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话乔望没有听清，乔臻很快就挂了电话，脚下生风地往别墅里走。
他跟着进去，又听见乔臻的手机响起来。
乔臻站在客厅旁的巨大落地窗前，半垂着头听手机那边的人说着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或许是觉察到乔望在看他，他忽然转过头来，这一个冰凉的眼神，像一股劲风伴着刺人的冰雪，汹汹地朝乔望砸过来。
他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认不出来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哥哥。
“别跟我说废话，我在说我要你怎么做，不是在跟你商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凭你贪污受贿的历史吗……你有大把的时间去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儿子，假如你还管不好，那就我来替你管……最迟今天晚上，否则后果你自己承担。”
乔望皱眉听着，没敢往再枪口上撞，悻悻上了楼。
晚上他下来得晚了些，乔臻和蒋凝已经吃完去了客厅。
他坐在餐桌上，间或听见乔臻温和的说话语调，极快地吃完饭，也坐到了客厅。
电视里在放晚间新闻，他瞥了一眼，屏幕上一个加粗放大的标题：莲城副市长于今日下午请辞。
他又看向蒋凝，蒋凝躺在沙发上，柔软的黑发，穿着家居服，毛茸茸的拖鞋七扭八歪地甩在地上，脚被乔臻捂在怀里，暖黄的灯光笼在他周围，像是一层雾蒙蒙的光环。
像昨天一样，蒋凝把水果分了他一半。
有那么一瞬间，乔望觉得，可能坐在这里的不是楚云天也很好。
他在家里住到周日，周日早上跟乔臻说要去隔壁市拍鸟，早饭都没吃就走了。
乔臻给他卡里打了点钱，也没再管他。
上午带蒋凝去医院拆线，伤口恢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太出来。
蒋凝像摆脱了什么禁令，走路都蹦蹦跳跳，话也比平时多。
中午两人在外面吃饭，碰巧遇到了楚云捷。
楚云捷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把刚买的还热乎着的章鱼丸子塞进蒋凝手里，说：“你吃这个，这个特别好吃。”
蒋凝看看乔臻，乔臻摸了摸他的头发，“没事，吃吧。”
三人边逛商场边聊，楚云捷叽叽喳喳，问蒋凝“作弊”的事是怎么回事，说整个学院都传遍了，还说那个叫仲达的男生可能会被退学。
蒋凝听了皱着眉，说：“乔臻，他要上学，他还有妹妹。”
“我知道凝凝，他不会退学的。”
几人又逛了会儿街，蒋凝困得直打哈欠，乔臻就带他回家了。
晚上蒋凝又提起仲达的事情，乔臻跟他再三保证，他才安心睡觉。
本来乔臻是打算周一跟仲达见一面聊聊天的，也让钟意和仲达约好了时间地点。
可没想到，周一那天下午，他去接放学的蒋凝，竟看见仲达和蒋凝站在校门口说话。
仲达跟乔臻差不多高，削瘦但高大的身影几乎压了蒋凝一个头，像座小山似的挡住了蒋凝。
乔臻坐在车里，只能看见蒋凝一截白嫩细瘦的手腕，和被风吹起来翻飞的围巾。
他心下一凛，以为仲达会对蒋凝做什么，报复也说不定，握紧方向盘急急地开过去，车子还没停稳就下来，几步跑过去把蒋凝揽在怀里。
仲达见了他，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做什么，只是问问他的伤怎么样了。”
蒋凝抱紧乔臻的腰，点点头，说：“就是这样的，乔臻，我好冷。”
乔臻不信任的目光在仲达脸上巡视两圈，摸了摸蒋凝的脸，抓着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带他上车。
仲达跟着他们，坐在车后排，几人一路无话。
乔臻没有回家，去了公司，他让蒋凝待在办公室，和仲达去了外面的茶水间。
这个高瘦的男孩子，脸上带着坚毅和倔强，沉默将手边一个玻璃杯打碎后，捡起一块碎片，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把手掌摊在乔臻面前，血很快流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
他说：“一模一样的位置，是不是一样深，我不能保证。抱歉推了他。”
乔臻盯着桌上绽开的血，想起监控录像中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蒋凝，垂着眼睛说：“你跟我道歉是没用的。”
“我会跟他说的。”
乔臻看了一眼仲达云淡风轻的脸色，说：“你回去吧，学校里的事情我会解决的。”他顿了顿，又说：“好好读书，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回到办公室跟钟意说了几句话。
蒋凝凑上来问乔臻和仲达说了什么，乔臻咬着他的唇说他瞎操心，和他腻在沙发上，彻底没了工作的心思。
钟意见状很快就走出去，找到了茶水间的仲达，抽了几张纸盖住他的伤口，拿出一张支票递给他，说：“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这……是什么？”
“乔先生给你的，如果你想读书，足够你一直读到博士，出国读书也没有问题，如果你想工作，这些就留给你妹妹上学。”
仲达紧紧攥住那张轻薄的纸，道了声谢。
第15章
楚云天在莲城大学教书的事情，头几天乔臻还记着，有时在公司开会都想着这件事出神，当然不是在想楚云天，而是在想假如蒋凝知道这件事后该怎么办。
蒋凝肯定是要生气的，到时候闹起来，怕是要哭得伤心。
要解决这件事，假如从楚云天身上下手，做出让大学解聘他的事情来，一定是没道理的。
根源还是在他自己身上，是他没有从一开始就给足蒋凝安全感，没有理清自己的感情就糊涂地接受了蒋凝的爱意，匆忙地和蒋凝结了婚，并且在这两年间，他摇摆不定的心境一直持续着，折磨着他的同时，也折磨着蒋凝。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原来一直以来他都知道，知道蒋凝的痛苦，但他只是冷眼看着，做不出任何能宽慰蒋凝的举动来。
