤良木缩在被窝里苦闷了一整晚,咬住被角难过得睡不着,不知是哪出了错。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魅力不大,但平时唐云乾对他还算有欲望,不至于他如此三番四次地主动,对方还心如止水,只想早睡。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在多日不见的债主身上,尤良木感受到了一种漂浮在他们之间的边界感。明明同盖一张被子,彼此就在眼前,又好像离得很远。 看来,唐云乾是真的累了。 * 尤良木一直觉得,自己像狗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狗通灵性,而他自己也蛮通灵性。 他就像一条被捡回来的流浪狗那般,对主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可到了即将被抛掉的时候,也会很敏感地预知到。 流浪狗是不值分文的,但很好养活,不过这不会成为它不被抛弃的优势。尤良木这样廉价且易满足,也仍知自己会被放弃。 他想了几日,琢磨自己到底要不要识相离开,不去充当一个膈应人的电灯泡。而他得出的结论是顺其自然,先等等吧。 毕竟,两年多了,第一次深深地喜欢上一个人,多少会不舍得的嘛。 直到谷之涵正式进门的那一天,他才从未像这样清醒,理智地想出了琢磨多日的答案。 这日尤良木从老家回来,刚看望完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的姥姥,还带了好几袋核桃、干枣和鸡蛋等土特产,都是特地给唐云乾带的,这种地道的食材对身体有益。 噢,还有一捆菠菜和小葱是他特地绕去市场买的,想着今晚弄点什么汤。 到家时推开门,他看见唐云乾坐在客厅里,身边是谷之涵,他这心里就知道预感成真了。 还没等尤良木摸清这预感兑现的方式,谷之涵已经先一步开口,“良木,有些话我不想让云乾来说,还是我来跟你说吧。” “……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云乾经常和我说起你的好,听起来,你确实是他的一个……嗯,很不错的朋友。谢谢你啊良木,这两年多来,你也辛苦了,更要谢谢你的是……你的存在让我认清了自己对云乾的心,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对云乾的只是友情。” “……” “其实,有些话不想说太尽,我也明白的,你陪在云乾身边有一阵子了,突然要改变这种现状,可能会不习惯。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拖泥带水也没意思,更没必要把错误继续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差。所以,良木,你懂我意思吗?” “……” 懂,怎么会不懂,尤良木看着自己已经被清出来的一部分行李,整整齐齐地放在客厅,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抬头去看唐云乾,想知道这个男人的意思,唐云乾也看着他,眉头深蹙,眼神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他能读懂的含义。 尤良木知道,这是不否认的意思。 债主承认了,这间公寓里要有新人住进来了,是本就该住进来的那个人。 所以多出来的一个人,那个失去价值的欠债人,就该自觉离场,让出位置。 尤良木自认不是那种有感情洁癖或对事情吹毛求疵的人,不是非要从唐云乾那里得到完整的、纯然的爱,他自知分量,不完整的、不纯然的爱也没关系。 只要是爱就够了。 但是唐云乾依然没有给他。 想到这一点,尤良木就很伤心。 “唉,”男人叹了口气。 他是个缺爱的人,以为自己多少能从谷之涵身上分出一点点,即便,只是当一个别人的映射也好,起码在某些时候,尚算能赢得一丢丢唐云乾的心。 直到此时此刻,谷之涵出现在这间公寓里,这个男人彻底侵入他和唐云乾的家,把他们长久维系的那点平衡打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唐云乾心目中什么也不是。 连一个影子也不算。 所以,尤良木就觉得,太荒唐了。 他放下手里本该是给唐云乾带的土特产,有点不知所措:“所以现在……呃,是要我怎么办呢?” 他拿不定主意,怕自己这种小人物会失了分寸,于是轻声问坐在沙发上的那两个大人物,想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样做才合适。 唐云乾从沙发上起来,缓步走到他面前来,“阿尤,你舅舅欠我的那些钱,都不用还了。” “啊?” “这两年,什么都抵清了。” 