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他的语气过于淡定，态度过于从容，或是因为灰尘和蟑螂的说辞，那班人看了一眼只有半人高的阁楼门以及门外落下的一道锁，转身出去了。
许恒风：“下次再来啊，慢走。”
曲暮松了口气，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对于还未满十七的他来说过于惊险刺激了。
身边的路城也同样松了口气。
两人松弛下来后才发现，他们的手紧紧地贴在一起，几乎成了十指相扣。阁楼没有开冷气，大夏天的又闷又热，就一会的功夫，两人的掌心都有些湿。
两人一秒松开。
一阵奇怪又不知道如何言说的缄默在两人之间传开。
“笃笃笃——”
“人走了，你俩可以出来了。”
路城和曲暮出去后，发现网厅里没人了，店门被许恒风提前关了。
“风哥，你这儿......不好意思了。”路城看着一屋子狼藉，忙过去帮忙将椅子扶起来。
“小事。”
等一切整理完后，门外骤然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刚歇下来的几人齐齐回头，朝那扇门望去。许恒风朝他们“嘘”了一声，绕到前台去调监控，看清来人后，他才松了口气。
“是裴羽，小房，去开门。”
“好嘞，哥。”
裴羽一进门，跟许恒风轻轻抱了一下，就奔着路城而来，“怎么样啊，那老头没把你怎么着吧？”
裴羽这人爱憎分明，之前齐文宽不止一次训他说，那人怎么说也是路城他爸，注意着点礼貌。但他每次应过之后倒头就将叮嘱抛到脑后了，还是一个劲儿将路姚远称作“老头”。
“没事，就锁了两天。”路城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老头真不是个东西，他知不知道他这叫非法拘禁啊！”
话音刚落，曲暮就愣住了，他偏头去看路城，但路城却没看他。
但他这一看，裴羽就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他的视线越过路城看向后边，“呦，这小帅哥是谁？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我——”
曲暮还没说完，裴羽眼睛都亮了，打了个响指道：“哦，我见过你！你是在那个好运来收钱的，我前两天还去过。”
曲暮：“对，我在那里兼职。”
路城：“兼职？”
曲暮没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裴羽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不对啊，之前路子还说不认识你，怎么这会就一起上这来了？”
这下路城和曲暮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两人从矛盾到和解，确实只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今天这一遭也纯属意外，想来也是挺不可思议的。
许恒风招呼着，带着几人进了里边的休息室，“都别站着了，先进来吧。你们都没吃饭吧？要吃点什么，我待会让阿野给你们带过来。”
“哟，小野今天不忙吗？你爸不压榨他啦？”裴羽翘着二郎腿问。
“他说今天的工作超额完成了，爸爸就放过他了。”
曲暮跟路城坐在同一张沙发椅上，裴羽看着对面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再看看与南棉一中学生格格不入的网吧，突然有种带坏小孩的念头。
曲暮其实有些认生，要多接触几次才会跟人熟络起来，一下子多了两张生疏面孔，他无意间默默将背挺直了不少。
路城感受到他的拘谨，将许恒风递过来的饮料塞到他手里，介绍道：“这是曲暮，我们学校的，今天从学校把我带出来。”
接着他朝曲暮依次介绍了裴羽和许恒风。
裴羽倒是自来熟，朝曲暮问：“等一下，我想起了一件事。小曲既然和路子认识，那你前天叫住我，是不是要问我路子的事？”
路城转过头来看他，似乎在问他什么时候。曲暮感受到旁边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得有些久，他轻咳了两声，“噢，没什么事，就是看他没在学校......”
路城：“于木飞跟你说的？”
曲暮迟疑了两秒，点头：“对。”
裴羽从兜里掏出了根烟，刚想点上，转动视线看了这一屋子的人，默默把烟收起来，“你那天问我我也是刚知道，去学校接人没接着，这才意识到出事了。”
“哎，路子都把你带来这了，说明你俩关系很好啊，他没跟你说吗？”
曲暮愣愣地摇了两下头，“出，出什么事了？”
问完他才意识到他好像越线了，别说关系好了，两人根本就不熟，路城怎么会跟他说呢？
还有，你没事问个屁啊，曲暮腹诽。
果然，一问完路城就沉默了。
但裴羽自觉得两人关系很好，心直口快答道：“你们这学期前一个月我们路子不是没去学校嘛，全是他家那老头搞的鬼，把这孩子锁在家里，房间都不让他踏出半步，还害他腿也瘸了......嘁，真是造孽。”
裴羽越说越愤懑，曲暮不得不怀疑他口中的那个人现在要是站在他面前，他能一拳把人打趴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跟外界联系不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就遭了。”许恒风说着，掏出手机，摁了好几下。
曲暮诧异了两秒，忍不住再次发问：“为什么联系不了？”
路城或许是觉得他已经知道了，就没再瞒着，自己回答：“他把我的通讯设备都收了。”
“？”曲暮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么？有点奇怪。骂人么？更奇怪了。
“他是不是没把手机还你？”裴羽道。
“嗯，这次怕我跑了，手机被扣了。”
闻言，曲暮心道，原来不是不看手机，是手机被收了。
曲暮：“......”
