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很大，大到唐云乾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心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变得不一样了。
“睡吧，”他终究还是拨开了谷之涵的手。
之后不需要经过多少时间，唐云乾便再次做了决定，这一次根本不需要之前的那种矛盾与纠结，他用比跟尤良木分开时更坚决得多的态度，彻底向谷之涵提出了分开。
这与主动权无关，只是心里驱使他这样做而已，而已。
日子再次回归了两年前的状态，唐云乾又是一个人了，身边来来去去，恍惚间还是只剩下他一个。
家里腾出了许多位置，男人的时间也空出了许多，生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对于更看重现实的资本家来说，物质上没有任何损失，日子是可以照样过下去的，只是心里面那份习惯了很久的温暖和柔软，还有舒适的陪伴，全都突然不见了。
唐云乾自认为是一个妥当的人，习惯平稳操控一切，他在此后的日子里依旧将工作和生活的节奏把控得很好，很稳当。
只是偶尔，一个人在家中的时候，心里会出现一点怅然而已。
直到这一点点的怅然越积越多，像沙子一样堆积成塔，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增加，在唐云乾每一个回家开灯的瞬间，意识到那个人已经走了的瞬间……都在增多。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唐云乾一向无比信任自己的头脑，此时却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令他能停止这种现状的答案，反倒是没有用处的心脏在折腾自己。
理智呢？
理智哪去了？
人都是不轻易信邪的。
唐云乾尝试去证明自己可以继续正常生活，如此用力地维系着一切，能够不倾覆，不出差错，万事都保持着有条不紊。
生活却偏偏与他作对，让他开始在夜里想念那个温良的男人，反反复复不睡觉地想，占用梦境去想，直到后来，他连白天都开始想。
那个男人明明很普通，甚至平凡到不起眼的地步，却竟然可以让他这个见过无数绝色的人念念不忘，唐云乾觉得自己真是……
不正常。
某天，冯助理就跟无意闲聊一样，跟他提起了一句，“唐总，今天企划部那群家伙叫外卖，我去拿份文件，刚好看见尤先生了呢。”
唐云乾手中的钢笔赫然一歪，生生划破了脆弱的纸张。
之后隔了大约两个多月，冯助理又在“无意之间”跟他老板瞎聊几句，“昨天我开车经过朋友的小区，恰巧看见尤先生了呢，最近暴雨天，叫外卖的人不少啊哈哈。”
“嗯。”半晌，唐云乾又低沉地讲了一句，“我都叫了他不要雨天骑电动车，他又不听。以前我为这件事跟他生过气，他明明还答应了我……”
冯助理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他老板感到可惜，还是替已经走了很久的尤先生感到不值。
唐云乾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和浓密乌云，自说自话，“这要是又摔着了……真是让人不省心。”
时间就这么麻木地过着，一天一天，直到半个月后，唐云乾竟然主动与冯港闲聊了几句话。
“冯助，最近你有没有……”男人如鲠在喉，“你有没有碰巧遇上那个人？”
冯助理：“？”
反应了几秒钟之后，眼明心亮的冯助理立马懂了他老板意思，赶紧补充道，“呃，可能、可能过两天就会碰巧再遇到的，我尽量。要是真遇上了，我就跟唐总您说说他的近况。”
很快，冯港就把调查好的尤良木的近况汇报给了唐云乾听，包括尤良木生活如何拮据，送外卖的时候被客人为难，舅舅又去了水果摊惹是生非……
那个男人的日子，实在是一地鸡毛。
“他过得……不好。”
唐总给了这五个字结论。
当晚失眠了很久，房间里开着当初为尤良木买的那台加湿器，打开灯，看见床头上放着的那本《骆驼祥子》，感觉心脏一直揪着，有股绳在尖儿上来回拉扯。
是担心的，也有挂念。
快一年了，自己真是不正常。
像唐云乾这样一个在思想和行动力上都杀伐决断的男人，极少让自己后悔，因为在他的观念里，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哪个决策是失败的，这相当于一种自己打脸的耻辱。
除了，和尤良木分开。
唐云乾在漫长的心纠之中渐渐开始承认，自己确实犯下了一个失误，不对，是错误，极大的错误。
他错误地以为自己对于尤良木的感情不过是一场错觉，不过是一种对于原有感情的复制，以为自己对于尤良木的施予不过是一种施舍，不过是对于谷之涵爱而不得后的一种转移。
他以为，最初喜欢的那个人回来了，那作为替代的那个人，就该走了。
他以为这样的逻辑是正常的。
可事实证明，再聪明再理性的人也会有犯蠢的时候，即便是万事都得心应手的大人物，他的生活早就因为这个变化而开始失衡。
偏偏这个时候，冯助理又再一次告诉他，尤良木过得更加不好了，姥姥因为查出重病而住院，令经济情况本就困难的尤良木雪上加霜。
