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木飞:“你们刚才看到没有,老于进来时那表情,像是不把手机搜刮到手决不罢休一样。” 徐宁:“雷神也是,我们班爆出一声鸡叫后,他忙不迭冲进教室。” 郑玮:“我听说别的班也是,今晚老师杀疯了。” 那五人如同叠罗汉般将两把椅子占满,路城朝曲暮招了招,示意他坐上床。 曲暮深吸了口气,环视了一周屋内除了路城外的五人。他隐隐约约意识到那些话里字字不提他,却字字都在提他。 路城坐在他旁边,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后背。曲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最终在他的眼神鼓励下有些忐忑地出声。 那五人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却不敢问,直到曲暮出声,他们才齐齐安静了下来。 “那个......” “跟大家说个事。就是我之前的成绩都是假的,从高一到现在,只有这次大考是认真考的。” 说完他觉得对面五人的表情有些凝重,但不等谁开口,他语速加快了几分,颇有一口气吐完的架势,“我对不起大家,那个......我不是故意瞒大家的,是我家里出了点事,只有这个办法能解决,所以......” 路城这时轻碰了一下他裸.露在外的手肘,帮着道:“嗯,我也是刚才才知道。他家里的事和成绩都跟我们没关系,本来我们也没机会知道,但他拿我们当朋友,所以想借这次大考跟我们坦白。” 于木飞是知道曲暮家情况的,但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家的情况会影响到他故意考差。要知道,于木飞所认识的曲暮,是初中的风云人物,少年人很骄傲,考上第一就从来都没有下来过。 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坦白?” 曲暮点了点头,“成绩这件事起因比较复杂,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于木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老曲......还是不是朋友啊!瞒他这么久,亏他还天天操心他的成绩!原来他自己才是该操心的那一个! 于木飞心底抱怨了好一会,但转念一想,又不由得想起曲暮的处境。 虽说倒数第一是他故意考的,但只要代入一下,任何人看到自己倒数第一的成绩条都会心情低落,更别说因为本不属于自己水平的成绩被人戳脊梁骨了。 他一下子内心翻涌了好几倍,一激动,拍桌站起来,“没事!现在你能告诉我,我也很开心!” 说完于木飞顿了下,又朝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人道:“要说我是很意外......但搁以前我也是一点也不信我们老曲的水平只有二百多分,这次大考的七百多分才适合他好吧!” “虽然我才知道,但鉴于路哥也才知道,我已经很平衡了!老曲家的事比较复杂......算了,不说这个。”于木飞絮絮叨叨地挪到曲暮旁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这么一说,在一旁安静听着的四人忽然爆出一阵骚动。 徐宁跳起来,蹦到他身边,“哥,我信你!我们班的那些嘴碎的你不用理,看我一个一个把他们堵回去。” 于木飞:“对,还有那帖子,等我多开几个小号去平反。” 郑玮也跟着过来,后边跟着斐田辛和庞钟耀。 郑玮像是酝酿了很久,突然爆了一声不和谐的粗口,“哥!我以后可以叫你哥吗?路神的成绩已经很变态,我没想到我们一中还有一个变态,哦,不是,是成绩变态......” 他说着差点给他跪下,曲暮惊了下,连拉着他起来。 斐田辛假装抹了两把眼泪,“我就说嘛,我看人一向准到爆。刚开始见你时,就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但我没想到,你这么不普通。” 这两活宝就是来搞笑的,曲暮的顾虑一下子全散了,忍不住笑出声。 还是庞钟耀正经一些,他抹了一把嘴道:“真的,曲哥,这件事说开就好。我们现在知道了,你有你的原因,这没什么的,没必要道歉。” 几人一连串说下来,气氛越抬越高,什么话都说了,独独都绕过了问他家里的事。 大部分家庭的摩擦多数由生活中鸡毛蒜皮的事引起,但在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中,他们多数也只是见过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们无法想象曲暮会因为怎样的家庭原因而选择将自己装成一个学渣,他们也无法想象每场考试下来,曲暮都在想什么。 但他们知道,如果不是朋友,他们压根就不会听到曲暮这些话,甚至可能会跟随大流去随意揣测他。 毕竟人人口中的“校霸”一夜间成了年级第二,确实是在枯燥的学习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调动大部分人来参与的闲话。 他们当然也不会蠢到去问他家里的情况,因为这无异于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既然是朋友,他们能做的,要做的,也就只有支持了。 意识到这群人是真性情,曲暮突然笑了,“谢谢你们。” 说完这句“谢谢”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那种由谎言编织的,被排斥充斥的生活,正在被一列驶向过去的不知名列车带走,而且越来越远。 - 一中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那群人刚踏出644的门,各各宿舍的灯就熄了。 五人面面相觑,攥紧书包带就狂奔回去,走廊里登时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杂乱脚步声,跟半个小时前那一阵相比只重不轻。 熄灯后不仅有老师巡逻,还有学生干部巡逻,为的就是抓晚睡,还有手机。 