挺狠的......比何跃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9章
“叮——”
许恒风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解锁后扫了两眼，嘴角肉眼可见地扬起来，“阿野到了，我去开门。”
店门离休息室不远，许恒风一开门，一身西装还来不及换的冉在野火急火燎地进来。
“这班孙子！吓到你了没?”他的神情颇为紧张，语气带着三分怒意。
冉在野刚想上手去探看许恒风的情况，就被他捏住手挡住了动作。许恒风眼神往不远处的休息室瞥了一眼，冉在野这才发现里边多了个陌生的小朋友，正端坐在他们路子的旁边。
他堪堪收回手，拎着东西跟在许恒风后边进去。
许恒风边带他进去边回：“我没事，倒是这两个小孩可能被吓得不轻。”
他轻笑着，给冉在野介绍了曲暮，“这位是小路的朋友，叫曲暮。”
路城叫了一声：“野哥。”
曲暮也跟着喊了一声：“野哥好。”
他喊人的语调很轻，路城的余光甚至能感受到这人有点乖，完全不像那些帖子说的暴戾乖张。
冉在野点了点头，然后跟裴羽打了个兄弟间的手势。
曲暮觉得这位哥有点高冷，但是从进门开始，他那眼神就跟粘在许恒风身上一样，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而且，这两人坐在一起时挨得特别近，虽然没有过多的动作，但就是给人一种关系很好的感觉。
许恒风从冉在野带来的东西里边取出一部手机，接着将原本整整齐齐搁在桌上的十张人民币连带着塞到路城手里。
“拿着，藏起来不要让你爸知道。”
路城愣了两秒，推回去，“风哥，这不行，本来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许恒风：“客气什么呢，我们多少年交情了？手机是为了方便我们联系，这钱本来就是你们家的，我们反正也用不上。”
冉在野：“对，记得藏好，哪天他要是断了你生活费，这钱还能应个急。”
路城抿了抿唇，拗不过他们，没矫情收下了。
晚上曲暮被留下来吃饭了，期间路城去上了个厕所，片刻之后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是他妈妈，他起身指了下手机：“羽哥，我出去接个电话。”
裴羽：“去吧。”
曲暮开了店门，蹲在门口接电话，“妈妈。”
“未未啊，吃完了吗？”他的手机有点漏音，曲岚的声音混杂着电子音，稍微靠近点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吃过了，吃了牛肉饭。”他今天没说谎，确实是吃了牛肉饭。
“牛肉饭啊，牛肉饭好！多吃点昂。”曲岚顿了下，“今天你们是不是考试了？感觉怎么样？”
“嗯，今天考数学和英语，都挺简单的，做完还剩很多时间。”
“是嘛，省时间要好好检查。对了，你生活费够不够用？”
曲暮没有迟疑，很自然道：“够的，他每个月都有给我打钱，不用担心妈妈。”
“好，那今天刚考完，不要急着去学习知道吗，要多休息。”
“知道了，我现在正躺在床上打游戏呢。”
那边传来曲岚的一阵轻笑声，“那未未好好玩，妈妈待会吃完药就去睡了。”
“妈妈晚安。”
曲暮挂完电话没有着急站起来，盯着熄屏的手机看了片刻。他双手抻直搭在膝盖上，脑袋垂在两手之间，像是要将自己埋进去。
但他情绪调整得很快，重重呼出一口气就想站起来。但他刚抬起头来，余光却发现左侧多了个道身影。
他倏然仰起头，和路城略显担忧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路城也愣了一下，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走，并没料到就一秒的功夫，曲暮会突然抬头。
八点左右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这个点偶尔会有人路过，但灯光倒是亮堂极了。
曲暮蹲在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我......刚好去厕所回来经过，门没关紧......”路城有些语无伦次，生怕他误会。
曲暮看着他不知所措解释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把手伸过去，“腿麻了，借个力呗。”
路城拉了他一把，虽然曲暮现在是笑着的，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有些低落，于是他试探性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
曲暮笑了笑，“没事，你刚才都听到了？”
路城犹豫了几秒，“嗯......两三句。”
曲暮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我妈身体不好，不能让她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没有妈妈的原因，路城一听说曲暮他妈身体不好，不由得多问了句：“你妈妈，是在住院吗？”
曲暮平时不喜欢多说自己家里的情况，但或许是刚刚发现路城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没瞒着，“不是，我妈离婚了，她现在在乡下跟我外婆住。”
“那你现在......”他记得曲暮也没住宿。
“在原来的家里，跟那个男人一起。”他连一句爸都不想喊。
听到这路城就明白了，曲暮跟他一样，家庭情况都不容乐观。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曲暮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一年前他可能还需要别人的一个拥抱，但现在不需要了，安慰和开导他在夜深人静时已经对自己做过不下百遍，更多的就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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