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一次的饭不过是因为是因为那张照片的感谢，萍水相逢，这当然是一次性的，过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怎么会还有下次？
“嗯。”陆钦言迎着对方的一脸讶色，坦然道，“下次。”
裴嘉南有点头疼，觉得对方说“下次”就代表这事没完没了了似的，他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陆钦言看了眼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人的消息，听到这话又抬眸看他：“不知道，也许是……明天？”
“明天你有空么？”陆钦言又问。
裴嘉南“啊”了一声，下意识说：“有。”
但是……
“你明天还要和我约饭么？”裴嘉南心想，他不会是缺中国胃的饭搭子吧？他的那些朋友都喜欢吃西餐所以才找他？可是他在这里也留不久啊。
陆钦言笑了笑，这笑让他看起来更捉摸不透了，他喉咙里淡淡“嗯”了一声，垂头问：“我有这个荣幸么？”
这话说得太隆重，裴嘉南都不知道怎么接，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人——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带点礼貌，又带点毫不遮掩的自来熟，把问题全都抛给他，看他接不接。
裴嘉南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接。他日常工作之中接触的人，全都止于公事，没有一句闲聊废话，而朋友们，也是多年建立起来的友谊。
他不是那种很短的时间就能和别人熟起来的人。想当初，章恒追他，采取的就是最对症下药、最润物细无声的方法——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说，只是找各种机会拉近关系，以学长的姿态靠近他，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两个人早就亲密无间了。
他兀自凌乱了半晌，在凌乱之中找到另一种淡定，点头说：“可以。”
大概是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否定的答案，陆钦言并没露出多么惊喜的表情，但是脸上的笑意倒是更深了一些，那种冷淡的气质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淡淡温柔。
“但是……”裴嘉南还是忍不住疑惑，把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
陆钦言和他并肩往火锅店外面走，穿过重重叠叠的烟火气，听到这话，陆钦言微侧了侧头，裴嘉南被他幽深的眼神看得“呃”了一声，认真解释：“我的那张照片真的不值这么多顿饭。”
极轻的一声笑，绽放在他的耳侧，裴嘉南忽然间浑身都绷紧了。
“我知道。”陆钦言低沉的声音响起，“当然。不过，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裴嘉南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到对方的青眼了，不过他也并不抗拒交朋友，点了下头，心想，就算是当几天的朋友吧，他回国之后，就各奔东西了，最多也只能当个网友了。
两人走出火锅店，陆钦言说：“你现在要回酒店么？我送你。”
“不用了……”裴嘉南刚想婉拒，一辆漆黑锃亮的轿车正好在他们身边缓缓停下。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黑发黑眸的男人，但看起来也是高鼻深目的模样，像是混血。他走上前来，十分恭敬地冲陆钦言颔首，一开口也是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一点外国口音：“陆先生。”
一旁的裴嘉南完全被震住了，他对车没什么研究，但是一些基本的牌子也认得，这辆车是宾利没错。
再看这位司机的态度，裴嘉南有点晕，怎么这么豪门既视感。
其实混迹在时尚圈，有钱人他也见过不少，但是他自己不怎么奢侈，见过也只是见过而已，虽然到处是纸醉金迷，但大多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对服饰品牌更为敏感，刚见面的时候就能从陆钦言那一身低调又奢侈的穿搭之中，看出这人应该挺有钱，但是他没想到这么有钱。
“怎么开了这辆车？”一旁的陆钦言似乎也觉得招摇，轻皱了下眉头，问司机。
司机道：“夫人吩咐的。”
陆钦言便没了话，转过头见裴嘉南正在愣神，出声道：“走吧。你在想什么？”
裴嘉南在想他刚才的用词——“这辆”？你家还有几辆宾利？
“陆……”听到陆钦言的声音，他猛地回过神，从那辆车上撤回视线，第一次张口要叫对方的名字，结果生生转了个弯，“陆先生。”
——采取了那个司机对他的称呼方式。
陆钦言失笑，心想果然不该让司机开这辆车出来的，吓得都和司机一样喊他先生了，他说：“叫我名字就好。”
裴嘉南哪里敢，因为这辆车，距离感突然就拉开了。
突然之间，他感觉自己的右肩处被轻轻揽了一下，一触即分的、克制的触碰，点到即止。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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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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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回到酒店，和陆钦言道了别，上了楼。
全程，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一样不真实。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的时候，裴嘉南看着天花板，仍然有点发懵。
今天的经历真的发生过吗？他和陆钦言没有交换任何联系方式，那张照片也被对方拿走了，好像一切证明都不存在。裴嘉南忍不住疑心起来。
他把被子拉高，蒙住头，试图不去想这个了，专心入睡。
但是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脑海里竟然诡异地冒出了郑书音之前说的那句话——
“……说不定能艳遇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帅哥，春风一度……”
