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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从一开始的沉默,逐渐转成小声的啜泣。 兴许是深夜的缘故,医院已没多少人。这点声音便被衬得格外清晰。 高桐咬着牙,眼睛也红了,却仍强忍着泪水安慰对方。他的少年时代只有书本,鲜少同父母交流。即便如此,也心知他们都是踏实能干、坚强善良的好人。为什么老天总要如此残忍地捉弄、摧残老实人的人生?! 高桐吸了一口气,道:“我手机快没电了,先挂电话,等见面再看看爸的情况。” 哑声道:“妈,有我在呢,没事的。” 等到母亲应了声,高桐便要挂电话。然而那头却又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桐啊,你……你还有钱不啊?” “……啊?” 妇人的声音隐忍着哭腔,“妈知道你在外边也不容易,刚毕业攒不了多少钱。但医生说你爹这情况要搭桥,还有住重症病房的钱……咱家真交不起了。可你爹,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你爹啊,这才五十二啊,咋就……”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高桐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儿嘣地一下断了,车子摇摇晃晃,巅得他几欲呕吐。 “咱家的房子我正寻摸你老舅帮我卖,也不知道能出手个什么价钱。但是妈受苦也就算了,秋秋还那么小,咱家不能没房子呀……” “……妈,钱的话,我还有。老房子先别卖了,急着卖肯定也是低价出,先等一等,我们一起想办法。”高桐耐心地安慰了几句,最终挂掉了电话。 撂下电话后高桐盯着前面的座椅愣神,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捂住脸,大口地喘息颤栗起来。 钱,钱,钱。母亲的话一字一句都响彻在耳膜里,反复敲打着心脏。他存款不到五位数,每月剩下来的都差不多打回家里了,他哪里有什么钱。 像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是万万不能得病的。平常只能保证吃饱穿暖,添个大件儿的钱都尚且要谨慎算计,一场大病足以夺走一切。然而根本没力气做什么激烈的反应了。大抵是世事无常,便只能软弱无能的接受。 好一会儿,高桐才慢慢镇定下来,身后突然递过来一包纸,高桐愕然了瞬,低声谢过。 没过多久,车慢慢靠在道路一旁停下。司机冷得搓手,哼哼道:“人民医院有下的吧?” 高桐提着行李下了车。看了眼手机,电量更是剩得寥寥无几。刚要把手机揣兜里,却来了一条消息提示。 他点开了,熟悉的名字、头像和背景。看着发过来的消息,高桐突然笑出了声。 Tartarus: 到家了发条消息。 “——去死吧。” 他手按在屏幕上,咬牙切齿地打出来这几个字。然而只那么一瞬,心里却传来深深地无力感——他这是在做什么?这种事,又和对方有多大关系呢?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最后那几天也不是没空闲时间,他大可以用新电话卡给爸妈打个电话。人间蒸发了这么多天,名义是休养游玩,实则是不负责任地逃避现实去玩性爱游戏了。 一切都是他造的孽,从年少走到如今,从起点错到终点,每一步的路都是扭曲错误的。 他盯了对方那句话许久,最终淡淡地点进白先生的主页,删除并拉黑了对方。 天是冷的,脸却因为黏上了湿漉漉的液体,散着余热。高桐将手机再揣回兜里,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刺眼的光线蓦然晃在脸上,一辆飞速奔驰的车裹挟着凛冽的风,从远处冲了过来!高桐侧头望过去。那一瞬间时间都仿佛静止,世界里只剩车子呼啸而来。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没动弹一步,心里反倒是很平静。倏然间想起来知乎上的那个问题: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这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砰! 一切都结束了。 听得到急踩刹车的声音,雪地胎和滑冰的路面紧急摩擦,划出两道青烟。高桐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司机跳下车,跑过来检查情况。 高桐本以为自己会逐渐失去意识,然而他仍旧分外清醒。身上居然除了有点疼就没别的感觉了,也不像流了血的样子。 ……命真硬。高桐痛苦地咬了咬牙,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个光头男人,身材十分健壮。对方见他睁眼吓了一跳,上下扫了他一圈后,忽地站起身踹了他一脚! 高桐抖了一下,却没什么表情,余光扫了一眼车子前盖,离他老远。可他确实感觉自己被撞了,不过可能只是擦了边,故而没什么大碍。 “你他妈的傻逼啊,走道看路行不行!什么玩意儿,晦气!”说完这话,司机就拍拍屁股,骂骂咧咧地刚要转身:“快起来让道儿!” 高桐冷冷盯着男人的背影,忽然说:“我站不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我车连你毛都没碰着一下,你他妈自己站不稳倒地上了想赖谁?!” “你车撞到人,难道不赔钱的么?” 说出这句话后,高桐全身都失了力。这样寒冷的天里,他却捂了一后背的汗。 “操你个小逼崽子,碰瓷碰老子头上了啊!