尤良木有点不知所措,愣愣地挠了挠头,“没抵清吧……那么一大笔钱,三百多万呢。” 可能是人都需要一个反应的时间,债主说债已经还清了,这本该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欠债人却脑子不清楚,一个劲说没还清,跟个傻子似的。 尤良木抬眼,看着面容平静的唐云乾,说话有些抖,“乾哥,我欠你……欠你那么大一笔钱,怎么可能两年就能抵清?我,我该用更长的时间……或者,得用一辈子来还的。” “我说抵清了。” 唐云乾是个很慷慨的人,简简单单,就结束了这一笔庞大的债务。 尤良木缓了好几分钟,才大脑重启,处理完自己即将被“请”出家门的事实。 “唉……”男人再次叹了口气。 他环望了一下这个家,实在有点不舍,好歹是自己劳心劳力布置出来的呢,就这么要放弃了,不,应该说,是他被放弃了。 唐云乾又拿出了一个支票本,找了支笔来,在上面写了一个足够尤良木下半辈子生活得很好的数字。 在收笔最后一个零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顿,微颤,似有些不忍。 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于是,男人又把这张支票撕了,重新写了一张,数目比原来的翻了两倍,这才在支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撕下来,想塞到尤良木手里。 “阿尤,这张支票,你拿着。” 这已经,是他可以给这个男人最力所能及的补偿。
第30章 沙棘根 说实话,尤良木作为一个命不怎么好的人,算是比较容易满足的类型,他会对施舍过、帮助过自己的人感恩戴德,并且从不贪图太多。 以前,他踏踏实实地跟着唐云乾,不用哄他,不必给他好话听,他也不图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就能安分守己,高高兴兴地过着这份得来不易的日子。 然而,这样一个几乎不需要成本就能留住的人,最后还是要被债主丢掉了。 尤良木垂眼看着唐云乾给他的那张支票,被上面的签字刺了刺眼,仿佛那是一团烧着的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背后去,“我、我不用……” 视线慌不择路地逃了,落到那张仿木纹漆面的茶几上,这是他以前和唐云乾一起挑的。 当时唐云乾说这款式显得老旧,可尤良木说一眼就看中了,很合眼缘,放在客厅一定很好看,唐云乾便还是给他买了下来。 就像旁边的那张沙发也是,厨房的几套厨具和阳台的那个花架也是,都是他们一起去挑的,才最终构置好了这个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阿尤,收下吧,你需要这些钱。” 唐云乾口吻很平,平得像一把笔直的戒尺,很有资本家的作风。 成大事的人总伴随一种不被人情所束缚的能力,所以在尤良木眼中,唐云乾真是一个天生要成大事的男人,相当了不起。 尤良木挠挠头道:“我不需要,唉……乾哥,你给我太多了。我也花不了这么多钱。我欠你的那些债,其实我可以靠自己慢慢还,你想我做什么的话,想我怎么去还的话……也都是可以的。” 可是说来惭愧,他至今还给唐云乾的那些债,还没有多少是完全靠自己劳力挣的,多半靠的是唐云乾的施舍和开恩。 这样一来,尤良木才恍然间想起,一开始唐云乾和他谈好的,是一年抵五十万。 如果说出卖屁股算得上是自食其力,那他多多少少也算尽力过,期间付出的代价勉强能冲抵十几二十万的劳务费。 至于这十几二十万,在唐云乾眼里究竟是不值一提的碎钱,还是偶尔寻寻乐子的嫖资,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哪怕被捅捅屁.股就能充当债款,靠自己这条路也还是远远没有靠债主来得轻松,尤其是像唐云乾这样仁慈的债主。 回看这两年来,他和唐云乾之间从窘迫尴尬,再到自然而然,钱债的事有时就不那么清楚了,唐云乾总是对他宽容再宽容,对于债务也鲜少提起。 人和人相处久了,怎能不生出感情来,渐渐地,他们之间就混淆着一种暧昧和亲密。于是这两个人谁都不去说,不提那笔将他们牵连的债务,默默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现如今,唐云乾却要利用这笔债务,来结束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资本家慷慨无私,还是将支票送到了尤良木手中,主动地对这个贫穷的男人讲,“我说了,剩下的钱你不用还,我不需要你还。” “……” “阿尤,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哦,这样啊。”