唐云乾听闻的这一刻，竟然罪恶地萌生了一丝类似于曙光的想法——
尤良木需要钱，而他需要尤良木。像以前那样。
那要怎么回到从前呢？重新各取所需？唐云乾想，这应该是一件对尤良木好、也对他好的事，这是一件互利共赢的事。
尽管，一想到尤良木如果只是为了钱才回到他身边，他就倍感失落与怅然。
男人开始沉下心去思考到底要怎样做？要放低姿态去道歉、去挽回吗？在那个卑小的男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放下尊严去求得对方的原谅？
可唐云乾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这样做，心生后悔就等于承认失败，乞求原谅就等于抛弃自尊。
骄傲的大人物不肯放下姿态。
尤其是对于那样一个小人物。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纠结中，唐云乾愈发活得像一个棘林中踟蹰独行的苦行僧，人生严重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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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讨苦吃。自作自受。
第72章 活死人
尤良木的姥姥重病，这件事如同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借由唐云乾恶劣把控的契机。
他如此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终于按捺不住自己要去找尤良木的时候，尤良木却自己来找到他了。
说要借钱。
唐云乾侥幸地大松一口气，心中是狂喜的情感，就像渴了好多天没喝水的人终于得到一捧甘露，赖以求生。
尤良木站在他面前，用仰望的、祈求的目光看着他，对他说：“乾哥，我可以向你借钱吗？”
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重新席卷而来，唐云乾想，或许这件事可以令他和尤良木回到过去。
可事实上，现实并没有像他想的那般。
借完钱后，尤良木依然尽可能地与他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将他当作自己的债主，尊重他、听从他，任由自己供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只是，不再全心全意爱他了。
他们可能回不去从前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唐云乾，一度感到无比心慌与恼怒。
他发现尤良木真的很笨，笨到没有察觉他任何示好与主动，还以为他肯再一次救济他，是因为只想和他做爱。
其实他是想和他相爱。
就连那晚重新回到那个家，两个人顺水推舟做过之后，尤良木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还在他怀里发着梦呓，“我……我像……谷之涵吗？”
“什么？”
“乾哥，我……我像他……像谷……”
唐云乾浑身犹如被寒冰鞭打过一般，他才知道自己当初对这个可怜的男人造成的伤害是无可挽回的，所带来的阴影竟一直跟随到了梦中。
忽然有滴泪从尤良木眼角滑落，很浅，唐云乾好像从未见这个男人哭过，可竟然在对方熟睡时见了，可能是梦里实在过于难受。
“像……吗？”
唐云乾浑身随着心脏疼痛得无法动弹，只能拼命搂紧怀中的男人，在对方耳边轻轻地、反反复复地说，“你不像他，阿尤，你不像任何人……”
后半夜，尤良木依旧睡得不好。
唐云乾没有睡，一直在灯下看着熟睡的男人，男人蜷缩起来抱着被子的姿势有点可怜，表情也不舒朗，有清淡的眉眼，小巧的鼻子，还有被水润的唇瓣，组合起来并不出彩，却是这张脸令他日思夜想。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男人的这些地方，不经意停留了很久，看也看不够。
唐云乾没有忍住，俯下身去凑近男人，轻轻地在男人脸上、嘴唇上都分别落下一个吻。
顿了顿，他又似乎觉得不够，陆陆续续在男人的唇角上亲了好几次，才慢慢地离开。
连他自己都惊觉于这份冲动的温柔情意。
可当第二天，他提出要对方重新住下来的时候，却被尤良木多次拒绝了，这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来。
“为什么？”唐云乾问。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了嘛，很难再回去的。乾哥，我觉得这样不好。”
这是第一次，尤良木明明白白地告诉唐云乾，他不想和他回到从前那样了。
这个男人看着软弱可欺，实际上一直负隅顽抗、软硬不吃，他没有过多的渴求，比谁都坚持、固执，所以谁都轻易无法说动他，也没有什么能够真正胁迫他。
没办法，唐云乾根本拿他没办法。