你再讹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车轧了你?!” “一千,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一分钱都不能少。”高桐冷静地说。对方开的车是宝马新型,他在酒店楼下见到过,应该是豪车。 他不要脸了。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尽失,就地碰瓷讨要钱财。他没有脸了。 对方突然走过来,狠狠一脚踩在他的小腹上,粗声道:“我开了行车记录仪!” “那你现在的一举一动也会被录下来。” “你他妈……” 司机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疑惑地朝车后座望了一眼,接了电话。 “哎,行行。这小子妈的不长记性,我就收拾收拾……” 声音渐渐消失,男人转身上了车。 高桐仰躺在地上,呆愣地望着月亮,心想车直接轧过去也好。 然而片刻后,车门忽然开了。脚步声传来,脸上被直接甩了几张红钞票—— “这是五百块钱,你快滚。” 又被踹了一脚,高桐这才迟钝地爬了起来。对方见他挪了地方,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回到车上,一脚油门扬长而去了。 即便在这样的夜里,道路尽头的医院上的红十字,依旧亮着慈悲的光。高桐慢慢拉起了行李箱,走了过去。 …… 洗过澡后,柏修文照例倚在床边看书。读书几乎是他一天中雷打不动的项目了,就连调教的时候也不例外。 高桐应该已经回家了,不过大概是没空看手机,所以还没回消息。柏修文略微皱了皱眉,翻向了下一页。半晌后却突然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什么缘故,有点读不下去。 他摘掉眼镜,将手机拿过来。打开了只有一个好友的软件界面,刚点开那人的头像,却发现被删了好友。 ——怎么回事。柏修文磨了磨牙,还没做出什么行动,却突然来了个电话。 他眉心微蹙,不过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还是接了。 “喂,老柏?” “嗯。” 他下了床,先是去拿了杯水喝。随后走到了主卧,这是高桐睡过的房间。 “聚会的酒店就订我家那个怎么样?这样也方便一点。这回就当我请大家了。” “我没有意见。”柏修文垂眸拿起放在床头的手铐。道:“不过不必你破费,怎么能让女孩子花钱。” 那头笑了一下,道:“都订在我爸那酒店了,我才是有点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 “哎,说起来,老柏,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柏修文颇为冷淡地嗯了一声,“同学么?” “猜对了!是高桐哦。我记得你们高中一个宿舍的吧!”
第82章 握着手铐的姿势一顿,柏修文仿若平常地问:“哦,在哪里看到他的?” 女孩道:“在X县。其实我也没太看清楚,但应该就是他。戴着个眼镜,蛮瘦,打扮得倒还利索,就是脸有点憔悴。……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想到他现在居然混成这样。” “其实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家里这边路滑天黑,司机载着我和阿姨回家,路上没什么车就开得快了点。然后前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直挺挺在大路中间站着,司机就紧急刹车了嘛,还给我和阿姨吓了一大跳。” 柏修文眼皮一跳,还来不及开口,便听那边道:“——那就是高桐了。其实我们没撞到他,但是他反过来就要钱。你知道吗,那样子特熟练,我觉得他大概是做‘碰瓷’这活儿挺久了。说起来当时他考上了哪个大学大家都不知道,没想到现在……” “我家司机踹了他两脚,我当时心里也不太好受,毕竟同学一场嘛……就让司机给他五百,司机说不如给他二百五得了,他就像个二百五。” 女孩子依旧碎碎叨叨地念着。她和柏修文既是高中同学,又同在美国念书;家长也都是多年好友,所以毕业以来一直没断了联系,是关系不错的好友。 寂静阒然的夜,江边轮船鸣笛的声似乎隔了好几个世纪才传过来,朦胧又悠长。柏修文无言地听着,回房打开电脑,提前了回去的日期。 “也不知道好好一个年轻人,怎么就这么废了,唉……” 那头似乎还没发表完感言,女孩子惋惜地叹着气,也不知是在替谁不值。 一切都处理妥当,柏修文开了口:“这回同学聚会,陈鹏邀请了他。” “……啊?!真的假的?陈鹏怎么找到他的?” “是真的。不过怎么找到他的,我也不清楚。”他关上电脑,随手将桌上杂物收拾了一番:“唱晚,我现在人在外地,还有些事要处理。今天就先不聊了。” “那好,晚安。” 挂掉电话后,柏修文打了几次高桐的电话,对方都没有接听,之后再打就打不过去了。他叫邓黎昕打过去,居然也没有回应。 邓黎昕道:“咋了啊,这大晚上的?” 柏修文只是摇摇头,道麻烦你了便不再言语。他面色如常地点了根烟,抽了几下后又按灭,动作竟透露出几丝不耐。 ——肯定是出事了。 一夜很快过去,第二日柏修文直接搭了早班机回津。随意将行李安置在市区的家里,他便给江唱晚发了一则消息,问她昨晚碰见高桐的地方在哪里。 对方很意外,不过还是告诉了他地址。 “大概是X县市医院那里,当时医院的红灯晃得我眼睛都疼。” X县是津郊处一个贫困偏远的小县城,以山作城,道路曲折蜿蜒,又险又破。这几年国道修过去,却没通到县里,经济根本发展不起来;这边土差,农作物收成不好,农民压根没有钱,算是京津地区的著名的穷人窝脚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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