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全在酒店的阳台上抽烟,一边抽一边看着祁鹤楼留下来的遗书,是写给他干爹的,信的背面是几句简单的话——我叫祁鹤楼,如果你看到这封遗书,麻烦把它转交给我的干爹江晃行吗?谢谢。 信中有江晃的住址和电话。 苟全都不记得这是祁鹤楼写的第几封遗书了,之前两人总凑活住在一个房间里,光是苟全撞见的祁鹤楼都写了好几次。 当时苟全还打趣他说:“你干爹对你这么好呢?你上哪儿都这么惦记他。” 祁鹤楼倒也不避讳,道:“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可以这么说,就算所有的人都不记得我了,他也一定不会忘掉我。” 苟全嗤笑了一声,往祁鹤楼后脑勺上一拍,道:“你可拉倒吧,说得这么肉麻,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你干爹,是你老婆。” “……” 现在这么一想起来,苟全倒是真觉得祁鹤楼这遗书留得有用了,苟全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随后坐在酒店的房间拨通了遗书上的那通电话。 此时江晃正跟着关然和余筝言在KTV里庆祝羊肉粉店的生意上道,虽说江晃并没有感到多高兴,但是这种该庆祝的时候却是一定不能含糊的。 KTV的音乐太吵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江晃都没听到,还是关然的眼神好,看到江晃的手机屏幕亮了,道:“江晃,有人给你打电话。” 江晃这才把包间里的音乐关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道:“喂,请问你是江晃吗?” 江晃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号码的主人,道:“对,是我。” 苟全听这声音年纪不大,听着还挺年轻的,没想到祁鹤楼的干爹声音居然这么清亮,他说:“祁鹤楼现在在钱川和西藏交界处,被雪崩埋了,现在还没有找到人,警察说他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好半天江晃都没回过神,还是关然推了他一把他才恍然大悟般地回过神来,道:“他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你用不着跟我说。” 苟全:“可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晃就已经挂了电话,苟全甚至都还没有机会说出遗书的事情。 关然道:“谁打过来的电话,你脸色都不好看了?” 江晃平常语气道:“祁鹤楼的朋友打过来的。” 关然一听到这个名字火气就蹭蹭地往上涨,道:“不是,这玩意儿怎么还他们阴魂不散的?我靠,他到底是哪儿来的脸这么能恶心人?他打电话给你说什么了?” 江晃:“他遇到了雪崩,现在还没有找到人,警察说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虽然关然打心眼儿里憎恶祁鹤楼,但是也从没想过他这么年轻会遭遇这样的情况。 气氛顿时间像接了冰一样,关然咳了两声,道:“这还好事儿啊,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 余筝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没忍住问了一句:“祁鹤楼是谁啊?” 关然:“他是江晃以前养的干儿子,白眼儿狼一个,提到他都糟心,不说了不说了,咱们继续该唱歌就唱歌,该喝酒就喝酒。” 江晃沉默不语,坐在一旁一连喝了好几杯酒,跟魂儿被人抽走了似的。 余筝言把话筒递给江晃,道:“江老板,到你的歌了。” 江晃没有接话筒,起身道:“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唱吧,我有点儿不舒服,先走了,下次我请你们。” 说完江晃就走了,余筝言不明所以地看着关然,疑惑道:“江老板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他这哪儿是什么身体不舒服?想也知道他是为祁鹤楼那个白眼儿狼心软了,但是关然并没有多说江晃的事情,耸了耸肩,道:“他走了就走了吧,他人在那儿又跑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唱歌,我们继续唱。” “这倒也是。”余筝言也不再去关注江晃的事,继续跟着关然一块儿唱歌。
第84章 落空的期待 江晃脚不利索,但还是尽最大的力气在好好走路,但尽管如此,他走起来也还是一瘸一拐的。 走到街心广场的时候,一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朝他吹过来,他的手和脸都被东疆了。 这个点儿广场没什么人,一到了冬天就没有大妈和大爷在这儿跳广场舞了,就连平时出来摆烧烤摊的小贩也没出来。 江晃坐在受过潮后掉了漆的木椅子上,点了支烟来抽,风太大的原因,挡都挡不住,点支烟都不顺利,火机一点燃火苗就被风吹灭了,他点了好几下才把烟点燃。 他一个人寂静地抽着烟,好一会儿才起身回家,李兴和郭洋在楼下说说笑笑。 江晃并不关心他们说了些什么,径直走到楼梯口,李兴翻了个白眼儿,道:“都成瘸子了,还神气个什么?” 郭洋随口道:“估计是以前有钱的日子过习惯了,还以为自己多金贵呢,屁都不是。” 江晃回去之后倒头就睡,他尽量想避开所有矛盾的情绪,但是越刻意地避开反而越是会去想这些。 **** 苟全在酒店待了好几天,心神不宁的,他天天都跑去问警察有没有把祁鹤楼挖出来,但是根本就没有人看到祁鹤楼,就算看到,这都这么多天了,早就活不了了。 签了合同之后,苟全都已经准备要返回去了,刚回到车上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苟全还以为是祁鹤楼那个冷血的干爹打回来的,都准备好把人数落一顿了。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祁鹤楼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苟全立马就精神了,紧握着手机,焦急道:“鹤楼,你人上哪儿去了?” 