尤良木恍然大悟地点头,又好像有点糊涂。 他打算走了,转身的时候,隐隐感觉自己的心撕裂了,沿着某处不知名伤口,好像一离开这里,便再也不会愈合。 不知哪来的胆子,也许只是濒临覆灭前的最后一口气,或是破罐子破摔式的自暴自弃,尤良木还是压抑不了自己,回过身去。 男人挠挠发酸的鼻子,认真问唐云乾,“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段日子,这两年多里,你开心过吗?” “嗯……” “我这个人,其实还可以吧?起码我做的饭,应该……挺合你胃口的。” “嗯。” “那为什么就这样结束了呢?” “阿尤,和你在一起,确实会让我得到满足,有时候,会觉得心情也很不错。” “……” “但到此为止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哎。” 尤良木是个不怎么有出息的人。天生我才不一定都有用,他可能天生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因为几乎没有长处,所以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什么方面有建树,更没想过自己会对这个社会、对他人有什么帮助。 直到唐云乾要了他,继而需要他,从他身上拿走一些东西,又给予他一些东西作为回馈和奖励,他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就像在一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中奇迹般地捞到了一两颗钻石,认真擦干净,被好好放着,就有点想要发光的蠢动。 当下,即便他是有价值的,也终究抵不过那个无价的正品。 唐云乾甚至不需要估价,不需要衡量,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扔开了,这样才能把收藏架的位置空出来,重新摆上那个无价之宝。 “我是真的……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了,”尤良木说了这样一句话,像是在反复确认。 “嗯。” 这个字,唐云乾说得比以往每一句话都要轻。尤良木知道,对方声音轻不是因为不想让他听见,而是对方连说话大声点的力气都不屑于施舍给他。 “好遗憾,没能让您更加开心。” 尤良木喃喃地,只用这简简短短的一句,就总结了这两年的所有事情,包括自己和唐云乾度过的时日,给唐云乾添过的所有麻烦,还有无数不经意走入彼此心里的瞬间。 说得就像是,这两年一直是他主动讨好、不要脸地缠上去,所以唐云乾才会留他如此之久。 这个男人微微弯腰,把只在手上留了几分钟便已烫得不行的支票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用纸巾盒压着。 “支票......我还是不拿了。”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唐云乾问他。 “……” 唐云乾作为资本家真的很大方,开口就把最值钱的补偿都供尤良木选择,“车,房子?一份好的工作?还是要我公司的股份?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口。” 好多诱惑,全都很丰厚,尤良木却只是摇了摇头。 如今面临分开,他不愿为难唐云乾,正如他当初欠债时,唐云乾也没有为难他。 他们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即便相互亏欠,也不相互为难。 听完尤良木的拒绝,唐云乾面上不再是没有表情,他赫然发现自己难得对于某件事有点执着,再问了尤良木一遍,“物质上的东西,我能给的都会给你,你都不要吗?” “不要了……哎,算了。” “阿尤,我希望你过得好一点。” “已经够好的了。” 一旁默默看着他们的谷之涵,显然是瞧不起尤良木的。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卑躬屈膝的男人会能代替自己留在唐云乾身边如此之久,就连这种时候,这个男人都不能挺起胸膛来堂堂正正地讲话,孬种似的,窝囊又怯弱。 “我给你找个住处吧,”唐云乾的目光有些躲避,看见尤良木黯淡下去的双眼时,他忽然觉得嗓子卡顿了一下,“之涵他……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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