在无计可施又无可奈何的心态下，唐云乾一度觉得自己要失控。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理智，保持着体面，私下却不得不运用自己习以为常的那些手段……
他犯下了一个更大的错误。
他利用尤良木的舅舅，再一次用一笔债将那个男人捆住了。
这种方法果然很管用，尤良木真的来找他了，姿态无比低微地向他借钱，每一句话都像是跪在地上说的，那样任凭摆布。
唐云乾以为自己会高兴，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然而，当他对上尤良木那双蒙上一层灰霾的双眼，那张再也没有光彩的脸，竟然顷刻间心虚得如同一个盗贼，且忐忑不安。
他的阿尤，那是一个善良而卑微的老实人，和生活中无数能见到的普通人一样，但是靠着伤害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来获得对方的回来……
唐云乾恍然间后知后觉，自己似乎犯下了一个滔天大错。
他感觉自己扼杀掉了一个人的希望，把那人眼里所有的光都夺走了。
唐云乾心慌不已，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他既然这么做了，就要做好了瞒一辈子的准备。
是的，补偿就好了，他会默默补偿，会对那个不幸的男人很好，好到让这个男人幸福，无忧无虑，会用各种能想得到的途径和办法去弥补这一份亏欠。
他知道尤良木是爱他的，他也……很爱尤良木。
只要这样，就够了。
＊
被谎言和亏欠笼罩的日子，表面上平静得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湖，唐云乾和尤良木都觉得自己亏欠对方，于是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眼前这一段暂且平顺的生活。
唐云乾怀着最谨慎的态度去维戴好自己的面具，做一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加倍地对尤良木好，包括替尤良木解决麻烦，操办姥姥的葬礼，用加倍的耐心去陪伴对方，爱惜对方。
于是渐渐地，他付出多了，便好像再次感受到了尤良木的爱意。那个男人的心，像一团被扑灭火又重燃的火，暖乎乎的，亲自真诚地捧到他面前。
就像那两只可爱的檀木小象。
“乾哥，喜欢吗？”尤良木是笑着的。
唐云乾看着男人有了微弱光芒的眼，点了点头，说喜欢，很喜欢。
他心满意足的同时，又突然间很后悔，因为他发现对于尤良木来说，最好的弥补方式、最好的讨好手段，就只需要用一颗真心就够了，那么，尤良木自然也会与他相爱。
这根本不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
所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手段？
唐云乾日渐担忧、甚至乎害怕，怕自己做的事会被尤良木知道。他也确实有过愧疚，一度想要坦白，但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再次失去尤良木，他便选择了彻底隐瞒。
只要在生活上补足尤良木，过了一半年后，尤良木的债就抵完了，他们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生活下去。
——唐云乾如此勉强而又侥幸地想着。
然而，某一天，尤良木不见了。
尤良木那天说出门买菜，晚上要回来煮好吃的扇贝汤面，但是迟迟没有回家。
唐云乾在家里等了等，甚至周晋都来过一遍又走了，尤良木也还是没有回来。
他打电话给尤良木，对方一个也没有接，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于是给尤良木打了更多的电话。
那个男人不会不接电话的，特别是他的电话，更不会故意挂掉。
某种不好的预感隐隐约约浮现出来，唐云乾在不小心打碎了手里喝水的玻璃杯后，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仅是两个小时没联系上而已，他急得给尤良木发了很多消息，密密麻麻的记录显示着他的心焦。
直到第二天，尤良木才接了电话。
“别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是尤良木在电话里说的话，而电话里还隐约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
唐云乾几乎一瞬间心脏负压。
尤良木是找上了别人吗？
他立马让人去查尤良木的行踪，但是很快，行踪还没查到，他就竟然在晚宴上看到了尤良木。
男人克制着自己没有冲上去拽住那个人，而是不紧不慢地结束了和生意伙伴的交谈，再跟出去尤良木消失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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