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心瞥了眼三明治,问了句:“是不是吃腻这个味道了,我给您换个?” 赵明堂看他又是这副笑,心里很不舒服,故意说:“不必了,我晚上要出去吃,先放着吧。” “哦,”陈可心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要走,“那我先出去了,文件我发您邮箱了。” “知道了,你下班吧。” “好的。” 你来我往,最像样的老板与员工的对话,谁都没有再说多的话。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陈可心的笑容便缓缓消失在嘴角,眉头微微皱着,眼光冷冷的,有一种很淡的凄哀。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几秒,才恢复往日里那副平易近人的笑脸,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收拾东西。 而赵明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视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晚饭赵明堂确实没回家,陈可心没有任何安排,不过他也没回家,而是坐在沁芳庭的小公园里喝啤酒。 沁芳庭的小公园人很少,只有傍晚有几个老年人带着自己的小狗出来遛弯,陈可心坐在石凳上看那些小狗追逐打闹的样子,不自觉扬起了嘴角。陈可心想起来小时候在镇江,自己也有一只小狗的,还是爸爸取的名字,叫七福,谐音祈福,那个时候家里有点艰难,所以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其实他自己的名字也是,可心,顺心,顺遂,合人心意。七福,可心,都是饱含着美好期待的名字。 天色渐暗,小公园的路灯亮起来,陈可心把腿收起来,抱膝坐在石凳上,头磕在双膝之间,静静地出神。他仿佛出现了幻觉,看见路灯下孤单地坐着一只白色小狗,和七福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看起来有一种残忍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心啊……妈妈今天好像看到你老板的那个秘书了……」 「可心,你不要怪妈妈多心,你老板是不是不放心你所以……」 「可心,你爸爸他又把钱赌——」 “他不是我爸爸。” 他把脸埋进膝盖之间,埋进一片漆黑之中。 “他不是我爸爸。” 没有七福了,不会有七福了。 “他不是我爸爸。” 在镇江的时候,七福就已经死了。
第31章 30 荡 ====================== 赵明堂到家里已经是十二点过了,他哪儿也没去,去了趟蓝调,找徐耳吃老酒了。结果徐耳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一个人在吧台喝了一个晚上,喝掉一整瓶威士忌,胃里空,醉得厉害,在蓝调干呕了一顿,才叫老缪开回家。 啪—— 他打开灯,房子里却莫名的冷,他的大脑有点迟钝,愣了愣才打开鞋柜看了一眼,没有那双鞋——陈可心今天穿的鞋不在这里。 他探头往楼上大吼了一声:“陈可心!” 无人应答。 赵明堂心里有点发慌,下意识掉头打开门冲了出去。遇到老缪刚从地下车库上来,看到赵明堂步伐踉跄地跑出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先生!哪能啦!” “陈可心,陈可心……” 老缪紧张地上前查看,听不清他嘀咕什么:“什么?” 赵明堂忽然暴怒起来,对他吼:“陈可心!陈可心不见了!去找!给我去找!” 老缪这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可赵明堂这个样子怎么好在外面乱跑。 “先生,不然您先进去吧,我去找陈先生,好吧?” 赵明堂很固执地推开他的手,自顾自往一个方向去了。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 老缪心里自然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赵明堂而不是他陈可心,可是赵明堂如此,他不便阻拦,于是只好保持距离跟在赵明堂后面。赵明堂像疯了似的在沁芳庭里喊陈可心的名字,弄得警卫也来了,问老缪怎么回事,老缪只能请他们多担待,又问有没有见到住在8号的一个生得很标致的男人。 警卫想了想回说,还真看见了,应当在小公园坐着,坐一晚上了。 老缪如临大赦,赶忙上前跟赵明堂说人在小公园。赵明堂听了拔腿就跑,跑两步头就昏了,捂着头忍着剧烈的眩晕与疼痛往小公园跑。几百米的距离,他像走了一辈子一般。 直到他的视野里出现一个蜷缩在小公园长椅上的人影,他甚至看不清,可直觉告诉他,那就是陈可心。 “陈可心!” 陈可心猛然惊醒,浑身发了一个冷颤,迷茫地看向叫他的人。那个人站在七福的位置,奇怪,七福去哪里了? 陈可心坐起来,迟钝地想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正面,反面,再看向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就被这个人抱住了,抱得很紧很紧,而这个人很重,又是挂又是箍,弄得他的骨头被勒得生疼,整个人都清醒了。他鼻尖嗅到浓烈的酒味,面露一种痛苦的神色挣扎起来。 “赵明堂!你放开我!” 赵明堂依然一动不动,牢牢制住他:“陈可心,陈可心……” 陈可心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我,我痛……” 赵明堂这才回过神来,忽然松开他,稳住他的肩膀,一脸紧张地问他:“你哪里痛,你哪里痛?” 陈可心望着他,平复自己的呼吸,注视他那副真挚的,似乎是真心的深情模样,忽然自嘲似的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起来。 “哈哈哈……我哪里痛?”他嗤笑了一声,盯着赵明堂,满眼的哀怨,“我哪里都痛,我好痛。” 赵明堂重新把他抱回怀里,一手抚在他的后脑勺上,倒抽了一口冷气:“不会痛了,陈可心,我不会让你痛了。” 老缪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明堂,他从二十五岁开始就在赵家开车,赵明堂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他接送的。赵明堂从小少爷一点一点长成如今的当家人,他看在眼里,那是一个几乎没有破绽的人啊。 老缪的眼眶热了一下,悄悄别过头。 他的少爷现如今有了破绽了。 赵明堂已经不大记得前一晚的事情,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许姨上来敲门他才醒过来。许姨端着一杯蜂蜜水,很关切地观察赵明堂的脸色,走到床边把蜂蜜水递给他。 “先生,好没好点啊?实在不行我叫医生来看看吧?” 赵明堂靠着床,闭着眼接过了蜂蜜水,张嘴灌下一大口,皱着眉摇了摇头。一口蜂蜜水下肚,赵明堂稍微有点喘上气,缓了缓抬眼看向许姨,懵懵地问了句:“陈可心呢?” 许姨舒了口气,回道:“陈先生很早就起来了,应当去公司了。” “……早饭呢,没吃?” 许姨沉默着摇了摇头,显然也很担心陈可心。 赵明堂收回目光,盯着被面,思维有点迟钝,酒还没醒全。 许姨忍不住问了句:“先生,你和陈先生哪能啦?我看他脸色苍苍白,连嘴唇都白,昨夜老缪打电话给我,我赶到家里看到你们两个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真的吓煞我。” “……没什么事……去帮我弄碗粥吧,我一会儿下来。” 许姨面露忧色,不过还是没有追问下去,下楼去端正早饭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赵明堂自己,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静静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脑袋里闪现出陈可心昨晚面对自己时痛苦的模样。 「我哪里都痛,我好痛。」 赵明堂皱了皱眉,忍不住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如今的隐痛,或许不如陈可心身上的万分之一。 名为陈可心的拼图,他拼了这么多年,拼出来了,却不是他愿意见到的陈可心。 冷不防,手机震了起来,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把电话接起来。 “喂?” “先生?我是周密。” 赵明堂咽了咽,淡淡回了句:“嗯……” “先生,那个陈非啊,我找到他家里人了。” “……找到了?” “嗯,找到了,是在莘庄,还有点别的事情……电话里讲不清楚,我现在在回去的路上了,一会儿我到公司跟您讲吧。” 赵明堂皱着眉点了点头:“好,你回过来吧。” 结果许姨熬的粥也没喝完,赵明堂算是不叫她担心,站在桌前干喝了半碗,出了门想下地库,想了想还是出小区打车去了公司。 他一出电梯,就看见陈可心的工位是空的,桌上干干净净,显然是没来过。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个工作日赵明堂都会准时来到公司,很少迟到,更不会下午才来公司,可以说是模范老板,今儿却迟到了。秘书区的小秘书们一边向大老板问好,一边悄悄打量大老板的脸色——好像不咋的。 赵明堂临进办公室前,电梯门一响,周密也到了,赵明堂给他递了个眼色,周密便赶紧跟进去,顺便拉上了里头的百叶窗。 周密擦了擦额头的汗,显然是着急跑上来的。 赵明堂招了招手,把他招到会客区坐下来,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周密双手接过,饮下一大口,才开始讲起自己这次所获。 “这个陈非的家里人,只找得到一个外婆了,一个人住在莘庄长江医院的分配楼里。” 赵明堂有点意外:“长江医院?他家里谁是医生?” “正要说这个呢,”周密不敢置信似的摇了摇头,回道,“陈非的父母应该是很早离婚的,他随妈妈,妈妈是长江医院的医生,叫陈薇,早年去世了,我本来没留心,结果从他们邻居那里听到一桩事。” “……什么事?” “陈薇不是生病死亡的,是自杀。” 赵明堂靠回沙发里,皱了皱眉:“自杀?” 周密点了点头,看了眼赵明堂的脸色,欲言又止。赵明堂看出他的犹豫,直言:“你有什么直接讲。” “据我所知……陈薇本人离婚后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后来是因为没抢救过来一个病人自杀的。我想办法去长江医院调了档,这个病人叫陈溪,户籍所在地是镇江,在上海出了交通事故,进了长江医院急诊,那一晚的值班医师是陈薇,陈溪当晚就没了,陈薇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受不了,当晚用手术刀捅了自己的心脏自杀了。” 镇江…… 赵明堂缓缓反应了过来,看向周密:“……查了没?” 周密点了点头:“我记得陈可心讲过自己小时候是镇江人,我就找了我警察局的朋友,看了他的档案,他生身父亲确实叫陈溪,户口是从镇江迁来的上海,燕蔓青与现在这个本地男人结婚,一家才到的上海。” 赵明堂松了松领带,摸了一下脖子,忽然有点想抽烟。 周密观察着自家老板的脸色,这些日子的相处,周密也不是傻子,其实能看出来自家老板对待陈可心的不同,他对陈可心的关心超出了一般他会关心的程度太多。周密还有一个事情没说,就是他这次顺便打听了一下,知道了赵明堂也是明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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