或许那个花房算是吗？可是蒋凝并不知道那是为楚云天建的花房，拆与不拆对蒋凝来说没有区别，只是减少了他自己的愧疚感。
那么改天把琴房换掉怎么样呢？好好地和蒋凝谈一谈，告诉他自己不会再想着楚云天了，再告诉他戒指也都会有的，等过了这个冬天，天气暖和些的时候，婚礼也是要补办的。
可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又有些犹豫，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不再去怀念曾和楚云天度过的十多年光阴。
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他真的喜欢蒋凝吗？还是说做的这么多都是为了尽到身为丈夫的责任呢？
或者，只是为了把蒋凝圈养在自己身边，好让他那香甜的信息素给自己的手臂止痛呢？
乔臻被这个想法惊得恍惚了片刻，好像做出这个冷血自私的决定的人并不是自己，两年前一发现这件事就迫不及待和蒋凝结婚的人也不是自己。
他把这一阵思绪抛下了，还没想好如何解决，所以什么都没说。
而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蒋凝也没有说起在学校里看到楚云天，或是表现出任何不开心，于是他自然而然就把这件事淡忘了。
十二月月初，连着下了两天的雪。
第三天早晨起了浓浓的白雾，乔望今天就要飞挪威，担心又下起雪来航班会取消，但没想到吃个早饭的功夫雾就散了，阴沉沉的天也总算放晴。
他收拾好行李和拍摄器材，经过乔臻房间时乔臻正好开门走出来，房间里的暖风争先恐后地扑到他脸上，只这开门关门的一瞬间，他隐约看见了床尾露出的一节白嫩脚踝，上面还有一圈鲜红的掐痕。
他尴尬地跟乔臻打了声招呼，乔臻点点头，和他一起下楼，问他时间来不来得及。
他买的十点钟的机票，但下了两天雪路况肯定不太好，现在就得走了。
乔臻就没有吃早饭，先送他去机场。
车子驶出市区刚到远郊，在一个红绿灯前，不知怎么的，乔臻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一抖，车子猛地往车道外冲出去，再加上下了雪路面湿滑，差点没刹住车出了事情。
乔望看着乔臻沉沉的脸色，视线落到他微微发颤的手臂上，问：“哥，你手臂又开始疼了？是不是今天太冷了？”
乔臻并不回答，解开安全带，垂着眼睛打开车门，说：“还是你来开吧。”
乔望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去，一路开得十分小心，等到机场已经接近九点钟。
他匆忙下车拎着行李就跑，乔臻跟在他后面一起进去，两人在候机大厅和乔望的朋友碰了面。
大厅里不知怎么特别冷，乔臻就去给他们买热饮，刚一走，乔望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楚”字，不知为何按下接听键时心跳快得惊人，一阵口干舌燥。
他走到大厅的一处角落，结结巴巴地喊：“楚、楚哥。”
“嗯，你今天的飞机？”
“对，我去挪威拍极光，你看见我的短信啦？我已经在机场了，怎么了吗？”
“没什么。”
电话突兀地挂断了，乔望莫名其妙，正想打回去，就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他一回身，看见了楚云天，穿着暖棕色的大衣，长发随意地扎了起来，眉眼温和，与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愣愣地看着，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楚云天微微垂着头，说：“我来送送你。”
乔望盯着他的冻得发红的手，像是被蛊惑了似的，想也没想就握住了，握住了又觉得不太妥当，立刻松开，讪讪地笑了笑，说：“那个，你……不生气了吧？”
“嗯。”
“那就好。”
楚云天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冰凉的耳朵蹭过乔望的脸颊，一来一回，很快就放开了。
“注意安全。”他说完，也不等乔望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人群之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乔望神游般的走回朋友身边，正好这时乔臻买了饮料回来，见他满脸通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接过乔臻递来的热饮喝了一口，一抬头看见乔臻捂着手臂，手微微发颤，几乎连一个装着纸杯都拿不动了，脸上的热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立刻站起来，拽着乔臻往外走，边走边说：“哥，怎么这么严重？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早上吗？”
乔臻皱着眉不说话。
“是不是开车的那时候？你还是快回去吧，蒋凝今天不是不上学吗。”
乔臻脚步一顿，还是沉默。
“你别开车了，打个车回去，我和朋友在一起，没事的。”
“照顾好自己。”
“知道知道，你快去吧。”
乔臻走出大厅，裹紧外套，在寒风中捱了一会儿，才等到一辆出租车。
回去的时间竟比来时还要长，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沈叔说蒋凝还没起床，问他要不要先吃饭，他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半条手臂已经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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