祁鹤楼调试着输液管的速度,道:“我现在在医院狗哥,你来接我一下,我身上没钱,给不了医药费。” “行行行,我马上就来。”苟全立马调头,把车开到医院去。 祁鹤楼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苟全大步走过去,道:“你小子怎么来医院的?不是被雪埋了吗?” “被一个老头儿背过来的,”祁鹤楼撑着身下的床坐起来,道:“合同签了吗?” “签了,放心吧,”苟全道:“你可真吓死老子了,警察找了你这么长时间,就找到一封你的遗书,我还真以为你玩完了。” “哪儿这么容易就死了?”祁鹤楼拔掉手上输液的针头,道:“先回去吧,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苟全:“你药还没输完呢。” 祁鹤楼:“输了也没用,过几天就好了,没这么严重。” 回去的路上,苟全提了一句遗书的事情,道:“前两天我以为你出事儿了,你那遗书上不是有你干爹的电话号码吗,我就打电话给他说了你的事情。” 祁鹤楼心藏咯噔了一下,他打过很多次江晃的电话都没有人接,他都以为江晃不用那个号码了,看样子应该是被拉黑了,他问:“那他是什么反应?” “……”苟全看祁鹤楼挺在意他干爹的,但是他干爹说那些话挺绝,苟全道:“他说你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 “……”祁鹤楼靠坐在副驾驶抽烟,像是没有听到苟全的话一样,他也希望自己没听到这话,但他什么都听到了。 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也就是说,自己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江晃都觉得没关系吗? 就是因为江晃家里出事的时候,自己没有陪在他身边,所以他生了这么大的气吗? 苟全见他不说话,虽然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但是从他干爹说话冷冰冰的语气和决绝的话中,不难猜出这两人肯定是闹了矛盾。 苟全知道他心里难受,想方设法地转移话题,但是他这人天生就神经大条,说句安慰人的话也跟捅刀子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比如这时,他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说:“嗐,你也犯不着为这事儿难过了,说到底他不过就是你干爹而已,又不是亲爹,不带血缘关系,等你以后有钱了,愿意给你当干爹当干儿子的人多的是。” 祁鹤楼深吸了一口气,雪崩后的后遗症他还没能完全缓过来,苟全这话无疑是火上添油,给了他一次头脑暴击,他干爹现在不要他了,有血缘关系的亲爹和亲舅舅又把他坑得像条被痛打的狗一样。 玻璃窗外刺眼的阳光穿过层层的白雪,反射出更晃眼睛的白光,祁鹤楼被光照得眯起了眼睛,他猛吸了一口烟,未知而强烈的落空笼罩着他。 整个世界在短暂的一个瞬间宛若一个空洞灰暗的巨大墓茔,他死里逃生,做梦都惦记着的人似乎已经把他忘了,他期待的所有所有未来,全部全部希冀,在此刻变成了一堆轻盈虚浮的泡沫,碰一下就没了影儿。 “他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祁鹤楼甚至想象不出来江晃说这句话的时候会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 窗外的风大,一下一下地吹打着祁鹤楼苍白的脸,他手里的烟在大风的吹拂下很快都要燃到底了,等祁鹤楼回过神来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已经被烟头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疤。 苟全:“鹤楼,祁鹤楼……” “喊我做什么?”祁鹤楼的语气多少有点不耐烦,尤其是在听了苟全说的那番话之后,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对了似的。 苟全见了鬼似的,道:“你怎么回事儿?跟你说半天的话了你一句也不理。” 祁鹤楼都懒得去问他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话,用指甲盖儿想都知道他说的肯定没有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少说两句吧,”祁鹤楼这才扔掉手里将灭未灭的烟头,道:“头还昏沉着呢,你说了我也理不清楚。” “等回去之后,你必须得马上去医院输液,自个儿悄悄地就拔了针走,我就没见过几个像你这么不惜命的人,”苟全道:“你要出点儿什么事儿的话我还怎么跟大哥交差?” 祁鹤楼大爷似的靠着车座,车间都放不下他的两条长腿,他懒懒的散漫语气道:“你就一五一十的说,真出了事也怨不到你身上来。” 苟全偏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哼笑道:“你这会儿是硬气了,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等你真出了什么毛病有得你后悔的。” “……”祁鹤楼权衡半天,犹豫再三,道:“狗哥,我得回家一趟。” “好端端地怎么又说这个了?”苟全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很为难,道:“不是我不让你回去,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啊,得去问大哥,他要是让你回去我绝不拦一下,但他要是不让你回去的话,你也别怪哥心狠,我知道你是想家了,但是我给大哥办了这么久的事儿,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祁鹤楼:“行,我一回去就问他,你说话算话就行,别拦我。” “我说话算话,”苟全握着方向盘,道:“不过我可提醒你了啊 你最好别提这个事儿,咱们现在的生意才刚刚起步,到处都是需要人的地方,你在的时候都忙不过来,你要是走了情况只怕会更糟。” 祁鹤楼管不了这么多,王不亏估计他是想家想得紧了,便同意让他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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