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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修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意已消了大半。对待这个舍友接下来的吐槽,他只是笑笑并没接茬。 那时的他也无法预料到世间万事的发展,对待这个同舍的、不讨喜的陌生人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如他所言,不过是维持礼仪——他不在乎这人本质如何,也无所谓同舍该有的和善氛围,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减少麻烦。 然而不知从哪一个平凡又深刻的夜里,繁星骤落,梦深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低垂又顺从的眉眼,往后却再也忘不掉。 他不再满足于普通的舍友关系,在少年时代尘埃落定后开始变态似地窥探对方的人生。他说不清自己对这个人是什么感情,只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他,要这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时时刻刻地、并且只会抬眼看他一人。 高一下的学习生活不算太忙,不过高桐所在的实验A班作为重中之重,学校老师都盯得很紧。高桐桌上的书和练习册越摞越高,渐渐地都将他自己埋进去了。 班级小考时他排名仍然靠前,只是再很少得第一了,就连前三也是勉强。他承认人的天赋有限,但并没服输。他想,或许是题做的还不够多,归纳总结的还不到位。只要他认真努力,拼了命地去学,天道总会酬勤—— 和他形成鲜明的,就是他的那位舍友。‘柏修文’这三个字在学校电子榜上岿然不动了三年,并常常以压倒性的成绩优势超出第二名几十分。高桐有一次去老师办公室问题的时候,听老师八卦他的家境,其父亲居然就是直辖市的最高长官,一时竟忘了要问什么。 高桐和他的一切交集仅限于同住一个宿舍,除此之外的交流几乎为零。这位舍友实在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而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罢了。 他们班级所在楼层,每到下课时人是最多的。女厕所通常表现出虚假爆满的假象,许多小姑娘跨越大半个教学楼拽上朋友来上厕所,叽叽喳喳,吵得高桐下课时完全无法补觉。她们穿梭于教室门口与厕所之间,路过时快准狠地伺机往里瞅,看柏修文。 柏修文确实拥有男女老少都欣赏得了的面貌。以至于后来许多年,高桐也辗转了多个城市、见过多少人,却始终再没见过他这样气质与容貌都如此上乘的人。他人生得高大、宽肩长腿,外加上五官尤为深刻,其实算是颇有侵略性的长相;然而偏生气质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沉静,盖住几寸锋利。 高桐有时候会想,他还是有那么点,只有那么一点儿,羡慕这位舍友的。 然而羡慕归羡慕,这点儿心思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都很快消磨殆尽了。穷人孩子早当家,高桐打小儿就明白,像他这种出身若想往后人生有什么突破,也就只能靠成绩一搏…… “知识改变命运呀!”小时候他爹娘搁地里干完活儿,回来就常常念叨着这句话。高桐记忆里,他爹喝着小酒,吃着溜香的蒜薹炒肉,拿着个白面儿满头蘸着油吃;那时油滋啦出的香味儿好像有颜色,和堂屋里暗黄的煤油灯是一样的。 于是他的学生时代,每日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学,镜片厚了几层,侧面看眼球都凸鼓出来;在亮白的灯光下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后来太阳穴经常拧劲儿一般地痛,可他总是咬咬牙想,总会过去的。撑过去就好了。 那时他也以为自己会同千万平凡的考生一般,简单又平稳地挨过高中,焦灼且兴奋地等待着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从此开始崭新人生。 他深知自己不是太坚强的人。在那些个流泪的不眠夜里,都是靠幻想出来的伟大前程来催眠自己,去尽可能忍耐,可是…… ——如果人可以预知未来就好了。 · 变故具体发生在何时,并没有人记得。这也不值得被铭记。 当时高桐吃完中饭回班自习时,发现自己椅子被人拿过去坐了。他思索几秒也没说什么,便一时把后座一人的椅子拿过来借用,随后背诵课本。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舍……” “你们听说了吗!后天XX工体演唱会,我弄到几张票,到时候一起请假去看呀!” “看看能不能请下来吧,我爸不带让我去的,很烦,最近成绩又下降了……” “是故,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 “那可是XX的演唱会,一票难求诶!黄牛都炒成天价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 “高桐,高桐!” 高桐正背着,忽然被叫了名字。他回头一看,便听对方道:“高桐,你现在背的是下午要抽人默写的那篇吗?” “……嗯,是的。”高桐愣了一下才回答,他余光往黑板上瞥了一下,上面正写着今日背诵内容。 虽然很莫名,高桐也没多想。他视线刚要转回课本,那两个女生便都围着他坐过来了。其中一个就是当日食堂里,坐在柏修文对面,那个气质明艳的姑娘。 “高桐,你学习那么好,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呗!” “是啊是啊,以前高一上的时候我们就听说你了,一直大榜第一,可太厉害了……” 高桐一时脸都热了起来。他很少如此近距离跟女孩子谈话、又受到如此夸赞,自然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我就真的挺一般的,没什么值得传授的……” 那个气质明艳的姑娘笑道:“没事呀!你就把你怎么学的跟我们讲讲就好了!数学真的好难,物理我上课也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唱晚你就不要忧心了,反正你也不打算高考吧。”另一个女孩子打趣道。 “现阶段还是要把该做的事儿做明白的!”江唱晚噘着嘴翻了翻高桐桌上的笔记,继续道:“所以传授一下我们学习经验吧!或者把你一天的日程都跟我们讲一下?” 高桐无奈,只好回答:“我早上都起得比较早,差不多五点就醒了吧……起床开始背单词,中午文言文。然后像是物理和数学一类的我个人喜欢留在下午做,我上午不太有精神。晚自习就是预习和复习了,然后多做课外习题…… ” “等等,你晚自习不做作业的吗?” “老师留的作业的话,利用上下课和空余时间就做得完了。”高桐说。 “哦哦,这样子,但是感觉我早上就起不来……哎,柏修文!” 女孩的视线瞬间转移到他身后,江唱晚朝柏修文挥了挥手,“过来坐呀!” 高桐脊背僵了一瞬,随后放松下来,他翻了一页课本。 他感觉到一阵风。 对方坐在他身后,笑道:“在讲什么?” 江唱晚:“在考虑后天XX的演唱会去不去,以及请教请教高桐如何学习的。” “那天演唱会时间比较晚,你们下午请假的话应该来得及。”柏修文顿了顿,突然说:“高桐很刻苦,确实要向他学习。” 高桐:…… 江唱晚:……其实是比较想向你学习,可惜我比不上你的脑子。 柏修文:…… 教室里除了他的三个人,两个在自己前面、一个坐自己后面。高桐夹在中间,却无法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背诵,也始终没做到。 高桐暗暗叹了口气,起身低声说了句我去上厕所,出门到走廊学去了。 ——说他自傲也好、自卑也罢,在这个班级里,他常常觉得与人无话题可聊。也是他向来与同学交往不深,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已经贯通了他整个学生生涯。 …… 总算背完了,这空晌高桐刚要歇口气,一转头便看见柏修文从教室里出来。 对方也看到了他,且并无迟疑地向他这边儿走过来,看着他微笑道:“上完厕所了?怎么不进去?” “呃,是的。教室里有点闷,我在这块儿背。”不知怎地,高桐握着书本的手都出了汗,他机械地回答:“你……” “我回宿舍了。”对方晃了晃手中的球拍,“刚才是来取这个的。你中午回去午睡吗?” 这时候天气已经渐渐转暖。走廊的窗户开着,春日明朗、春风和煦,对方逆着光站在身前,五官都笼罩着一层温暖的金辉,看起来分外温暖。 高桐垂下眼睛,‘哦哦’了一声,说,那我也就回去了。 “那待会儿见。” “拜拜。”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下了楼,又在通往宿舍的操场上出现。心里蓦地有种不知名的怅然。 刚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回宿舍了,在教室门外却倏地听见刚才江唱晚旁边那女生的声音。 “你听说了吧,高桐和柏修文那事儿?” 江唱晚一脸茫然:“啊?我不知道啊?” “高桐不是和柏修文一个宿舍嘛,然后他直接霸占了柏修文的位置。。” “等等,我一点也不知道啊。你说明白点?” “我说你怎么跟高桐叫的那么亲,原来是不知道他这档子事……他进宿舍就选了1号位,那位置玩手机啊或者半夜学习都不会被看见!” “你是说他本来不是那位置的?那柏修文啥也没跟他说?脾气也太好了吧……”江唱晚的语气颇为不可置信,“怎么这样啊,我还没见过这种人。。” “是啊,好恶心的。” “……” 高桐那一只打算迈进教室的脚,始终没有踏进去。方才温暖和煦的风,在此刻都仿佛变为最透骨渗人的寒风,刀子般剐蹭着他的后颈。他留了很多汗。 脊背尽量挺直了,可是腿脚一直是软的;大脑有根弦仿佛嘣的一下断了,就连嘴唇都在颤抖;不停地咽唾沫,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要抢…… 开学到现在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会说自己格格不入,其实也是因为其他人不太理他。反正他也看不上这些人,那就索性自己玩吧。 可他不是没发现,那些同学讲的话有时神秘而隐晦,跟他讲完一句话就相互对视一眼,带着怪诞的笑。 当时高桐虽然隐隐感觉不妙,但具体也不太清楚,就没放在心上。 “真受不了,怪不得他们都说高桐可奇怪了。没分班前就有人说了,我当时还没多想……” “总之唱晚,你也离他远点吧。你没看你今天问他怎么学习,他态度那么敷衍嘛,这种学霸都特别自私的。” “哎……” 换床位,这实际上是不太值得议论的事。但每个人听闻此事时都大吃一惊,更别提被占便宜的人是柏修文,而做出这种奇葩事的是大家都有耳闻的、不近人情的高桐。 发生的一切落实了他们的道听途说,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秘密的‘传教’。 那一天高桐终究是没回宿舍睡午觉。他去了厕所,进了最里面的隔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悄无声息地掉了几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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