曲暮早就听于木飞说过一中抓晚睡有多严,一般会巡逻到十一点半,这个时间段内如果说话、玩手机甚至是走动,都会被记过。 不仅扣整个宿舍的文明分,分数到了会给沟通卡,严重的直接走读,整个学期都无法住宿。 曲暮听到隔壁645门前传来一声学生干部的提醒:“同学,请保持安静。” 第一次见识到这么严的住宿制度,曲暮偏了头去瞄门上的那个洞,只见到一角黑影,他心跳了一下,一秒躺好,闭上了眼睛。 门外时不时有人走过,偶尔会有老师和学生干部提醒的声音,还要细碎的脚步声。 曲暮闭着眼数羊,但无论他怎么数,总是入不了睡,潜意识里他好像还有事没做。 直到半个小时后,外边没了声响,整栋宿舍楼沉浸在睡意中,他才睁开了眼睛。 他想开口为路城睡了没,转念一想都半个小时过去了,要搁以前他肯定也睡着了,更何况是路城。万一吵醒他就不好了。 脑袋里这么想着,他的手指却不死心。他翻了个身,手指搭在床板上,踌躇了两秒后,很轻很轻地敲了两下。 他动作很轻,不至于把熟睡的人吵醒,但也敲得很有节奏,先两下,后五下,就像在说——路城,你睡着了吗? 如果有人没睡,肯定能意会得到。
第28章 曲暮捣鼓了一会,发现没人回应,有些失望地翻了下身平躺着。 他睖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眨巴了两下,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刚闭上眼睛,忽然之间,竟然感觉到床动了一下,接着有人抬手敲了两下他的床板。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没料到下一秒就传来路城压低了的声音,“是没睡么?”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曲暮腾地一下坐起来,扶着栏杆探出头去,一双上吊开角型的眼睛眼尾上翘,展眉对着路城笑。 从门洞上投进来几缕灯光,从路城的角度看,正好打在曲暮的眼睫上,扑闪的睫毛掺碎了光,揉进眼球中,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装满了光亮。 路城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你也没睡。”曲暮声音压低了,却依旧可以辨认出他的语调上扬了几分。 路城往床边挪了下位置,仰着头,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后问:“睡不着么?” 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他自己也睡不着。 曲暮挪到床尾坐着,一垂头就能瞧见下铺的路城。路城也照着他的样子挪向床头,这样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曲暮垂着眼,“睡不着,还有事没做。” “什么事?” 曲暮笑了一下,“大概是和新舍友说晚安?” 他抛出一个问句,路城却被这个问题砸得懵了一瞬,继而他不可遏制地“哧”一声,“就为了这个?” 曲暮挺直了腰,一脸“这你也信”的得意,须臾才道:“当然不是。” “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路城往床边挪到可以将他整张脸都看清楚的位置,“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替我说话,还......替我撒谎了。” 路城很清楚地看到,他在说到“撒谎”时眼神扑闪了下,那一瞬间的表情有些牵强。 “未未。” “嗯?”曲暮一双眼睛不再盯着床板,稍微抬高了颌骨去看路城。 路城安抚性地笑了下,“未未,你有没有把他们当朋友?” 曲暮愣一下,似乎没想到路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点了点头,“有。” 路城:“那你这次大考是为了跟朋友坦白吗?” 曲暮再一次点头,“嗯。” 路城:“那我就没说错,你也没撒谎。” “嗯?”曲暮觉得有些莫名。 路城没回,继续问:“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和于木飞说?” 曲暮沉默了会,断断续续道:“之前的生活总的来说......就是一团乱。解决何跃华那事后,光想着要多赞些钱了......后来,那些成绩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拖着拖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没说。” 确实,高一一年他除了打工,还要兼顾学习,压根没空去想这些。他就像是骤然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对外浑身是刺,却没有用这些刺去伤害过别人。 有的,就只是用这些刺将自己团起来,将所有的想法隐在其中,就连三年的朋友都只能透过那些刺缝获知点皮毛。 直到有个人—— 他将刺打开给他看,他也渐渐地,依葫芦画瓢般,学着将那些刺展开。 路城察觉到他在走神,却没有拆穿他,而是轻笑了一声,“你看,未未,不是在撒谎,只是时机刚好到了而已。” 曲暮回过神来,突然想听他继续说。于是他身体前倾,双手搭在铁栏上,下巴抵在手臂处,往下望着他。 路城凑近了些,挺直着背。两人靠得有些近了,近到只要路城一伸手,就能抓到他垂在铁栏外的指尖。 “以前你不认识斐田辛他们,所以没想过要告诉他们对不对?” “嗯。” “现在认识了,而且你把他们当朋友。”路城语调很慢,声音压低了也还是很好听,“于木飞也是。你把他们当朋友,所以愿意把这件事跟他们解释。” 曲暮眼睛转动了一周,“嗯。” “所以不是在撒谎,而是恰好碰上了可以解释的时机。”路城对上了他的眼睛,“这只是将坦白的时间提前,让时间碰巧碰上时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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