声音格外清晰地回响了片刻，裴嘉南愣愣地想，不是金发碧眼。
莫名地，他又想起陆钦言今天说过的话——
“不是华裔，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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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陆钦言提出了第二天一起吃饭的邀约，但是两个人并没有约定好具体的时间点，第二天早上起床时，裴嘉南犹豫过一阵，但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原来的计划进行，先去自己要逛的那些景点，至于约饭的事，反正也没有说清，不算他失约放鸽子。
他根本没做攻略，准备照常在吃酒店难吃的早饭时，用手机查路线，临时准备一下。
没想到，他一大早下楼的时候，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陆钦言收拾得一身清爽，黑色的额发向侧面拨开，清晰可见地露出英挺深邃的眉眼。比之昨天的黑色风衣，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踩着一双适合走路的运动鞋，是很休闲的打扮，不过，裴嘉南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这一身行头也是价值不菲。
帽子边缘的两条绳子垂在胸前，成熟的气质略减，青春得像是个大学生。
不过也对，裴嘉南想起他昨天说的，本来他也才刚刚毕业而已，离大学生的阶段并不远。
不像自己，都已经离开校园两年了。
陆钦言姿态放松地靠在大堂楼梯的扶手边，垂眸看着手机，手指轻触屏幕，像是在处理消息，裴嘉南脚步顿在原地，没动，也没主动上前，他倒是在抬眸的间隙看到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过来。
“早。”陆钦言口吻闲适，“睡得好么？”
“嗯。”裴嘉南有点不自在，被这话提醒，他想起自己睡前在想什么，“艳遇”俩字哐当一下砸在了他脑门上，突然就心虚起来，像是心里有鬼似的。
陆钦言比他略高一些，裴嘉南走在他旁边，脑袋刚好到他肩膀上面的位置，他总觉得身侧有道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如同被笼罩着，让他有种超越普通社交距离的轻微不适。
裴嘉南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略微拉开一点距离，退到安全范围内。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裴嘉南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
昨天说的是一起吃饭，他现在一大早就跑过来，难不成……
“我们约的是早饭么？”
陆钦言笑了，深湖似的眼睛如同破雪融冰，漾开涟漪，那笑声轻轻传到裴嘉南耳边，让他耳侧的皮肤有一点痒。
“当然不是。”陆钦言很理所应当地跟着裴嘉南往酒店的餐厅走，“你不是来伦敦旅游的么？”
裴嘉南不明所以地“嗯”一声。
陆钦言偏过头：“需要免费的地陪么？”
裴嘉南是真的没想到，这位神秘的混血帅哥、一看就家境优越少爷似的人物，居然会主动要当地陪，陪他在伦敦闲逛游览。
他这么闲么？裴嘉南很疑惑，想起昨天他说的“交朋友”，原来不止是一顿饭，不止是当网友，看样子是真的想和他做朋友。
裴嘉南有点说不出的尴尬。
因为自己特殊的性向，他身边的每个朋友——尤其是同性——他都会在认识的伊始说明情况，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当初，他刚进入淮大的时候，搬入宿舍，就和室友摊牌了，并且表示，如果他们不能接受，他可以搬出去。当然，他没有搬出去，他的三位直男室友居然接受良好，没有任何歧视和不快。
但是……现在面对这位热情的朋友，裴嘉南不知为何，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突然说不出口了。
昨天在火锅店，裴嘉南也只说了“失恋”，对方应该并不知道他说的“失恋”是指初恋男友结婚了吧。
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位“恋人”，其实性别为男吧。
“你吃早餐了么？”努力把那些念头挥开，坐在餐厅里，裴嘉南问对方。
他不知道对方是几点来的，反正他一下楼对方已经在了，说不定更早呢？这么早来，应该没有吃过早餐吧。
因为他订了房间，早餐是酒店配套的服务，裴嘉南本想来给陆钦言加一份，陆钦言却说：“吃过了。”
裴嘉南略微惊讶：“你起床这么早啊。”
“生物钟，习惯了。”陆钦言随口说。
“那你来这么早。”裴嘉南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骨瓷盘子，“万一我起得很迟，那你不是要在这里等很久？”
陆钦言轻松地耸了耸肩，不以为意的样子：“等也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没有别的事。”
“再说了，我觉得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会赖床的人。”
是吗？裴嘉南摸不着头脑，这个也能从外表看出来？
他有点心虚地说：“只是因为这几天在酒店睡多了，其实我平时没事还是起得挺晚的……没你那么健康。”
因为有的时候灵感来了，会熬夜画设计稿，或者时间来不及了，赶稿到凌晨，然后一觉睡到自然醒，就不知道是几点了。
“这样么？”陆钦言嘴角微翘，“那我以后记住。”
这是什么意思？裴嘉南又是一阵无语，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思忖半晌，还是接不上这话，只好谨慎地保持静默了。
正在这时，酒店的早餐上来了，裴嘉南松了一口气，努力做出注意力被转移的样子，拿起刀叉，认真地应付起这难以下咽的早餐。
陆钦言坐在对面看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你吃这些吃得惯么？”
“当然——吃不惯。”裴嘉南苦笑，他好想念淮市的路边摊啊。
来伦敦几天，他简直掉进了美食荒漠里，舌头都淡得没味了——除了昨天。昨天一下子又用力过猛，被辣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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